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屋走出一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打量着颜夜。
　　虽然颜夜明面叫他“老头子”觉得多年长一般，其实听这人声音却不是多大。
　　浅青衣袍袖口宽大，额中倒红三角相印，手腕一线铃铛随风响动。
　　扑面文艺风气！
　　颜夜转过脑袋讪讪笑道：“药老头子中安。”
　　那人摆手道：“大头月亮还是真懂礼，读书人还是读书人。不过当是我躬身才对。”
　　颜夜：“……”
　　怎么这人还叫我大头月亮呢！
　　“药老头子”这个称呼虽然显得人老八十岁，却也没这称呼侮辱人来得快。
　　颜夜心中倒是知道了为什么隐霞说沈朝霜心不坏。
　　仔细想来，沈朝霜不论什么时候也从未给自己取过相当侮辱的称号，都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尽管关系多么不和……
　　他自己都被自己脑子吓到了：操……我以前也真是够笨的，跟条吃了睡睡了吃的狗一样，这都没注意。
　　要、要不是这个人是语戏峰唯一药师，我早就与他撕破脸了！
　　语戏峰六相药师，孟琛。
　　幸亏是年审功绩第六，否则依着这喜欢给人起外号的性子，颜夜迟早在语戏峰待不下去。
　　颜夜：倒是幸亏孟琛比我功绩少太多，怕是得被他压着起外号了。
　　至于那个绰号“大头月亮”，就是孟琛看颜夜名字中有个“夜”字，星稀月朗，月亮圆滚滚的，因此绰号正式成立。
　　就这个绰号，用了不下五年，逢人就说，现在天下第一仙峰语戏峰，怕是就沈朝霜不知道他还有个别称叫“大头月亮”。
　　孟琛看颜夜走神的傻样，笑几声扯回正事：“雨文师平日可不喜来我这，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颜夜心说：……要不是因为沈朝霜伤寒久治不好，谁来你这里！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挂着笑意：“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法司卿伤寒二十多日不见好嘛，总司大人要用药叫我来你这取药材呢，还有药老头子你不是总待在外边嘛，今日怎么回来了？”
　　孟琛颔首把手伸在他面前：“我女婿出了些事，便回来了。罢了，药方纸让我看看吧。”
　　颜夜一路走到这，最后进屋还跟人打了一架，这药方子是一点没看过，但现在孟琛要，他也就搁一边，反正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他从怀中指尖一夹，掏出一张四角对折，边边还有些卷角的杏黄纸，能清晰看见的便是上面那红字名章，渗透纸背。
　　孟琛接过药方，眉眼眯缝城线看着上边写的东西，不由“嘶”了一声。
　　“药老头子，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药？瞧你刚才那表情，怕不是没有？”
　　颜夜从孟琛背后探出脑袋，踮起脚想看看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孟琛把纸赶紧一翻，颜夜看到时，只看见那黄不拉几的纸的后背渗透印章痕迹，啥都没有。
　　孟琛没说话，好似没听见他说的一样，不过眉头一瞬间收紧。
　　颜夜是见过这表情的，在隐霞道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那种紧张夹杂着惊讶，还有一丝担忧的神情。
　　很是复杂，纯概括是概括不出来什么东西。
　　颜夜不由向后硬生生扯了几步，后背磕在桌沿上生疼。
　　到底什么药方？
　　沈朝霜生得到底是什么病？
　　能让两个人同事同刻露出这样的神态！
　　孟琛趁颜夜没回过神想东西时，把那黄纸扔入了滋滋冒烟的丹炉火中。
　　“这种东西你看了没好处，扔了吧，我已经知道了。”
　　颜夜：“……”
　　不过几味药材，好像也不用这么神秘地遮掩，还搞得见不得人……
　　难不成我真猜得没错，是孟琛这里没有其中一味药，怕不是急了眼了？
　　孟琛转身撩开青绸在里边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有时候呢，身高不够，叫颜夜拿板凳叠了三层才够着。
　　又有时候呢，药位太低，于是得跪着甚至是趴在地上才找得着。
　　颜夜从中午，等到黄昏，还没见里边人出来。
　　“呃……这些药很稀罕？找这么久？”
　　里边传出气哈哈的声音：“那倒不是，总共不过四味药罢了……我这大千药材都摆在这儿，时间一长不知道放哪去了。”
　　颜夜再一次表示无语：“……你牛逼，你厉害。”
　　不过半刻，孟琛怀中摆着四个红木药材盒子，上边的药名被撕了个干净利落，露出里面标志性小铜锁响叮当。
　　他一把把这些东西塞入颜夜怀中：“这红木药盒中装的都是研磨好的药粉，不用你熬了，把这些东西混合好，直接吃。”
　　你先等一下……
　　什么叫做“直接吃”？
　　不需要冲泡的么？
　　直接干吃不呛不苦吗？
　　麻烦请想清楚，这是药粉啊药粉，浓度高得很！
　　就沈朝霜这性子肯吃？
　　“冲泡你又不愿意……不干吃干什么呢？”
　　孟琛一身轻松，笑了笑道。
　　颜夜道：“假如？”
　　“没有假如，冲泡你绝对不愿意，就你雨文师这么个小心眼的性子，冲泡是不可能的。”
