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附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本以为颜夜会对沈朝霜这个人有点印象，讲完下一秒一个脆响的巴掌声炸在耳边。
　　“去你娘的狗屁！偷鸡摸狗说别人，眼见为实，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人用一只手捂着一边的脸，道：“雨文师大人初来乍到，不懂倒是没事儿，接触一段时间就知道你右手边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你也会讨厌他的。”
　　说完起身看都没看颜夜一眼，看这诚恳的语气，跟说得真没什么两样。
　　颜夜骂完这人，转眼便是疑心又起。
　　不过……
　　这个人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岂不是法司卿换了个样子来留个印象？
　　若是假的，岂不是法司卿心中也不快。
　　他朝沈朝霜看了一眼，见他没管这事情，便撤回目光想看看桌上有什么。
　　“贵为雨文师，以后不要随便开口，说话讲分寸，祸从口出，言多必失。”
　　颜夜想都没想怼了一句：“可他说你杀人不眨眼，还说你下流来着……
　　“反正我是不想信这些鬼话，我不过扇人一巴掌，骂了人家两句，怎叫说话不讲分寸？”
　　身旁许久没有回应，直到那余神宴的桌上，小厮丫头上完了菜，吵闹的人各自如夕阳下归巢鸟儿坐下，对面有人喊了一句话。
　　“法司卿大人，我敬你酒，你接不接？”
　　沈朝霜还是没回话，又是议论纷纷。
　　“我说你们听说了没？法司卿今天给了语戏峰厨子好大的脸色，晚餐直接掀盘子走人了。”
　　“不只掀盘子，还心情不好送了好几人去断头台！现在断头台下还有那满脸鲜血的人头！”
　　颜夜只听身边人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甲床直接扣到白红一片，让整张桌子上的汤汁撒了一桌，烫了好些人的手，袖子粘在皮肉之上。
　　不理会那些仆人怎么端碗收拾，冷声道：“敬酒？你是多大胆子不知本官不喝酒？！”
　　对面人愣住了，恐是噪声一顿混乱成粥没听见沈朝霜说什么，大声道：“大人我耳朵不好，听不清你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沈朝霜一边摇着头一边冷笑道：“耳朵没听清啊……那你过来，本官凑你耳朵前说。”
　　这人也没任何怀疑，绕了一个大弯子到他面前就把耳朵凑上去。
　　沈朝霜待在坐凳上缓缓起身，单手扶着那人的肩膀。
　　一个湿淋淋的东西落在颜夜腿上。
　　颜夜借着灯一看，眉头紧皱，瞪大眼，眼瞳缩小如同灰尘，双手打颤的弄起那东西——
　　是一只耳朵。
　　可这耳朵是人的耳朵！
　　指尖被那耳朵上的血液粘上，顺着指腹一直滑到他那衣袖中。
　　鲜血已经将裤子一片渲染开，甚至还散发着血腥的气味，在灯光下白烟阵阵暖意。
　　本是冻麻了的双腿，被血僵硬泡过后，竟回暖了一些。
　　他把那只耳朵抖落在地上，站起身指甲掐着自己手心的肉，就像在揪着自己的心，额上渗出冷汗。
　　几个小仆人把他手上的血擦干净，按肩膀的按肩膀，扯胳膊袖子的扯胳膊袖子，将他按回凳上：“没事没事一会场面就好，法司卿一直阴晴不定，吓着了吧……”
　　说完朝他指了指太阳穴的地方，看了眼四周没人注意道：“他这里有点问题罢了。”
　　颜夜回过神，扯出刚才的笑冲那些人笑笑，抬手由后往前挥着示意他们退下。
　　他看着那个要向沈朝霜敬酒的人一瘫在地，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嘴里叽叽咕咕咒骂着。
　　沈朝霜往回收了收匕首，从怀中掏出巾帕仔细擦过匕首上的血迹。
　　那匕首，反射着黑空中的灯火，光亮直接刺入颜夜的眼睛。
　　这个人就是用这个东西，割掉了别人的耳朵！
　　他坐在那位上，用手撑着凳子，不敢动一下，只让自己有一点浅浅的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我比你大三。”
　　这句话环绕在耳边不断闪动。
　　他比我大三……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法司卿，你住手……这、这怎么回事？！”
　　隐霞心想：我不过是去准备了些东西来迎接远客，怎么就打起来了？
　　沈朝霜把手中的匕首放进了袖中，右手轻描淡写放在脸上擦了擦血，回首垂着眼帘子轻蔑瞥了眼隐霞：“没什么，不过是一只蠢猪不想要耳朵了而已。”
　　颜夜望见了那个人被割的耳朵流血不止，服下几枚丹药后就莫名其妙止住了。
　　但他同样在暗中看到了沈朝霜心口一片血迹，血淋淋还在蔓延吞噬着整个人的血色。
　　“这血迹会不会是他割人耳朵时候溅上去的？”
　　这想法出来没多久就被推翻了，因为，沈朝霜胸口处的血一直在往外扩散，上半身竖着一半都被血染红。
　　因为被人拉着出门，沈朝霜便在如水般清透的睡衣外简单套了件平日里的袍子，没过多金银首饰束缚，没过多刺绣熏香，那血色这外袍是根本遮不住的。
