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不懂？”

突如其来的主动反驳让米勒有些意外，他低头看去，帕拉正攥紧拳头，身体有些发抖，

  “那只是因为不符合大众审美而已！有能欣赏和支持的人不就够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所有人喜欢特殊风格？即使画出只有自己才能感受的画，”

 “只要能表达内心和情绪不也很好吗？？”

  “我讨厌大人自以为是的说辞！”

 
一时的情绪激动让帕拉又开始呼吸急促，身体的各处病痛发作，他似乎有些站不稳。

   米勒一边拍着帕拉顺气，一边轻轻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你不懂啊。”

“你还太年轻，这不是我在拿年龄做资历，只有当你经历足够多的现实打击，你才会明白为什么。”

“创作需要时间，更需要钱，没有资金的支持，下场只会和那些穷困潦倒、最后抱着作品饿死在自己画室的无名画家一样。抹去一个人的个性是很残酷的事情，但你不得不去做，因为你要吃饭，你要生存。”
   
  “就算在死后作品才被发掘……哪怕只有一个人能理解也是值得的！为创作而死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米勒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的叹息着：“几乎每个年轻的创作者都像你一样，刚开始都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热爱就能克服所有问题，但现实不是画中的理想那么美好的，绘画不能解决一切。”

“你早晚会明白的。”

米勒本想再说些现实的话，但最终选择以温和的话语收尾。帕拉深呼吸后，情绪渐渐平复，但心脏有些空落落的。

“……啊。”
帕拉如梦初醒的身体激灵。

“……对不起，谈到绘画有关的事情…我就…忍不住情绪失控，非常抱歉。”他把头垂得更低了，有些后悔一时冲动说出的伤人话语。

“嗯？……哈哈，哈哈哈！”米勒一愣后，突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帕拉吓得浑身发毛。

“本来这种事情就没必要道歉，你还这么一板一眼地公式化说什么非常抱歉，简直和我那每天只会早上中午晚上好…逗一逗就鞠躬道歉的同事一样呆板嘛，哈哈！放心吧，这样年轻气盛的后辈我见得太多了，对创作表现活跃是好事，如果你一直死气沉沉的，那才是完蛋了。”

   米勒欣慰地拍了拍帕拉的肩，

“不过听你刚才那样的反应，我大概清楚了。”

      “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短暂犹豫后，帕拉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米勒接过后仔细翻看着每张画。

“嗯……确实很有个人风格，很独特，但有些画不太能看懂，还是太抽象派了，比如这张想表达什么？”米勒指着一张像是几何体拼成的、宝石般色块分明的抽象画。


“蓝色日落。”帕拉有些淡然的歪着头，手搁在下巴沉思。

“这是我幼儿园时期的画作，当时我就在想，太阳可以是方形的，橘色也可以是蓝色的，只要用任何浅色画出物体，深色画出光晕，一样可以表现出发光的效果。嗯……要是用了蓝色调的太阳，为了丰富画面，天空就需要用暖色的浅粉做对比，”

“如果一切都像半成品木雕或者静物草稿，保持棱角分明，不再继续雕琢的话会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尝试用几何体堆叠组合成看到的山间日落，虽然当时并不知道这些色彩原理，也一直不喜欢数学，但是我喜欢这些凭直觉创作的堆叠几何体……咳咳…咳咳咳！。”提起画作，帕拉努力克制激动的心情，喉咙又开始干痒。

“幼儿时期的画作，嗯……”

“确实是绘画的天才，很有天赋，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说不定真的可以培养成抽象派艺术家。”米勒有些惊叹地看着画中流动的萨沃伊蓝和亮眼的群青色，融合在淡色的樱粉天空中。


……

天才。

  帕拉的神情流露出一瞬的落寞。

米勒正翻看着画，突然间想到似乎遗漏了什么关键，“哦对，先前我看你一直边走边画着什么，那幅画完成了吗，有没有导出到相册？”

“咳……咳咳！噢…哦，好像没有。”帕拉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拿回手机打开了绘画软件，当调出那张未完成稿件时，




  米勒感受到极强的视觉冲击。

  那是糅杂着各种混沌不安的诡异，撕扯着灵魂，扭曲成一个巨大的绮丽色彩漩涡，仿佛深渊的黑洞引力，吸出人内心深埋的恐惧。

 帕拉完美地复现出了那不可言说的、独一无二的诡谲色彩。米勒看到了，镶嵌在形似眼眶的阴暗裂缝中、一只属于纸鬼的眼睛，同时也构成裂缝的眼瞳。

   他甚至产生了幻觉般的错觉，恍然间，蔓延的油彩似乎冲破屏幕，刺进人的眼球吸食脑浆。

   米勒又翻了翻草稿箱中的其他稿件，无一例外都是一只只纸鬼的眼睛。


   呆滞了半晌，米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原地站立很久了，帕拉正含着润喉糖，一脸不解地看着手机。

“啊？哦哦……不好意思，刚刚分神了。”

   米勒还沉浸在视觉冲击的余劲中，尚未缓过神，头有些钝痛，“原来你还有其他画风，嗯……构图也不错……很漂亮的颜色，”

“但是…为什么要画纸鬼的眼睛？说实话，这种色彩看久了会让人眼疲劳。”

“因为它很漂亮。”

米勒不太相信理由只有这么简单，静等帕拉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异的色彩，虽然在第一次见到纸鬼的时候…已经恐惧到大脑空白了，但是极度的恐惧中，更能记住那种带来恐惧的极致色彩。”

“对我来说，情绪也是一种颜料，包括我自身的所有负面情绪。”

“我记住了那一晚的感受，所以要画出恐惧的颜色，保持在这种情绪里突破创作极限。”帕拉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事实，然后抽回手机关掉。

 接连不断的惊喜让米勒难得兴奋。


    帕拉绝对不像正常人。

     但是，

“你会是很好的培养材料，从今天起，我会教给你所有我知道的绘画知识。”

   “这才是我选择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