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廖廖阒寂，似梦似幻。
　　此方天地，犹如浸在一砚凉透的白墨之中。
　　脚边是衰败的哀草，边缘凝着一层茸白。
　　那是霜。
　　比雪锋锐，比冰舒软。
　　可自己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被霜林与哀草圈住的，是一潭玉湖。
　　我凑近它，如镜般的湖面上漾着一幕幕景象。
　　白驹过隙，盈盈一卷，寥寥几笔，不过我那了白浮生。
　　嗷嗷落地，上学求职，离家独居。
　　父母不和，无亲无友，无所依恋。
　　像是在被人戏耍嘲弄一般。
　　我转头不去看这些无趣的画面，望向琉璃台般的湖心。
　　那里，有一只丹顶鹤正振翅欲飞，羽翎散落，却凝固在了这个瞬间。
　　万物似都在这将明未明之际，流光驻影，融作这幅祥鹤催霜降的图卷。
　　
　　此处是何地？
　　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存在之处……
　　为何突然在这陌生湖面上回顾起我这般无趣普通人生？
　　这里是什么类似走马灯的梦境么？
　　等等……难道我已经……
　　 
　　脑海中正欲浮现出一个有些可怕的可能性，额间却倏而掠过一股温热。
　　眼前境像瞬间如退潮般疾速消散，直至周围全部化作一片无尽的白。
　　唯我眼前，悬着一片七彩鳞片。
　　正欲伸手触碰，眼前却光痕轻颤，惹得我不由阖目。
　　
　　--
　　 
　　再睁眼时，入目已是古拙的乡间茅屋。
　　……刚刚的，是梦……？
　　还是我的记忆……？
　　熔金泼洒般的光瀑被虚掩的木门切成一道道狭长披帛，屋内陈设被染上一层暖晕。
　　窗外，暮阳渐沉，绯云镀檐。
　　嘶……
　　许是我睁眼的方式不对。
　　揉了揉惺忪睡眼，我却发现眼前是一双稚嫩的小手，指尖上浸着一片湿润。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下的打扮，脑海中一些孩童记忆的模糊片段隐约浮沉。
　　我能断定，此刻的自己，是不足三岁的古代女童。
　　可刚才，梦中湖面上淌过的画面，那确确凿凿是我曾在另一个世界的一生经历。
　　
　　--
　　 
　　真幻交煎，心绪灼沸。
　　我爬下矮炕，一路小跑，步出茅屋。
　　屋外是寻常乡野人家用栅栏围起的院落，院内有一株无花无叶的梅树。
　　似是不久前，我便嗅到过一缕淡极的梅香。
　　
　　时值黄昏暮景，披着霞帔的层云之下，升起两缕苍炱。
　　一处来自正对着院落的远处，另一处在院落左侧的灶房。
　　鼻尖拂过淡淡的紫苏与桂皮的清香，混杂着院内草垛的芬芳。
　　这味道，在湖中浮现出的那一世未曾闻过，但在今世的朦胧记忆里却透着熟悉。
　　梦中的湖面上闪过的那些记忆，绝不可能是我如今这般孩童能理解的东西，分明真真切切，经久不散。
　　但现在的我，也不像是在做梦，五官所带来的感受，清晰确切。
　　两段记忆，皆非梦境。
　　难道是这一世的我，蓦然忆起了在异世的前世？
　　心头略定，眼下也无从查证。
　　我扑入院内堆起的草垛，任草屑缠上发丝，将小小的身子揉进这方天地。

　　不远处传来两声犬吠，刚起身，急雨叩石般的脚步已至身后。
　　一只大灰狗将暖烘烘的身躯往我怀里一通乱拱，喉间嘤嘤亲昵，把我按回草堆。
　　它一身并非纯灰毛发，而是白、灰、黑的毛发交错缠长。
　　是它……？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伸手捏着它软糯的塌耳。
　　它似是感到一阵舒爽，喉中撒娇呜咽更甚。
　　此时，不远处响起一声低唤。
　　“顺顺，过来。”
　　其音清冷，隐带金石之威。
　　赖在我怀里的灰狗耳尖一抖，如一道染墨乌云窜回那人身侧，端坐摇尾，乖巧无比。
　　我得以坐起身，望向来人。
　　十步开外的梅树下立着一名不足十五的少年，身着靛蓝劲装的猎户装扮，腰间别着猎刀与绳索。
