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玄鸟回来。行李还没放下，看见桑扈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果然把我送你的‘安卡’弄丢了。”
桑扈瞬间怂成鸵鸟：“姐姐！我错了，我当时忙昏了头，想着出去看一眼应该不碍事——”
“没事，不怪你。”玄鸟摇了摇头，语气随意答道，“事情我都听说了，没想到嬴信圭他们下手下的这么快。毕竟，我也确实没告诉过你，那条手串里封存了我的法诀契印。”
“那就好……哎？！”
“我说，那枚‘安卡’挂坠，是被我用法术祝祷过的契约物。”玄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还是把契约物弄丢了？！”桑扈一瞬间炸毛。
“所以跟你说，弄丢就打死你。”玄鸟扶额叹息，而后抬眼偷觑了一眼桑扈内疚到快要原地爆炸的表情，还是心软地改了口：“不过你也别紧张，这事怨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而对方这次上门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对灵力极度敏感的器灵。我身为众器之祖，哪怕只是分出一丝灵力用于祝祷，在那帮家伙眼里也跟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总之，丢就丢了，我再做一条就是了。”
“那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桑扈的声音都发虚。
“肯定会啊。”玄鸟顺势坐在他桌子上，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桑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危险就是，可能会灵力不稳？”她煞有介事地皱起眉，还感受了一下，“然后，就会突然特别、特别想吃东西，薯片、蛋糕、双皮奶什么的。”
她越说越慢，偷看了一眼他的反应，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总之，就是非常难受！晚吃一口，就能饿死。”
“你要是想吃零食，那我等下买给你就是了。”桑扈简直要给她跪下了，“拜托你现在别拿那么吓人的事开玩笑。”
“那行吧。”玄鸟见好就收，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正经模样，“桑扈，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糟，你什么也不用管，交给我就是了。”
“师姐。”桑扈问道，“我……当真是第五任器灵监护者？”
玄鸟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选定我……作为第五任监护者？”
“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那就是——处得来。”玄鸟答得很是利落。
这是什么理由？！桑扈愣住。
“这还不算最好的理由吗？”玄鸟摊了摊手，“桑扈，我自己其实不太想管陇派吴派那些破事，我为自己选择个同行伙伴，首要考虑的，就是能不能跟他处得来。”
而后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我这次回来，有两件更重要的事要找你。第一件事就是、就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探进那只异次元帆布包，在桑扈紧张的注视下，掏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给！这是给你带的纪念品！我去的地方，楼下正好在开漫展，我就给你买了这个——你的限定版钟离·岩王帝君涂装1/7手办！”
迎着桑扈错愕的表情，玄鸟顿时双手把盒子捂得严严实实，下巴微扬，一副“此物不凡”的傲娇表情，“干嘛，不能白给！有奖问答！第一题，和我进行续约仪式时，需要的祭品是什么？”
桑扈愣了一下，差点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考试，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脱口而出：“五分糖紫米奶茶，外加一袋糖炒板栗。”
“我的大招启动咒语，怎么念？”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这次他答得流畅了许多。
“最后一题。”玄鸟凑近了些，“你最喜欢的一句诗句？古今中外都可以。”
桑扈的脸颊微微发热，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快速念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①”
“不错，很有悟性。”玄鸟满意点了点头，指尖微不可查有荧光一闪而过，而后将盒子捧给他，“归你了。这回再弄丢，提头来见。”
盒子里，赫然是一尊做工精致的钟离手办。
桑扈连连应声，小心翼翼捧过盒子。玄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随即神色一正，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正事，听好了——”她语气认真了些，但依旧带着点“我给你找了个好玩的”的雀跃，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这个月月底，陇溪师范大学要办一场国际“丝绸之路”文物研讨会，规格很高，算是国内敦煌学这几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来的都是些有真才实学的老家伙和几个海外顶尖机构的代表，你好好准备一下。”
她手里，是一份国际学术会议邀请函。
“我？可是我、我没有论文啊？合适吗？”桑扈有些受宠若惊。
“刚刚才说过‘昨夜西风凋碧树’，这‘第一重境界’还没踏上去，就要打退堂鼓了？”玄鸟翘起二郎腿，微微蹙眉，“我是说，如果有的话，就抓紧时间修改润色，争取一个发言机会；如果没有，或者觉得火候还不够，也完全没关系。你这次是作为我的助手参会，核心任务是开眼界，去听听前沿的报告，看看别人是怎么发现问题、构建论证，顺便找找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怎么样，去吗？”
而后正色道：“桑扈，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绝不是能被嬴信圭碾死的蚂蚁，就算他能对你、对我做出一时一刻的威胁，也绝对赢不了我们。我们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实在不行，就熬死那个老白菜帮子——咳咳，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我看好你！”
桑扈愣住了。
国际学术研讨会。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曾经只敢在学术期刊上仰望的名字们齐聚的场合，是无数敦煌学学子梦寐以求的舞台。就在几天前，他还被否定得一无是处，连毕业都成问题；而现在，玄鸟却把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在了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所有近期积压的委屈、不甘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鼻腔竟有些发酸。
