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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珠抚慰了自己的心,好让他们平静下来,她已经做好掏钱的准备了,如果她讲国语,他会不会因此加价?有句话是老乡见老乡,背后来几刀。 “小姐,我已经看到你了,别躲着了。” 那她可不能胆怯,大方探个脑袋出去了。一时语塞是她,见到她对国语无动于衷,他无奈扶额,规矩讲起了英文。 有棱有角的面庞带点葡萄牙人的粗犷,眉眼浓密像泼了的墨,却恰巧成了一幅画。 他又放慢了语调拿英文说了一遍。 脏了,突然,酒,洒,毛呢料子,玻璃。 她愣了,拿英文说:“我该怎么办?” 他语调明显愤怒了,但加快了语速会让她听不懂,也就算了,只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话。 末了,她弱弱补了一句:“我懂国语,先生。” 他眉间的墨水算是拧到一起了,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道:“怎么不早说,害我废了半天口舌。” “这可是天大的麻烦!” 说起国语气质明显不同,带着西洋的豪爽,又有东洋的有礼。他像海上剧团演话剧的男演员,蛮有腔调的。她想起来赭逸往头上抹发蜡,玉粟持着软软的调子嗔笑,这可是腔调足了,“时髦”起来了。 “噢,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能…?”赭珠道。 “这是找英国裁缝做的毛呢大衣,都是手工的,我特意换了来见人,如今衣服脏了,我怎么约人出去呢?” “好好,我的不是,你再说说那件大衣罢。” “嗐,这不好洗的,只有再做一件了。” “嗯。” “你会做衣服?” “不会。” “洗衣服?” “你说了你的不好洗,那肯定我也不会。” 气氛僵住了,她不愿意提钱的事情,如果他主动提了,她也就赔偿,照价应该不会,最多赔他个三成。 几声汽车喇叭声把他们的沉默打破了,他明显怔住了 ,用英文说了请等一下,把那件呢子料的衣服迅速脱了,有污渍那面藏了进去,懒散搭在胳膊上走进了大门,视野渐渐消失了,一条线连着一个点,都没有了。 赭珠有点慌,盯着他离开的地面内心发怵,他莫不是要上来同我好好理论,还是要找窈窕佳人说这有个笨姑娘脏了他的衣服…… 可真烦人,那车喇叭还在按个不停,漆黑漆黑的车形带着油光的亮,前面还闪着灯,忽闪忽闪,照着尘埃都亮了,正纷扬而下呢。 她只盯着那个灯发呆,心里盘算到底赔多少合适。也许想着想着又回到了之前那个话题,找份体面的工作,再省吃俭用,就不用她拮据了。或许之后还能去发国,再到东南亚,最后再走到香港。 她还忽略了一个精美的杯子,她刚刚亲手打破的杯子,窈窕佳人的杯子,那杯子也是翠蓝翠蓝的,里面浅浅雕着东方情调,大抵是竹松类的。照在日光下散射出去彩光流离,清脆可爱。 她两只手交叠搭着手臂,踩着羊皮低跟鞋踱步来回,时不时还欣赏下从上宁做的旗袍,这旗袍已是改良过的了,走路不仅方便,还加了衬裙美观精致。 那个年青人可算出来了,走到方才的位置还回头看向了她,张嘴道:“下我次还来,那时我再来找你!” “我可记住你什么样了,赖不掉的啊!”他笑了笑,尾音明显控制不住喜悦。 语毕还再次转了转身,看清她什么样。 圆脸,细眉荔枝眼,缎子黑的头发,蓝色的旗袍。 再看他,灰白衬衫黑西裤,心形脸,粗眉双眼皮。好好,我也记住你了,赭珠冷笑。 他还是不说到底要赔多少,等到他下次来时,说不定她已经没钱了。 车终于启动了,发出轰隆的声音就消散在夜色里了,沿着蜿蜒道路开走了,摇摇晃晃,车子也醉倒了。她脸颊也烫了,太热了,她凿了冰块敷着脸,想要冷静一下。 各色各样的人穿梭楼间,加快了脚步,周围一切都向后淌去。 …… 这里的天气还是雾蒙蒙的,氤氲着一片片迷茫,在一个雾气稍散的夜晚,她正轻快走在石子路面上,从香港带来的千层软底鞋子未免也太软了些,稍微有些硌的疼。 今日高兴的事,一个是她寻到了一间报社打字员的工作,第二则是抢到了歌剧《Carmen》的票。托了一位老友的福,单这一张剩给她了。 老友同她也算金兰之交,只不过后来随人移居了英格兰,约摸两三年回趟老家,关系也就不咸不淡了,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友谊,淡淡的总是最好的,她读到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就记住了。 