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x谢昭北

“谢昭北，我听别人说开心的时候指甲会长得很快。”
“我很开心呀。”

（所有内容和设定均为情节服务，无逻辑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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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春过渡，墙在冒汗，镜面起雾，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严寒晾在出租屋外三天的衣服仍然潮软，他已经没有衣服可以换了。

所有人被困在巨大的水汽里，等一阵北风来救。

严寒不喜欢回南天，湿漉漉的。身上这件衣服穿到第四天，他自己都嫌。

小面馆面对着二中高耸的教学楼，教室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灯光穿透，直直照映在坐在台阶上的严寒的瞳孔里，手撑着脑袋，他想象着教室里的场景，闭上眼仿佛身在其中。

“老板，要一碗牛肉面。”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溅到几颗泥星出现在严寒眼前，抬眸，二中的校服。是二中的学生啊，这个点来吗？严寒这样想着，转身进店里给客人下面，虽然才来不到两个星期，但是严寒的技术已经很娴熟了。

这几个月里他跑了不少地方打工，但都因为年纪小被拒了。也遇到过看他可怜愿意收他的老板，不过也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一碗面煮得很快，严寒伸手去夹牛肉，却夹了个空。太晚了，牛肉已经没有了，严寒懊恼自己就不该在上班的时候乱想别的事情。

“同学，不好意思，牛肉没有了。我给你换成别的行吗？”

油腻的桌子上谢昭北摊开一张数学卷子，从题中抽身片刻，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嗯，没事。”

严寒转身去翻冰箱———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缓缓回过头，瞄了一眼端坐在店里的少年，讪讪开口：“同学，不好意思，什么也没有了……”

谢昭北已经收起卷子，背上书包。他看着严寒，停顿了一秒。

“没关系。就这么吃吧，怪我来太晚了。”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端上桌，面上漂浮着几片菜叶子，面有些坨了。

尽管谢昭北这么说，但是严寒还是认为是自己没看好食材剩余，跑到附近没关门的小卖部给谢昭北买了几根火腿肠和几包泡爪。

学生只吃这些，够吗？不够吧。严寒将口袋全部掏出，零钱已经全部花掉了。

见身旁有个人视线灼灼地盯着自己，谢昭北再怎么迟钝和无视，也没法不在意。刚想送进口的面条滑落，谢昭北轻轻地放下筷子：“你有什么事吗？”

正斟酌着怎么开口的严寒逮住机会将一小包红袋子放在谢昭北面前，双掌合并放在嘴下带着歉意开口：“同学你不好意思啊，这碗面请你吃，还有这些你都拿去吧。”

谢昭北呼出一口气，重新捡起筷子。

“没事不用，你拿回去吧。”

严寒站在旁边，手指抠着围裙边，声音越说越小：“你不收的话，我会愧疚的……”说着把袋子往谢昭北那边推了推。

谢昭北抬眼看他，愣了一下，到底还是收下了。

见谢昭北收下了，严寒又走到一边收拾起厨具了。余光却钉在了谢昭北身上，总是忍不住去看谢昭北，但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的校服。

严寒盯着那件校服，有多久没回到学校了？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忽然想起九月份入学的时候。好像唯一能够证明一切的，只有那张压在枕头下的，盖了章的休学证明了。

那时候他也穿过这样的衣服。

九月的秋风总是带着草木枯败的气味，刮过严寒的脸颊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在新班级找了个靠窗但又能让人注意到的位置，窗外的桂花被风洒进，他小心将为数不多的散开的桂花瓣尽数扫进手心，动作轻柔，放在鼻下嗅了嗅。

嘴角像是被那抹香气钓起，怎么也垂不下。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了。”有个齐刘海女生拍了拍他的肩，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啊？抱歉，我不知道。”明明选位置前他检查过了没人，但他还是将位置让出来了，拿上书包，“不好意思同学，你可以坐了。”

