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一行人走后，沈枝意便听见了沈云川的声音：“小意，身子可好些了？”
沈枝意有点僵硬：“好多了爹爹。”她父母去世得早，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沈云川交流。
沈云川微微叹了口气。
自从小意落水之后虽然变得近人了，可是与他竟生分了。
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好小意，让她失足落了水。
眼见着沈枝意已经开始抠手指了，沈云川也不找不出什么话了，便道：“小意啊，爹爹公务缠身，现下不能陪你了。”
沈枝意抬头看了一眼沈云川，微微点了点头，片刻后似是想起什么，站了起来朝着沈云川行了一个僵硬的礼。
沈云川心神一震。
这个礼，不像是学过规矩之人行的礼，反倒像是……照葫芦画瓢。在小意苏醒那日，他便注意到了。
怎么会这样？若是落水失忆，怎会连从小学到大的规矩都忘记？
沈云川心下疑虑更甚，但却深知不能打草惊蛇，便转身离开了。
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呢？沈云川也不知道。除了那张脸，她与小意竟无一处相似。
他顿住了脚步。瞥了一眼正坐在椅子上的沈枝意，紧了紧拳头，抬腿走出了门。
先派人监视吧。
无论是不是细作，他都应该查清楚，不能弃云荆州全州百姓性命于不顾。
坐在椅子上的沈枝意可不知道这些，她看沈云川走后，急急忙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真的太尴尬了，有种跟不熟的长辈说话的尴尬感。沈枝意都快尬炸了。
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招呼上轻月：“走吧，回去了。”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沈枝意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只不过这几天她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盯着她。那种目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有种毒蛇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随时准备着阴人的感觉。
而沈云川，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个女孩子太过安分，整日在房中不是看书就是给园中花朵浇水，除此之外，还会做些女红。
他低头看了看书桌一角摆着的那个女孩儿做得圆圆滚滚的玩偶。
玩偶是用绒布做成的，眼睛用黑色的线缝制成“×”状，长长的耳朵耷拉在脸颊两侧，脸颊还染了红色，头大身子小，看不出来做的是什么动物，但是用棉花与干艾草填充得很实，呆头呆脑的样子，看着煞是可爱。
她真的会是细作吗？沈云川实在不愿相信跟自己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是细作，可若她真的是细作，那真正的小意，去了哪里呢？发妻死后，他因为怕自己有了填房冷落小意而没有续弦，他只想把发妻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保护好。
可是他好像要食言了。纵使从前小意与他从不亲密，可自己的女儿若是凭空消失，他怎能不心疼？
沈云川拿起桌上鼓鼓囊囊的丑玩偶，抬手拂了拂。
只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吧。
又下雨了。
沈枝意早上睡醒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细细的雨珠密密麻麻砸在地上，升腾起一片片水雾，水雾浓郁，罩在园中的花花草草上，像在空中漂浮了一块白纱。
沈枝意竟有一种自己要修仙了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有种忧郁感。
太曼妙了。
不过哗哗的雨声之外，还有锄头挖地的咔咔声。
好像是隔壁在挖？沈枝意挠了挠头。她穿来这么多天，都忘记打听左邻右舍了。其实按理来说她作为知州的女儿是需要同其他家的后宅女子往来，用以稳固各家与知州府的关系的，但是她从来没有听过有门房来报谁谁谁递了帖子，便也忘记了这件事。
想起这件事，沈枝意便转头询问轻月：“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久了，是不是没有人递帖子来拜访呀？”
轻月站在沈枝意身后也跟着她一同看着落下的雨，闻言便道：“姑娘落水后，老爷便下了令，不许门房通报，对外一律称小姐养病不见人。先前是有几家前来拜访，只是门房皆挡了回去，到后来……便没了。”
沈枝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旁边是谁啊，下这么大雨怎么一直在挖地啊？”沈枝意觉得很奇怪。雨水混进土里并不好挖地啊，还会溅起泥水沾在衣摆上，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挖？