　　他墨发高挽，神情静默，点漆般的眸子沉如深潭，挺直的鼻与紧抿的唇，勾勒出不属于山野间的凛然英气。

　　我摸索着今世的模糊记忆，一道身影与这位少年重合了。
　　我应是要唤他一声阿兄的。
　　阿兄直视着我，迈步走近。
　　我正狼狈地坐在草垛里，身上沾满了杂草，衣襟也被灰狗拱得褶皱不整。
　　行至我面前，他似瞥见我眼角已干的泪痕，眉头忽蹙，向我伸出双臂，一副要将我抱起的姿势。
　　我忙下意识起身避开。
　　他双臂悬在半空，双目紧盯着我，神色怔愕。
　　院门外再次传来沉稳脚步，我循声望去。
　　是一位中年男子，同样一身利落猎装，靛青布衫下身躯挺拔如山，宽厚的肩背上竟负着一头百余斤的野猪，步履却稳如平川，气息未乱。
　　朦胧记忆里，那是我今世的阿爹。
　　他瞥我一眼，又见愣在我跟前的阿兄，面露疑色，经过我身旁时，略缓了步伐。
　　一只生着厚茧、沾满山野清气的大手伸来，在我发顶轻轻一抚，温暖而厚重。
　　可我仍止不住浑身一颤。
　　纵使今世模糊记忆中，我确实熟悉这般触感，但如今已恢复前世记忆的我，也同时恢复了前世那不喜被他人触碰的生理习惯。
　　“？”
　　察觉到异样的阿爹，同样一怔，转头问阿兄：“怎么了？”
　　“小翎……避开了我。”
　　阿兄的嗓音带着轻颤。
　　阿爹闻言，手上的力道顿时一松，背上野猪轰然坠地，把我惊得一抖。
　　他猛地蹲下身，将我细细端详，目光炯炯，看得我有些发毛。
　　接着，他那张刀刻般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显而易见、重获至宝般的惊喜。
　　阿爹与阿兄这般奇怪的举动，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今世的过往记忆太过模糊，我想不起从前是如何与他们相处的。
　　……自己连话都未说一句，不至于才第一卷第一章，就被刚照面的人看出我有前世记忆吧？
　　我心虚地眨了眨眼。
　　“小翎……我是阿爹。别怕。”
　　如同婴孩不识万物，却认得出母亲的触感与气息。
　　我确实熟悉眼前之人的声音与触感。
　　我怯生生开口：
　　“……阿爹……”
　　他闻声却愈加激动，转身便朝灶房冲去。
　　“襄儿！襄儿！小翎会听我们言语了！她还会自己开口了！”
　　柴房里传来阿爹欣喜的呼唤，我越发茫然。
　　今世的我看着已两岁有余，开口说话这般寻常之事，有这么稀罕吗？
　　难道……这一世的我，至今不曾开口？
　　连咿呀学语都不会？
　　莫非之前的我是个哑巴？
　　阿兄缓缓靠近，似怕再惊着我，动作轻柔地半跪下来，小心翼翼伸出食指，先点点自己。
　　“阿兄。”
　　随后，他又指了指我，最后指回了他自己。
　　“亲人。”
　　我点了点头。
　　恢复前世记忆的我，所知已远超这副身躯的年岁。
　　我不确定不足三岁的孩童，能否明白“亲人”一词的分量。
　　但于我而言，这个词即便在前世，也显得疏远而陌生。
　　 
　　一位衣着暖黄衣衫的温婉女子，抢在阿爹之前从灶房扑了出来。
　　我瞬间就明，她应是我今世的阿娘。
　　她跪坐在我面前，泪眼婆娑，双臂轻颤地扶住我双肩，哽咽着向我确认着什么。
　　“小翎……？是阿娘，我是你的阿娘……”
　　眼下这等气氛，不唤她一声怕是不行。
　　“……阿娘……”
　　我乖乖跟着念道。
　　“太好了……太好了……我家小翎的病……终于好了……”
　　阿娘泣不成声，用力将我拥入怀中，泪水一下浸湿了我颈边的衣裳。
　　阿爹虽是一米九的壮汉，眼眶也已泛红，目光温软地落在我与阿娘身上。
　　一旁，阿兄苍劲有力的手也轻轻覆上我的发顶。
　　
　　我对三人的认知仍趋朦胧，同时也不明白为他们对于我说话这件事，反应为何如此夸张。
　　已经恢复了前世那种社畜心态的我，并没有被眼下这般突如其来的感人亲情所感染。
　　反倒在脑中单口相声起来，吐槽自己怎会用一米九来形容阿爹？
　　这单位本不该出现在这等时代背景下。