女生点了点头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湿巾，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凳子和桌子用了六七张擦了个干净才坐下。严寒看着这一幕，有点尴尬和不知所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昨天才洗的，干净的。

班级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大半人，严寒没过一会儿又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在一个穿着黑白相间衣服的寸头男生旁边。他刚坐下放书包，男生盯了他一会儿开口道：“这，有人了。”

刚想打招呼的严寒身形一顿，手在半空悬浮，笑容也僵在脸上。他小声开口：“……不好意思。”起身寻找新的座位，班级已经没有空位了，吵闹说笑声此起彼伏，每个位置都有人，每个人身边也都有人。

只有他，孤身一人。

上课铃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班主任也踏着结束音进入班级。教室只剩下严寒的心跳声，垂在两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裤侧，班主任的目光也紧锁着他，谁都没有先开口。

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声短暂的叹息，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对着名单说：“你叫什么名字？”

“严…严寒。”

“什么？大声点。”

“严寒。”

“自己去搬一张桌子坐在第四组最后面。”

“嗯…”

严寒坐在后面，努力眯起眼睛伸长脖子想看清老师在说什么。“严寒，你来说我刚才都讲了什么？”猝不及防地提问，严寒缓缓站起，周围同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在他身上，支支吾吾却答不什么。

他只感到头一重，眼前一黑，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谢昭北离开的背影。严寒疑惑他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严寒转头看向店里的时钟，分针刚好指向数字十，马上就要十一点了。

严寒起身去收拾桌子，发现谢昭北在桌上留了一张二十块钱，火腿肠和泡爪也没带走。

等严寒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拐角空空荡荡，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火腿肠，泡爪，还有那张二十块钱。

说好请你的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张二十块钱折好，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拐角。

没人。

之后一个星期，再没见到穿二中校服的人来过。

严寒回到出租屋，明明一整天干得都是轻松的活，但他却觉得一身疲惫。屋子里闷得慌，地板上淌着水渍，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严寒打开窗通风，衣服还是湿的。他趴在床上，将头埋进枕头和被子的缝隙中，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容易胡思乱想。

他从四岁以后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

严寒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很亮，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厨房里锅碗的声音，没有妈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妈妈。”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还是没人。

严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被子踢到一边，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凉凉的。他走出房间，客厅没人，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人。他推开厨房的门，灶台冷冷的，锅还在原位，妈妈不在。

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有点慌。

“妈妈——”他又喊，嗓子扯得高高的。

没人应。

他开始哭。先是小声地抽，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擦完又流下来。哭了一会儿，他发现还是没人来，就哭得更大声了。每次他很大声的哭就会有人听见，有人来哄他。他用力地哭，嗓子都喊哑了，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没有人来。

整个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哭累了，他就睡着了。就睡在地上，太阳晒着的地方，暖烘烘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挪走了。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他开始下床找，这回找得很仔细——卫生间，厨房，书房，衣柜里，装玩具的箱子掀开，床底下爬进去看。

到处都没有。

他又哭了。但这回没发出声音。他只是流眼泪，一边流一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他饿了。

搬来凳子，爬上，打开冰箱。里面有酸奶，大瓶的，妈妈平时不让他喝。他抱着瓶子，对着嘴就倒，酸奶涌出来，他咽不及，流了很多在衣服上，凉凉的。他不管，继续喝。

喝饱了，他又回去睡觉。

睡醒了就喝酸奶，吃饼干。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帘后面亮了几次，又黑了几次。酸奶喝完了，饼干也吃完了，冰箱里只剩一些他够不着的东西。

他又哭了。这回是饿哭的。

他开门出去找爸爸妈妈。

外面的世界很亮，太阳晒得他眯起眼睛。小区不大，他认识路，以前妈妈带他下来玩过。滑梯那边有几个小孩在跑，秋千有人在荡，他看了一会儿，没人理他。他自己爬到沙坑，玩了一会儿，没意思。