轻月朝着墙另一边望了望：“是苏家。苏家是新搬来的住户，是从南边来的游商，到了此处见有机会，便在此住下了。听着这动静，许是在赶着修葺。先前住这儿的柳家家主在江南置了处宅子，便接了一家老小过去，此处宅子便寻了牙人买了出去。”顿了顿，轻月似是感慨地补了一句：“那个苏家家主听说是白手起家呢，好生厉害。听说还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后宅也干净着呢……咳咳。”
沈枝意很惊讶：“这你都知道呀？你也好厉害。能打听到这么多事。”
轻月似是有些害羞：“小姐……奴婢也就是听一耳朵罢了。”
沈枝意有些八卦地看了看春心萌动的轻月：“确实是听了一耳朵哦……”
轻月连忙垂下头，将自己前几日遇见之人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那苏家家主确实是面如冠玉。奴婢亲眼所见，绝不隐瞒小姐半分。”
沈枝意本来想打趣一下轻月的，见她这么警觉，便也歇下了心思。
唉，给人吓出心动者诚实原则了，她还是太邪恶了。
不过这个苏家……原著里好像是有吧。
但是说实在的，她这个人看网文就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只有名著一类的会精读，自己看过的名著倒是还记得，可是网文千千万，她真的有点忘记了。
自己看过的网文男主姓苏的起码得有一百个了，即便是男频文在这种情况下，神来了都不一定能从名字里精准定位到对应的网文。
她只男主的母亲淮南王妃苏星眠是姓苏，也曾经在一个地方以商人的身份潜伏着。
但是总不会真在云荆州吧？沈枝意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她对这一段剧情真的没什么印象了啊。
说起剧情，沈枝意也没有看完毕竟作者都没更完。她只看到了裴延造反成功后报仇雪恨，她印象里男频文在这个时候就开始有后宫了的。
当然如果这本后期不开后宫的话当她没说。
令她没想到的是，下午的时候，门房便来通报了，说是苏家家主求见。
收到消息的轻月很生气。沈云川并没有告诉下人小姐可以见人，然而此时门房的通报竟到了小姐跟前，定是下人松懈致使门房收受了那苏家家主的好处，轻月气极了，连那一点点少女怀春的心思都消失得荡然无存。
按刘氏王朝邬朝的习俗，高门大户中若主家不在，其妻或子便可隔帘面见来人。
正厅是没有帘子的，所以两个人只能进正厅旁边的另一个小厅里。厅里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上是一株盛开的月季花，花瓣红如血泼，栩栩如生。
沈枝意面前的帘子是半透明的玻璃珠子串起来的。虽然是半透明的但是堂下的人看得确实不真切，如果非要说看见了什么的话，她只能看见对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带带着金色描边，身形挺括。垂到腰间的长发像丝绸一样油亮亮的。
沈枝意叫人上了茶，便道：“有劳公子前来拜访。只是家父尚在处理事务尚未归家。枉费公子白跑一趟。”
裴延喝了一口茶。茶是覆耳银尖，想来是沈二公子寄来的，沈家家底果然殷实。不过知州府下人泡茶技艺属实不精，水温过低激不出茶叶所有香气。
他抬眼打量帘后站着的人。女孩穿着一件粉色襦裙，在帘后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闻见少女泠泠清和的声音，回道：“无妨。在下初次到访，还望小姐不要怪罪才是。这是在下初次到访为小姐准备的一些薄礼，还望小姐莫嫌弃。”
随后是一声木盒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沈枝意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像每天开饭的时候饭盒放到木桌上。于是就这样忽略了男人低沉磁性的男声。
沈枝意拨了拨头上的月季花神缠花流苏簪—这是她觉得尴尬会做的动作：“自是不会。公子可是有要事与家父商议？若是如此，不妨让小厮带公子在府内转转，等家父下职？”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沈枝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声：“在下多谢小姐厚意。只是在下家中尚在修葺，无法多留，这便告辞了。”
沈枝意松了一口气。这种社交真是太地狱了。旋即道：“那便不多留公子了，公子慢走。”
虽然听着有点怪怪的，但是沈枝意也想不出来有什么话是适合送别人的了。
等到人走出门，沈枝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站直的身子一瞬间塌下来，急头白脸地穿过帘子坐到了八仙椅上。
轻月也紧随其后，在她坐下后给她捏肩放松。沈枝意余光瞥见桌子上的盒子，吩咐轻月：“轻月，你等爹爹回来差人告诉爹爹那个苏公子还送了个盒子，我待会儿去库房挑点东西派人送过去。”
轻月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