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坚定和明亮。
“我去。”他双手接过邀请函，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两个字太轻，承载不了此刻的心情。
“发言的机会，我会争取。”他最终说道， “师姐，这次……我们绝不能受制于人！”

几周后。
陇溪师范大学附近的酒店。
“我说你，倒也不至于这么拼。之前为了提交一篇论文，熬了两个通宵熬出了结膜炎。眼睛才好没多久，你就拼了老命看文献？”
进酒店前，玄鸟仍旧拖着行李箱小声埋怨。
桑扈跟在她身后，眼睛又干又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揉。
“先说好，眼睛再生病我可不管治。”玄鸟回头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开他蠢蠢欲动的手，“别揉了！回去滴眼药水！”
桑扈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活像只被教训的大型犬。
两人走进酒店大堂，前台女服务员立刻挂上标准微笑：“您好，请问是办理入住吗？”
“对。”桑扈拿出身份证，“两间单人间，谢谢。”
服务员打量着这对年轻人——女生容貌清丽气质独特，男生跟在身后，双眼通红神情局促（实则因眼睛不适而眉头微蹙），更妙的是还在对她悄悄挤眉弄眼（实为眼睛酸涩在努力眨眼缓解）。
嗯，懂了，应该是来开会的研究生情侣。
“真是不好意思，”服务员面露歉意，“原定今天退房的几位客人因为航班大面积取消，都续住了。我们临时协调不出两间房，目前整个酒店，确实只剩这一间大床房了。”
桑扈愣住。
那怎么行！
“我看还是换一家酒店吧……”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没想到玄鸟先他一步打开某程APP：“极端冻雨天气，航班大面积取消，确实周围酒店都不够住了。”
“学术会议方，不管安排？”桑扈目瞪狗呆。
“……怨我怨我。”玄鸟双手交叠叹息，“我报名那会撒（秦关方言：头）得是叫驴踢了，报的是李红梅身份，我想着有我那个大佬马甲背书，咱俩更好混来着，结果金城市内的学者默认不安排住宿。”
“那你社科院那套住宅……”
“没带钥匙。”
“韩老师和姜院长家……”
“开车过来一个半小时。”
桑扈没辙了。他刚想说师姐，不然你住这，我去网吧包个夜算了，没想到玄鸟自然而然就把自己的身份证拍到了柜台上：“算了，一间也行，凑合两宿吧。”
桑扈：“？？？？”
这要是让唐老师知道了还了得？！
他顿时也顾不得眼睛了，一把拉住玄鸟拖到一旁：“你咋想的啊师姐！”
玄鸟：“啊？人家不是说了只剩一间了吗？凑合吧。而且你还能拿去学校走研究生活动经费报销。”
你是真不懂人间这些潜台词啊！桑扈扶额，刚想纠正说，人家误会了，却听见服务员微笑着举起手中房卡：“您二位的房卡请拿好，祝您入住愉快！”
桑扈：“那也绝对不行！我不可能拿你名声开玩笑。算了，你在这住，我去网吧包个夜。”
玄鸟急了：“你这眼睛都红成这样了，还要去网吧？算了，你住酒店吧，我去网吧总行了吧。”
祖宗，您老人家非要跟我犟吗？桑扈瞪着她，却没想到对方毫不示弱地瞪了回来，大有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桑扈看着那张房卡，又看看身边这位完全状况外的器灵，最终认命地接了过来。
算了，非常时期，学术为重，再说他也不可能让玄鸟真去网吧住一宿。大不了他今晚睡地板就是了。
电梯里，桑扈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感觉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玄鸟——她正低头研究房卡上的Wi-Fi密码，完全没觉得同住一间房有什么问题。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玄鸟拖着行李箱率先走出去，桑扈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跟上。
标准的大床房，窗明几净，设施齐全，房间里甚至飘着高档清新剂的味道，唯一的问题就是只有一张床，而且非常显眼地占据着房间的C位。
玄鸟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利落地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像个检查新领地的猫一样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扑向了靠窗的那张沙发，舒服地窝了进去：“好了，床归你。”
“那你呢师姐？”
“我有琉璃塔。”玄鸟拍了拍她的包挂。
对哦，忘了这家伙自带房产了。
桑扈看着那张对他来说有点短的沙发，又看了看玄鸟窝在里面正好合适的模样，认命地把自己的行李放到床的另一边，试图找点事情来缓解这微妙的气氛：“那个……师姐，你要不要先洗漱？”
这句话一问出口，他瞬间就后悔了。这问得也……太暧昧了吧！
要不要问问八哥怎么办？
算了，那个狗东西在这种事上就不靠谱，还是靠自己吧。
所幸玄鸟根本没听出来。“不急，你先去，我歇会。”她窝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飞舞，随口应道，“对了，你晚上睡觉不打呼噜吧？琉璃塔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太隔音。”
“应、应该不吧……”桑扈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耳根一热。
“磨牙呢？”
“不磨！”
“说梦话吗？”
“师姐！”桑扈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都快烧起来，“我真的不会！”
玄鸟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哦——原来我们小桑同学，在紧张？”
“我没有！”
“那你结巴什么？”她放下手机，歪着头看了看他，而后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哎呀，没事儿，人类第一次和长生种一起同屋过夜都会紧张，正常的。韩萌萌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家睡愣是没睡着，我们器灵不是那种会伤人的妖。”
末了又侧头瞥他一眼，轻飘飘补了句：“怂柿子。”（方言：怂样）
桑扈：“……”
他竟无言以对。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到底是谁在跟谁共处一室啊！到底谁才更需要注意安全啊！
还有她什么时候学的秦关话！
算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他决定放弃沟通，默默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用文献净化自己混乱的思绪。
然而，他刚打开电脑，玄鸟的声音又懒洋洋地飘了过来：“我饿了。”
桑扈认命地合上电脑：“……想吃什么？”
玄鸟歪着头想了想，“烧烤。”
“好，我点外卖。”
“等等！”玄鸟突然叫住他，一本正经补充道，“点餐的时候，记得找一家送饮料的，酒店里的饮料贵得要死。”
桑扈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刚才前台那点小误会，跟这位器灵大佬的脑回路比起来，根本不算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