5
梦醒以后,我有些无法正常面对虞从白了。
无论他和原主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对他又是什么想法,说出来都未免有些太暧昧了。
那个梦到底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我的痴心妄想,我也无法判断。
于是那个小盒子的事情也被我暂时搁置。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君子,太过计较此事反而显得我小人之心。
但万事都倚仗他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某天我们坐在一起用早膳的时候,我开了口:「阿虞,你带我熟悉一下从前的事吧,无论是武功,还是处理事务。」
「我总不能一直靠你帮忙吧。」
虞从白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瞬间变得有些陌生:「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这什么反应啊……好像不希望我记起以前的事情一样。
我打了个哈哈:「这不是没想起来吗,所以才要你帮忙。」
他这才笑了:「好,你想学什么,我和你一起练。」
6
奇怪的是,我的身体仿佛有肌肉记忆一般,在虞从白耐心地带着我练了半个月以后,我对以前掌握的各种功法便融会贯通了。
虽然我对它们没有丝毫印象,可只要我拿起剑,动作就能流畅地连成一整套。
起初我用的是新手初学用的木剑。
在我能够用完整的一套剑法和他过上几招以后,他忽然将一个通体漆黑的剑匣交到我手里。
我有些迷茫:「这是什么?」
「你原先用的剑。」他看着我,神色难得带上了几分怀念,「阿宛,我想看你再用一次你的剑。」
他的剑通体银白如霜雪,而我的剑如剑匣一般漆黑,连正午的烈日照耀其上,都反射不出一丝光辉。
「它叫什么名字?」我随口问。
「惊鸿。」他答。
我握上它,剑身丝丝寒气传到我掌心,随着我拔剑之势,有铮然清音响起。
说来奇怪,分明是练习用的木剑更轻,更容易让初学者掌握。但我提起惊鸿的时候,却感觉它无比轻盈,好似生来就该被我握在手中。
我握剑旋身向前,剑尖与虞从白手中的剑相抵,竟罕见地没落下风。
如果没凑近看,我都没发现我和他的剑竟如此相似,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起了些好奇:「阿虞,你的剑叫什么?」
「它吗?它叫照影。」
他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微笑道:「说起来,这两把剑本是同一工匠所铸,也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当时你说你不惯使双剑,刚好我缺一把称手的武器,它就给了我。」
惊鸿。照影。
连名字都这样般配,它们合该是天生一对。
但它的主人应该是盟主,是原来的明宛,而不是我这个半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
我没有他的风华万千,没有他的潇洒快意。
翩若惊鸿的是他,我只是在他影子里偶然被光照到的普通人。
虞从白呢,他是不是也在透过我看着那个已经回不来的盟主?
这么想着,我竟不由自主卸了力。
剑脱手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我听见他惊慌失措的声音:「阿宛!」
「我没事。」我俯身拾起惊鸿,努力扯出一个笑,「阿虞,再过几天,我们找个时间谈谈以前的事情吧。」
7
明月高悬,碎在杯盏中如点点碎星。
小院里,我和虞从白相对而坐。
虞从白把原主的小院也照顾得很好,茂盛的藤萝长了满架,鲜花开得灿烂,远处还有丛丛修竹投下葱郁的影子。
此刻夜风一吹,花香便氤氲起来。
「阿虞,我想知道,在你眼里的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是说——失忆之前的我。」
我喝了点桂花淡酒,还是毫无醉意,思索半晌还是开口问道。
我并不想逃避这件事,趁早弄清楚一切比什么都好。
虞从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不假思索道:「你很好。」
「我与你年少相识,那时的你在武学一道上已经颇有造诣。」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非要挑战你,结果三招就败在了你剑下。」
「那时的我年少气盛,总以为自己技艺卓绝,但与你交手后,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天纵之才。」
「那天你用的就是惊鸿剑,明明剑漆黑无光,但却穿了身素白的衣裳,站在人群中特别惹眼。」
他眼里倒映着月光和我的影子,说起从前的事神采飞扬。
我也不知不觉沉浸到他所说的情景中去。
少年英才,白衣墨剑,一式惊鸿。
几乎没人能忘掉这样的一幕吧?
「当时众人嘲笑我技艺不精,我险些就此放弃。最后反倒是你把我扶了起来。」他看向我,「你对我说,你有一把剑很适合我,问我想不想看一看。」
「我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连剑都只能捡别人用剩下的。学武也不能光明正大,只能偷偷在墙头上看别人的教习带他们练剑。」
「但你把照影送给了我。」
虞从白又斟满了一杯酒,仰头尽数饮下,「从此我就决定,无论你选择哪条道,我都愿意追随着你。」
难怪两人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好。
这段关系的初始,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我忍不住追问道:「那再后来呢?」
他却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神情,言语间醉意阑珊:「其实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你记起来。」
「发现你真的失去记忆的时候,我还有些开心……」他喃喃道,眼神有几分朦胧,「既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何必让过去的事情再困扰你呢。」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眼看着话题跑偏得无边无际,我决定主动引回正题:「过去的事情不提就不提了。但我想问你——」
「我们两人,以前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沉默了几秒。
我有些惴惴不安。
总不能连这句话也触到他逆鳞吧?
