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将目标定在西南。
“古蜀国有一圣女，司万灵万物之执念。论道行，应不在我之下，此去西南，你可寻她解惑。”骨笛器灵建议道。
当玄鸟在缥缈的神识之界中，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圣女虞京时，所见景象却超乎想象。对方端坐于一片竹苑中，白瓷般的素手正捧着一本《易》细细品读，姿态娴雅如工笔画中仕女。
“……有趣。”不待坐下，玄鸟便听见她轻笑道，目光仍未离开书卷，“卦象告知我，近些时日会有贵客登门，没想到会是这么有趣的客人。众器之祖子玄鸟，‘大邑商最后的神巫’。器灵一族与我族素无来往，那么，你又是为何登门？”
“不才遇上一些问题，恳请前辈为我解惑。”玄鸟微微行礼，而后将写有问题的绢帛双手递送。
圣女虞京接过绢帛，指尖荧火一闪，绢帛便化作青烟散去。她阖眼掐算。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当年帝乙召群巫设坛，以王裔童男女为牺牲，唤醒‘祀灵’与‘戎灵’二器灵，一为通天之神巫，一为护国之军士，共佑大商福祚。迨及武王克商，大邑商正统倾覆，二灵亦遭到不可挽回的损伤，双双陨落……”
玄鸟神情微动。
“你是不完整的器灵。”虞京继续占算道，“虽空有祀灵至高位格，但因部分核心灵力与权柄被强行剥离，其间缘情复杂，非是本座可以占算。只知你自重生后，便再难感知世间情感。至于你所问的祸事根源……”
她顿了顿，“本座只能送你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话何解？”
“那作乱之人，灵力虽远在你之上，却被某种强大桎梏所困，动弹不得。这于你，是危机，亦是时机。你只需设法补全自身灵力，此事便有斡旋余地。妖灵一族的力量，本源在于智识开化。如今，你面前有两条路：其一，吞噬同族，快速补全灵力，直至重登位格；其二，行你擅长之事——于浩瀚古史中钩沉索隐，慢慢补全你遗失的记忆与灵智，此为正道，却漫长艰辛。你活了三千年，那么你所遗失的，就很可能藏在你所经过的……三千年的光阴里，甚至更久远。”
“补全灵力？”玄鸟沉吟着。
眼见圣女虞京缓缓收了手，端起一旁茶盏啜饮着，她遂起身行礼：“多谢圣女解惑。”
“不用客气。”虞京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打开旁边一只精致的宋锦小包，低头翻找起来：“哦，对了，威信……”
玄鸟一怔，随即肃然：“威信？您的意思是，要我在族中立威？”
她话音未落，却见面前圣女那只纤纤玉手从包中摸出一张熟悉的塑料卡片，正面绿色，反面蓝色。
虞京将二维码转向玄鸟，语气理所当然：“……还是支付宝？咨询费五百，支持花呗。”
玄鸟：“……哈？”

双生器灵、大邑商、补全记忆……
答案的揭示反而让她陷入到更深的困境中去。玄鸟最终发现，若想寻回所有记忆，就必须贯通整部中国历史。
然而她的研究领域深耕于敦煌学，对其他朝代历史虽能信手拈来，却远未达到“精通”的程度，更遑论“贯通”沉甸甸的两个字。
思前想后，她决定先从最关键的源头啃起——夏商周，她的起源。
她就是商朝器灵，应该不会太难啃吧？玄鸟如是想着。在处理完陇溪那边的事后，她就直接定了提前回秦关师大的票。
三天后，周安市高铁站。当桑扈站在出站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睛一瞬间直了：“这是咋回事？！”
某只炸毛怪小鸟，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拎着装满书和盒装泡面的旅行包，一副硬生生逃难来的模样，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周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桑扈脚步一顿，迟疑地开口：“……陇溪社科院没给你放假啊？”
“放了，是我自己找死。”玄鸟一脸疲惫答道。
而后顺手将旅行包扔给他，声音里带着绝望开口：“小桑，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妄想只靠自己吃透商王朝历史。”
桑扈：“嗯嗯？”
“然后因为古汉字不是我的专长，外加我根本认不全甲骨文，直接卡死在了第一步上……”
桑扈瞬间愣住，脑袋上挂满问号：“？？？？您老人家不是商王簋器灵吗？！”
玄鸟长太息以掩涕兮，“那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我格式化了啊！ 我现在能够自己认出的甲骨文字，不超过一百个，拿着书对照阅读，也只能断断续续连蒙带猜地读！”
而后彻底放弃形象管理自暴自弃：“堂堂大邑商神巫，连自己时代的文字都认不全，传出去我还怎么混啊！我不要当这个大商祀灵了啊啊啊啊——”