　　说是被溅上去的血，那为什么还在变多，这血又不是成精成怪了。
　　“不会是……他也受伤了？”
　　那也是说不通的，人受伤好歹也得哼一声，叫一声，他甚至还面色平静擦掉脸上的血，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一般。
　　隐霞没有说话，倒是那个坐在地上的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装作左腿瘸了手还要捂着冒血的耳朵，一步步面具痛苦神色走向隐霞。
　　“语戏峰总司，总司！！”
　　突然脚下一歪，似乎没看见脚下拳头大的石头，被一堆人赶忙扶住。
　　他用手指着身后背对着自己的沈朝霜，指尖不停颤抖个没完：“我真的，真的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想、想敬法司卿大人一杯酒罢了，可、可他狠毒割去在下一只耳朵，还打瘸我一条腿！您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说到最后，还遮遮掩掩哭了几声，虽是灯火中没见着眼中有一滴眼泪，但足矣混过隐霞这平常好心人。
　　隐霞被说动了，她抬头看着那暗蓝袍子，发丝凌散披在背后的人：“法司卿，可是有此事？”
　　背着身的人转过身来，没有遮掩身上的血迹，暗蓝衣袍下摆脱在地上摩擦，留下一道浮在石头地上的痕迹。
　　灯火中，胸口处的血迹几乎将半边身给夺走，附在肉身上一阵冰凉，却不断被温热代替。
　　沈朝霜轻声笑了几声：“是又如何呢？不是又如何呢？既然此人听不见声音，一只耳朵而已，也没有影响的。”
　　他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像是一脚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蒲公英花籽撑伞随风动。
　　“瞧瞧您这声音，是不是心虚了？”
　　之前坐在颜夜左边的那人从隐霞身后冒出头来，站在她身边。
　　“本官若是心虚，那为何会承认？你位低二等，本官若是瞎编，你也挑不出本官的毛病。”
　　“你……你！！”那人指着沈朝霜的脸，胸口上下起伏，牙齿咬得嘎嘣响，“我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你高又如何！我即是客，地位堪比天高，你敢！”
　　隐霞拍拍那人，示意他把手先放下来。
　　众人见总司还是不为所动，有人便急吼吼添油加醋道：“法司卿他靠自己位高权重，把这位远客的腿搞瘸了！”
　　“他因为自己的位高人一等，胡乱冤人，总司大人您看这位远客都吐血了！还不证明法司卿下死手？”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目光全滴溜溜望向了那位所谓的“远客”。
　　就见这人猛地啐了口血，虽然是丁点血混着大量唾沫，但在灯的映射下，竟莫名成了粉红的！
　　沈朝霜直挺挺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下去，看着地上和旁边的人演着戏糊弄隐霞。
　　颜夜仍旧不愿相信沈朝霜会做出这般事来，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分得清青红皂白。
　　纯就是瞎了眼睛嫁祸于沈朝霜。
　　若是沈朝霜说了真相，说了事实，那些人怕是还会盯着沈朝霜的话，编出更多歪七扭八的理由。
　　到那时，沈朝霜怕是性命不保。
　　沈朝霜抬眼望着隐霞，面无表情，没说话。
　　他也不想消耗气力去做表情……
　　也不想消耗心神去编话语让他们相信自己。
　　隐霞也是错愕盯了他好一会儿，眼神中写满了“怎么可能？”
　　但是，就是这么可能。
　　天机露，鬼迷心窍。
　　薄面断，人心难测。
　　就是她再怎么也不肯相信沈朝霜是这样的人，但这事实就搁在这里呢。
　　谁能改变什么？
　　隐霞撤回了目光，望向了呆呆坐在那里愣神的颜夜。
　　“雨文师，你看到了吗？”
　　颜夜是年龄最小的，说的话比这些老油条好信得多。
　　颜夜回过神，愣了一下：“什么看到了？”
　　“法司卿大人动手时……”
　　颜夜心中一时是两面为难。
　　法司卿……
　　他身上的血迹，我也不知道是自己受伤，还是别人的血。
　　可、可他面中的神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受过伤的。
　　……怎么办。
　　“是亲眼看见的，大人他……”
　　颜夜被逼无奈下，还是将自己眼睛看到的说了出来。
　　沈朝霜轻轻垂下眼，隐在暗中的薄唇微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随后便是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刚粘上下眼睫，便生生压了回去。
　　“总司大人，我认……此事是我作为。”
　　“啊——！！！”
　　众人惊呼声一片，震得夜空中翻滚的彩色云霄也移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