　　颜夜眉头一皱，指了指自己，无语笑着：“我？小、心、眼儿？！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小心眼了？”
　　转念一想，算了不跟这个人计较，耗了时间就不好了。
　　“咳……”颜夜轻咳嗽了一声，又道，“我、我是说这药中可以放点蜜饯吗，不放蜜饯恐怕沈朝霜不愿吃。”
　　孟琛也当他上面那句话没说，道：“不行的，这药材中有一味药是酸的，要是用甜的，怕是会压了药性。”
　　无奈冲颜夜摇摇头，又道：“大头月亮你记得每天来我这一趟，直到法司卿伤寒好了为止。”
　　颜夜顺口答应“哦，知道了知道了。”
　　出门上锁突然想起：“孟琛！你给我开门！不是说别然你叫我大头月亮了吗，怎么又喊起来了？”
　　里边一片死寂，反倒惊着了外栏白檀枝头上立着嘎嘎叫的寒鸦腾空而起。
　　“也罢，我这么讲情面又讲道理怎么能跟小人计较？”
　　小声嘀咕一句，便将恩仇做鸟兽散。
　　颜夜踩着吱呀乱叫的木板在路上拿起一盒药来看看。
　　不知道自己是走狗屎运还是什么东西，那药盒子上的药名纸没撕干净，留下惨不忍睹的一角。
　　一个字竟然没撕掉！
　　真可乃天助我也！
　　这个字……
　　上厂中犬乃“厌”字。
　　颜夜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靠在木头方柱上仔细端详起这个字。
　　“‘厌’字开头的药……”
　　他小声呢喃，不断在脑中想着带“厌”字的药名。
　　厌鱼啼？
　　不对不对，厌鱼啼止血用的。
　　厌叶笙？
　　怕是也不对，厌叶笙提功力用的，跟沈朝霜病不相干。
　　据他看的药书中，“厌”字开头的药材天下难求，药引也是邪乎，以“厌”字命名的要这世间不多仅有三种。
　　一味厌鱼啼，止血通脉。
　　二味厌叶笙，增功力强身健体。
　　三味……
　　厌离魂。
　　还魂人命格修整，将死人起死回生。
　　颜夜不知道隐霞开的到底是什么药，些许是有自己不认识的，但这一味药他绝对清楚，“厌”字开头，天下有三。
　　何况这厌离魂就是苦酸苦酸的，其他两味都是甜腻腻的。
　　他微微扶住脑袋，发狠拍拍自己脑壳，额上搅在一起，渗出冷汗，表情有些痛苦。
　　现在他只想将这些东西扔出脑子！
　　好想把脑子弄出来洗洗再装回去啊！！
　　他真的实在不想往下去猜药了！
　　好瘆人……
　　好痛苦……
　　“厌”字开头命名的要，每用一味，便会出几千万条人的性命——
　　这些人无一例外成了药的引子。
　　他想象不到这些场面，那么多人的灵魂一瞬之间灰飞烟灭。
　　颜夜把那盒药上的“厌”字指尖颤抖这撕扯下，随手扔出木栏杆，从袖子擦擦额上的冷汗，装作一副舒展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深吸一口气，飞快奔入上关令。
　　隐霞右手指尖衔住玉茶圆盖，在桌上的茶壶上搅乱烟火气。
　　她抬头望着推门闯入之人，语气严厉，眼角却含着一抹笑：“雨文师，不是应该先敲门吗？”
　　颜夜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道：“药都给你弄来了，但药师手工活不用熬不用水冲，直接混在一起干巴巴吃粉。”
　　颜夜本以为眼前上司不惊讶也得“咦”一声。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并且是大错特错。
　　指尖隐霞微微把手捏住自己下巴思考了不到半分钟，便笑着问他：“冲泡你又不愿意，不干巴巴吃粉干什么呢？按孟琛要求来吧，记得别用蜜饯，不管是熬还是煮的都不要放。”
　　颜夜：“！？”
　　这句话孟琛也说过，他记错不了。不过这位六相药师给他解释了为什么罢了。
　　“……行，我知道了。”
　　隐霞提醒道：“这几味药，遇土成灰，遇木而挥，遇水相融，遇火成碳，遇金成虫。”
　　颜夜摸摸看向收红那用红木装的药粉。
　　这不是木头做的吗？
　　“你现在打开看看。”
　　颜夜将信将疑打开那盒被自己撕掉另一半纸的红木盒。
　　这红木盒中，旁边镶了一圈和田玉石，里边一茶匙的药粉堆在那里。
　　“玉？”
　　隐霞笑着手伸向身后，从身后取出一件白玉制斗笠碗放在身前茶桌上。
　　“瓷器易碎，玉石相配。玉碗玉匙便是无损。把那药倒进去。”
　　颜夜虽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药见玉什么事情都没有，心里还是半信半疑愿意赌赌看，假如可以呢？
　　先倒了一点。
　　没事哎！
　　全倒了进去。
　　还是半毛钱事情也没发生。
　　不过一会的功夫，四味药入了玉碗的碗肚中，占了玉碗身的一半，淹没了玉匙勺斗，只剩下勺柄露在外边。
　　只是这是仙药，一点气味都没有，开盖时也没有灵光闪动，跟假的一样。
　　“这药不会是假的吧……”
　　颜夜围着那碗混合的药粉转了半天圈圈，怎么看都不像是仙药的样子。
　　隐霞无语：“你都不相信孟琛那你去他那里干什么呢？我要的药材他不可能给我拿假药。”
　　话锋一转嘴角上演着一股不自然的笑容：“雨文师你书还是读少了啊……”
　　本来就是，自己就是来混饭吃的，哪里真懂这么多东西？
　　颜夜没理会，指着那碗东西转口问：“现在送？”
　　隐霞点头，满脸写着“不然呢？”
　　得到了上司的首肯，颜夜一手端药，一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