他却往前一凑,阴影投在了我的脸上,而我的感官被铺天盖地的桂花味酒香填满。
我只来得及抬手抓住他的袖子。
而此刻,他微凉的手抵在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桂花味的亲吻。
我耳根烧红,在唇齿厮磨间产生了近乎窒息的感觉。
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我们二人都已呼吸不匀。
虞从白用指腹抹过我唇上水光,低声道:「阿宛,不用多想。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认不出来。」
「但我希望,你愿意亲口说出你的心意。」他笑了笑,「我也愿意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天地月色皆静寂,独我心如擂鼓。
8
这天夜里,我又醺然入梦。
梦里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和虞从白共眠一榻,他睡得沉静,而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在某一次翻身后,我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带着困意的声音轻轻拂过我的耳畔:「阿宛,虽然不知道今天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但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身后的。」
我捻了捻衣襟,指尖有些抖。
于是我转身闭上眼,仿佛要把整个自己都埋进他怀里,努力压抑着让声线不颤抖:「阿虞,我收到信,说师父他……被害了。」
「手段很阴毒,本来约定好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对方却给他下了迷药,把他击落悬崖。」
自小我就要强得很,就算受伤了也会装作淡然无事,更是少有在他人面前展现脆弱的时刻。
可虞从白是我的例外。
在他的面前,我总是格外坦率。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倏地低沉下来:「谁做的?」
「是魔教的人。」我忍了又忍,眼眶还是酸胀得不像话,泪珠簌簌落下,口中话语却无比决绝:「阿虞,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好。」虞从白说,漆黑如墨的眸子透着深沉的情绪,「你要杀谁,我都陪着你。」
「我可以做你的影子。有什么你不方便出面去做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去做。」
我摇摇头,看向他眼底:「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归根究底,一切仇怨都是我的事情,也该由我亲手去报。」
他却低下头轻吻了我的手腕。
「但是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剑。」
「照影是你的剑,我也是。」
屋里没点灯,但他的眼睛明亮有神,仿佛燃着一团火焰。
在他赤诚的目光里,我忽然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剖白所有,再无隐瞒。
我垂下目光:「阿虞,我还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梦境戛然而止,我醒来时已是清晨。整张床榻只余我一人,枕畔再无余温。
我才恍然想起,昨夜分别时,虞从白对我说的是——既然我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武功,那他就不再打扰了。
但现在,我心思纷繁,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
关于原先的明宛到底来自哪里,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到底……是不是他?
我起身匆匆忙忙地披衣,却无意碰倒了放在架子上的小黑匣,它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六位密码……
倘若我就是原先的明宛,那它的密码会不会就是——
我拾起匣子,心一横,输入了从前给所有银行卡设定的统一密码。
啪嗒一声,盒子敞开。
露出一本小小的手记。
9
手记里,写了很多很多。
过着平平淡淡大学生活的我,某天睁眼却变成了一个孩童。
整个村子被奸人所屠,我被压在死人堆里,触目所及尽是暗红,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
我甚至没有推开他们的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重,我几近窒息之际,却听到一个声音:「孩子,你别睡,坚持住。」
一个面容温润的中年人救出了我,此后我成了他唯一的徒弟。
师父会握着我的手腕一招一式带我学剑,也会按照我的年纪,在灯光下为我削趁手的新木剑。
为了不负他的期望,我起早贪黑地练武。
曾经我也是让他骄傲的那个孩子,但他却反复叮嘱我:「师父不求你多么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安幸福长大。」
平安。
多简单的两个字,却太难做到。
在我十六岁那年,他的一切戛然而止。
我一直以为我的师父天赋平平,所以在武学一道上才无所成就。
他走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曾是江湖榜首,不世出的天才,被推举为武林盟主。
只是当初为了从魔教手里救人,他被众人围攻,废了一身武功。即便如此,他还是挑断了魔教教主一只手的经脉。
从此师父改名换姓,飘零江湖。
但怀恨在心的人手眼通天,不但绑架了无辜的群众逼迫他现身,还在对决中对他动了手脚。
决战之前,师父对我瞒下了这件事,于是我毫不知情。
当时我与虞从白约定出门闯荡江湖,师父目送着我们二人远去。
走过一个山头后,我似有所感,回头望去,看到师父还站在那里望着我,当年的满头黑发已经覆上一层白霜。
我想,既然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这次回来,我给师父带点礼物吧。
不曾想,这一去,就是永别了。
失去师父以后,我的人生也倏然逆转。
血海深仇绊住了我,让我再也做不成君子。
踏上复仇一途以后,虞从白始终跟在我的身后。
他目光真切:「我愿意做你的剑,为你斩尽不平事,只愿你能平安快乐。」
我却拒绝了他。
手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但是阿虞,我的心愿,也是愿你岁岁平安。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已经失去了师父,不能再失去你。
但我相信我能活下来,更相信,就算我真的失去了记忆,我也会再一次喜欢上你。
——所以,这条路还是留给我自己去走吧。
10
看完手记,我被尘封的记忆缓缓松动复苏,往事桩桩件件纷至沓来。
在决定复仇以后,我和虞从白暗中谋划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权力上层,一步一步皆无比艰辛。
我们受过无数冷眼,也曾遍体鳞伤。但在天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们始终相互搀扶着前行。
我和他既是众人眼里情真意切的挚友,也是在深夜里抵死缠绵的恋人。
虽然我坚信他始终会与我同行,但唯独复仇一事,我想自己动手。
留下诀别信后,我不告而别,盟中事务尽数落到了他的肩上。
再次见到他时,我已经失去记忆,对面不相识。
所以他会怎么想呢?