他想起妈妈，又开始想哭。

后来他回家，站在门口，发现门关上了。他记得出来的时候没关啊。他伸手去拉，拉不动。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门还是不开。

他累了。

他靠着门坐下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有人摇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是妈妈，张嘴就想喊。但看清了，不是妈妈，是对门的阿姨。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睡觉呀？”阿姨蹲在他面前，声音轻轻的。

严寒张了张嘴，想说找妈妈，但喉咙哽住了。他憋了一会儿，说：“找不到。”

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后关着的门，又看了看他。她没再问什么，只是说：“要不要先去阿姨家，等妈妈回来？”

严寒太困了，眼皮一直在打架。他点了点头，靠在阿姨肩膀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那天之后，爸爸妈妈再也没回来。

他在这家吃一顿，在那家睡一晚，像一个小皮球，被踢来踢去。但没人真的踢他，大家都可怜他。对门阿姨给他做饭吃，楼下奶奶给他拿糖，楼上的姐姐带他玩。

他学会了说谢谢，学会了笑，学会了别人给什么就接什么，不挑。

他有时候会想，爸爸妈妈去哪儿了？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他太爱哭了？但他不敢问。问了也没人知道。

过了几个月。

那天严寒正在对门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他盛了一小碗饭，夹了几块红烧肉，他低着头，把饭扒得很认真。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阿姨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严寒咬着筷子，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敲门，敲的是隔壁他家的门。

“谁呀？”阿姨小声嘀咕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严寒放下碗，也跟了出去。

楼道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正在敲门，敲几下，停下来听一听，又敲。敲了一会儿，没人应，他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贴在耳朵上。

阿姨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他几眼，终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认识这家人吗？”

那个人转过头来。

严寒站在阿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楼道里太暗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那个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阿姨一眼，说：“认识。”

“你知道里面的人去哪里了吗？”阿姨又问。

那个人没说话。

阿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可怜劲儿：“我不知道咧，好几个月没看见咯。就留个娃在门口哭哦，可怜哦。”

那个人忽然不动了。

严寒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孩子呢？”

“在里头呢。”阿姨往自己家方向努了努嘴，“我带着，吃饭呢。”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严寒这才看清他的脸——瘦瘦的，眉眼很深，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那个人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严寒也不眨眼，就那么仰着头，和他对视。

那个人忽然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好像没感觉到疼，只是盯着严寒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严寒被看得有点慌，往后退了半步，但那个人还是看着。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严寒，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里面有东西在动，闪闪烁烁的，严寒看不懂。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慢慢红了，但没有哭。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严寒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阿姨，阿姨朝他点点头，意思是“说吧”。

“严寒。”他小声说，声音像蚊子。

那个人听见这个名字，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想摸严寒的脸，又没敢碰。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撑在膝盖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我是你叔叔。”

叔叔？

严寒不知道什么是叔叔。他只知道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妈妈给他掖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像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不是。妈妈已经不要他了。

严寒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有点大的拖鞋。那是阿姨家的，穿在他脚上晃来晃去。

“你爸妈……”那个人又开口，但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阿姨在旁边接话：“谁知道呢，忽然就不见了，问谁都不知道。这孩子可怜哦，在门口哭了好几天，后来我就把他带家里了。”

那个人没接话。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严寒低着的脑袋，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跟阿姨说了几句话。严寒没听清，他只是在看那个人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地抖。

再后来，那个人牵起他的手，把他接到了自己的房子里。屋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窗户关着，地板上落了薄薄的灰。

那个人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潮潮的，有点凉。

“以后你就跟着我。”那个人说。

严寒抬头看他。他站在窗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严寒记住了那个蹲下来的瞬间。那个人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那只悬在半空没敢碰他的手，还有那个眼神——像认识他，又像在找什么，又像很难过。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

他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还趴在潮湿的床铺上。窗外灰蒙蒙的，昏暗的房间透不进光，分不清现在是几点。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心里已经没有多大感触，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