淡如水,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溺死在光阴中了。 即便出了科文特剧院,那经典唱段还是印在脑中没散。 Love is like a wild bird that cannot be tamed……赭珠踏着步子,自顾自娱乐起来了。 …… “姜小姐!” 赭珠心里一惊,回头去看,一辆漆色的汽车在石子路处停下来了,车上下来了一位青年人,她觉得看着有些面熟。 知道她姓姜的屈指可数,会是谁呢? 刚要预备挂起礼貌微笑,她看清了全貌后尴尬在原地,因一件沾了酒的衣服,如今开着车来寻人了。 “还不知道您姓什么?”她淡淡说,已经摸到了荷包口袋。掂量自己出门带了多少。 “这几日耽搁了,忘了来寻你。”他笑了笑,露出了几颗牙齿。 我都要把你忘记了,无疑钱的赔偿更令人刻骨铭心。她内心苦笑。 钱、钱、钱,从出生到入土,哪里不需要钱。可人们避讳谈钱,仿佛十恶不赦,可没有钱,又空虚彷徨。 “您说这可巧,我也姓姜。”他又调笑般说道,尾音拖着长长的,像附和学堂中的年老先生。 她愣住了,可很快意识过来这话多半戏弄。拿她当个解闷的人了,茫茫人海也就那么几次的际遇。 “真是巧,地方可真小。”她语气里带点讥讽,言外之意,他言重了,她不喜欢。 他笑了笑,听出了什么:“小姐理解错了,是江,江河的江。” 她会错意了,神经有点过于紧绷。 “噢,我晓得了。”她露出了笑意,打量着眼前的年青人,他有些算不上年青了,可跳脱与稳重纷纷在他脸上交织,她估算着眼前人和他那位哥哥年岁一般。 她对年长的男人都有一种提防感,似乎本能似乎天性,这种感觉像湿布料黏在颈肩,挣脱不能。 “小姐第一次来这里吗?” “算是。” “我猜你是天津人。” “其实也算。” 她叁岁前一直在天津的,算是天津人。后来搬家了,因为分家,因为缺钱,因为分了其他的地。 “英文似乎还不错,也不知道学了多久?” “一年吧,不算多。” “之前来这里没有见过你,真是遗憾了。” 遗憾什么,遗憾穿了那件衣服罢。她眼珠幽深不见底,正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去看他呢。 “那不巧,一碰上我,大衣就泼上酒了。” “哈哈哈哈”她约摸他尴尬了,心里有点得意的。 他们走着走着,靠在了路边,说起闲言碎语来。 她的视线去追寻他的手,也不知道在寻什么,可能是在看他有无戴戒指吧。如果戴了戒指的男人对她调情,她会言语讥讽还回去,如果不是,她更喜欢露出跳脱的性情让他趁早远离自己。 他的问题也就无关紧要了,并没有说什么有关赔偿的话。 “这里的天气还是差了点。” “和哪里比?” “香港。”他答。 “这么说您一直住在香港?” 讲到这里他不答话了,她也就没问下去了。脸上挂着笑意看他熟练般摸出一根香烟咬住,自己下意识避开了鼻子与云雾缭绕的距离。 薄雾蒙蒙,鹅卵石小路走起来忽高忽低。两个人的身影也就影影绰绰藏进街后的浓雾中了。 …… 飘窗上的幽兰正开得浓烈,若有若无的香随着太阳热潮而来,炙热气息喷洒在赭珠面庞上。 瞧着晒得发黄的叶子,无奈自言自语道:“又晒久了,换你养我好了。” “And it is in vain being called,If it is appropriate to refuse. Nothing, threat or prayer, One speaks, the other is silent……”她一边哼着调调,一边揪掉发黄的叶子扔到坛子里。 上次和他的谈话还是勉强愉快的,不过也只限于认得他是江先生,不是什么姜先生。 她总是能读到他眼神中的不自然,很显然,一个独居的年青女生,还稍有气质,似乎看起来光鲜亮丽,谁知道是什么人呢? 前段时间流行留洋谋生了,那些国人也就提着大箱小箱来了这里。什么身份的人都有,女性中津津乐道的有大户人家的妻妾,还有小家碧玉的小姐。 “姜小姐,中国的男人会娶几位妻子?”愫纶说。 愫纶是个地道的英国姑娘,比她小几岁。 “嗐,我们认为他们喜欢越多越好,可他们心里明白,迎了大老婆哪里还娶得下二老婆呢……” “有权势,那白纸黑字的玩意儿权当摆设了。”她想起童年时候闯来的军阀,乌泱泱领着一大帮人,女人们穿着艳红袄子绣花绿衫子,花红柳绿擦脂抹粉缀在精神气尚足的老爷子身后。老爷子扬眉吐气坐着德意志进口的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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