在推门而入,发现我只留下了一封诀别信的时候。
在生死诀别后,我看见他,却露出陌生眼神的时候。
他小心收起了一切的情绪,默默为我铺陈好了所有的退路,只余唯一的真情借着酒意诉说,生怕看见我躲闪的眼神。
而坐在他对面的我,连我们之间的所有经历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他依旧不希望我想起来,只因过去太沉重又太黑暗,而他眼里的我,始终应该走在阳光下。
这份感情太重,我一时都不知道应当以什么模样去面对他。
忽的背后传来吱呀一声,我的房门被推开了。
我回头望去,虞从白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双眼里情绪翻涌,但面上依然沉静如水,半天才道:「阿宛,你能打开它了?」
「所以你……都记起来了吗?」
11
记忆恢复以后,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之前我又恐高又手无缚鸡之力,直接展现当代大学生魅力时刻了。
「前一段时间让你见笑了。」我揣着手,目光游移道,「失忆好像只能影响到我穿越以后的记忆,所以我变回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状态。」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穿越之前我还在上大学……」我干笑了一下。
虞从白弯起眼睛:「我知道,你都告诉我了。」
「不过我还挺开心的。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但没有背负血海深仇的你,才更像我初遇的那个你。」
我感觉他在说谎。
知道我恢复记忆以后,他才明显开心了不少。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我呢?」我有些促狭地故意问道。
「我就不能都喜欢吗?」他反问我,「无论是怎样的你,只要是我的阿宛,我都一样喜欢。」
该死。
我果然还是敌不过天生的直球选手,在他炙热的目光下,我成功又变得面红耳赤了。
但惹不起,我还躲得起啊!
幸好我的武功已经回来了,可以随时跑路,我顺手抄起旁边的惊鸿剑,在他惊异的目光里从窗口跳了出去。
让我冷静一会……
我轻车熟路地在楼顶屋檐间辗转腾跃,衣袖在风中猎猎飞舞,转眼间就到了熟悉的演武场。
曾经我心情郁结之时,也常常在此练剑,无论风雨,无论烈日。
此刻,我下意识前往的地方也是演武场。
我从高墙一跃而下。
虞从白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在我身后几米落地站定。
他迎着灼灼日光抽剑向我,朗声道:「明宛,拔剑!」
惊鸿应声出鞘。
我提剑迎上他的招式,两人的剑式极其和谐,剑影翻飞时有铿锵相击之声。
不知何时,我们附近围过来许多人。
而我不再畏惧他们的目光,剑尖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直线——
照影,被我挑落。
我反手收回惊鸿剑,众人的欢呼声也随之响起,虞从白站在我身前一步,看着我的目光灼热无比。
我知道,他初见的那个明宛又回来了。
「不愧是盟主!」
「盟主,你恢复啦!」
众人喊着笑着,我回头看向他们,只见熟悉的面孔上都带着笑容,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灿烂。
我也笑着向他们挥手:「我回来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畏惧回忆,因为我的前半生,不但有黑暗,也有无数的光明。
师父,你看到了吗?
我如你的愿望一般,平安幸福地长大了。
而我也会像你一样,斩尽人间不平事,见心见己见苍生。
这是每一位盟主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全文完)
尾声
恢复记忆以后,虞从白又和我住到了一起。
不同的是,我总觉得有些心虚。
毕竟之前失忆的时候,我曾经还对着他的脸馋过他的身子。
看上去太不正经了!
夜里沐浴过后,我卷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他进门以后便不由得失笑:「你在扮演卷饼吗?」
我瓮声瓮气道:「我是古代掌管卷饼的神,会惩罚每一个拆开卷饼的人。」
「那你惩罚我吧。」虞从白一伸手就把被子扯了开来,虽然我身上还穿着中衣,但在他眼神下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我有些不自在道:「算了,卷饼神很仁慈,这次就原谅你了。」
他扯开我的衣襟,眸色转深:「那这样呢?」
「不忠的信徒,你这是在渎神——」
我的话语被淹没在亲吻中。
榻边油灯飘摇不定,几欲燃尽,又在一阵穿堂风中悄然熄灭。
月光拨开薄云,落了屋内满地霜色。
流星
卫星
行星
恒星
彗星
M78星云
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