桑扈看着她生无可恋的样子，又看了看两侧匆匆走过的路人，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热奶茶，插上吸管塞她嘴里：“没关系的，师姐，你只是忘了，也许看一眼就能联想到呢？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干脆也来陪你一起看好了。”
两人拉着行李箱回到学校。翌日桑扈带着资料回到办公室，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仓鼠一样，一本正经啃文献。
一上午过去。
一天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待到外面天色已然黑透时，桑扈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飘忽：“师姐。”
“嗯？”
“这古文字学是人学的？”
玄鸟沉默片刻，沉痛地回答：“别说人了，器灵都学不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竟生出一种跨越种族的战友情谊。桑扈望向文学院的方向，由衷感叹：“文学院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辛苦了。”
玄鸟深有同感地趴在桌上点头：“谁说不是呢？”
忽然，她猛地坐直身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把将面前的《甲骨文编》推开：“我他妈放弃了！ 我去搜现有研究成果来看算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桑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残存的理智让他弱弱地提醒：“可是……不掌握原始文献的解读能力，很容易被二手研究带偏，而且很多未释读的卜辞里，可能就藏着关键线索……”
玄鸟表情凝固，愣在原地。
片刻的死寂后，办公室里再次爆发出绝望的哀嚎：“啊啊啊啊我不要当大商祀灵了！！！”
桑扈抬眼看了眼墙上挂钟，指针指向了九点整，“师姐，要不要去整点夜宵换换脑子？”
“不去！这会吃东西，明早胖三斤！”玄鸟烦躁地往书堆里一埋，“我明天就给社科院打报告申请加入殷墟遗址发掘……”
桑扈苦笑着按住她躁动的手腕，“你自己也说了，你现在对商朝历史陌生得很，连甲骨也认不全。你觉得陇溪社科院或者国家文物局，会批准一个器灵大佬脑袋一热的奇思妙想？”
“可是没有实践，哪来的真知？”
桑扈伸手把她扳正，“文献查阅，怎么就不算亲自实践了？现在你要做的是停止钻牛角尖。”
玄鸟看着他，眼中愤懑的小情绪渐渐沉淀下去。
“既然生啃甲骨文效率太低，那我们就换个方法。”桑扈说道，“贯通历史，也没必要非捡着一个切入点硬啃。师姐，你好好想想，之前有没有过灵光一闪的时候，隐约回忆起前身记忆什么的？”
“没……”玄鸟下意识想答，但是话到嘴边忽然一顿，“……有？”
她看着桑扈，认真想了想，“好像、好像真的有……那是在苏联，我陪着李建国一起看书的时候。很奇怪，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清晰地回忆起了我作为商代宗庙贞人的身份。”
苏联？虽然实在不明白这个地方能跟殷墟扯上什么关系，但是桑扈决定还是顺着她的思路启发下去：“还记得看的是什么书吗？《史记》？或者殷墟甲骨有关的书籍？”
玄鸟又一次抚住额头。
“都不是。”她迟疑着，带着几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桑扈彻底愣住。
这个，跟她的大商神巫身份，更远了吧！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桑扈只在高中上课时好奇偷啃过马恩著作，而且啃得一知半解，时过境迁，如今早还给马克思他老人家了。不过当下里，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马恩全集》……”桑扈踮起脚，翻看着自习室的两排文献角，“我记得，自习室好像里没有。师姐，明天我们去院办古籍室或者校图书馆看看。”
“学校里会有俄文版的吗？”玄鸟忽然问道。
“俄文版？”桑扈沉吟道，“那等我一下，我在研究生大群里问问外语学院的同学。师姐，一定要俄语版吗？别的版本行吗？”
玄鸟不语，只是望向窗口。
窗外灯火昏黄，像极了五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
“……父亲，你在看什么？”
宽大的手抚摸着她的脑袋，“这是马克思主义思想，是人类最先进的理论。”
“‘先进’？‘理论’？父亲，不懂，但好奇。”
“……那，你想学吗，李红梅？”
玄鸟忽然站起身子。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她说道，“等我回去，找一找我的藏书。也许可以找到我想要的那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