　　可无论是眼下不足三岁的我，还是前世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都对“寸”“尺”之属毫无实感。
　　何况根据相关记载，不同朝代，尺寸的实际数值还各有差异。
　　被三人这般围着，我的思绪飘向诸如此类的无关琐事，目光直直落在那头自阿爹背上滑落的、足斤足两的野猪。
　　方才记忆混乱引起的怅然若失之感已然消散。
　　此刻席卷而来的，是切身的空腹之饥。
　　
　　--
　　 
　　初醒时的感受，很是奇异。
　　如同梦见自幼长在古代，接着就想起现实里自己本是个庸碌的现代打工人，却挣扎不醒。
　　这一世，在这茅屋中，我有同住的阿娘、阿爹与阿兄。
　　阿娘会柔声递来羹汤，阿兄常以宽厚掌心牵我前行，还有阿爹那如山脊般坚实的后背触感……
　　这些模糊片段分明可触可温，却总似隔着一重琉璃镜影，恍若虚幻。
　　许是年岁尚幼，更早的事已记不清，只隐约觉出此地的熟悉。
　　
　　在前世，我听说过“开智”的说法。
　　在幼童开智之前，未生自我意识，行事皆凭模仿与本能，所以对开智之前的记忆不会有清晰的认知。
　　难道是由于我想起了前世的事，顺道“开智”了？
　　
　　--
　　 
　　暮食方毕，残羹尚温。
　　席间听家人交谈，我才明白了为何对于他们来说，我今日之举惹得他们这般惊天动地。
　　据阿兄所说，我自幼便如木偶——不哭不笑，双目空洞，对周遭毫无兴味，只比前世的植物人多个自行吃喝拉撒的本能举动。
　　不似别家孩童那般，总是闲不住地四处摸爬、探索学步。
　　我也从不发声，甚至咿呀之语都未曾有过。
　　有些村民疑我心智受损，或口耳有疾。
　　更有老者言，我定是前世作孽，投胎时被阎王扣了魂，只一具躯壳降世，真身仍被押在地府受刑，直至刑满方能归体。
　　阿娘却认为许是我出生时受了惊骇所致。
　　幸而除却心智，我身子骨却异常康健，从未病过。
　　阿娘甚是宽慰，不曾迫我开口，只如待寻常孩儿般待我。
　　阿爹每回猎归，总会分出些猎物予以乡民。
　　他深信此举可为我积福，盼着上天垂怜，让地府早日放还我的魂灵，让我能同其余孩童一般舒卷由心，恣意欢喜。
　　而阿兄，亦未尝过拥有一个妹妹的滋味。
　　身为长子，他自己尚幼，还得照料我这拖累。
　　但他从未苛待过我半分。
　　难怪从前记忆总是朦胧不明，原来不单是因为年幼，更因我本就是个痴儿。
　　今日恢复了前世记忆，似也让我重获了常人之智。
　　
　　饭后，阿爹与阿兄仍目不转睛地瞧我，如同守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配合发呆。
　　但见我发呆，他们又忧心这“正常”不过昙花一现，不知何时会再度痴傻，时不时低唤我的小名。
　　待我愣愣应声，他们便又安心地咧嘴笑起来，竟比我还像个孩子。
　　阿娘轻笑着嗔怪两人，催他们如常去田垄巡视。
　　二人虽极为不舍，但念我初识人世、胆怯懵懂，也不敢多扰，乖乖提起风灯，带着顺顺，踏入了月色之中。
　　
　　待他们离去，我方褪去拘谨，坐在柴房外的小木椅上。
　　一旁，阿娘蹲坐浣碗，不时抬眼望我。
　　在她看来，此刻的我再不似从前痴愣呆坐，而是好奇打量着四周。
　　她面庞盈满欣慰与怜惜，泪水又不自觉地悄然滴落，融入叮咚水中。
　　清脆悦耳，衬着此间人家的宁谧安稳。
　　
　　--
　　 
　　我仰视穹顶之上的寥落星河。
　　月华如练，思绪纷飞。
　　
　　这……大概就是那个吧……
　　现在的我……也就是那个了吧？
　　前世网络上很火的那个主角剧本？
　　在古代生活着的人突然恢复了前世记忆的那种？
　　在现代嘎了然后投胎到了古代之类的……？
　　可我哪里是能拿这等主角剧本之人！
　　再者，此处究竟是哪里？
　　瞧着像古时华夏，却不知是否架空之世？
　　又或是像前世那些影视短剧那样穿越进什么古风小说或是游戏里了？
　　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词措都变得文绉绉了起来……就连心理活动也是用起了“之”啊，“方”啊等古风助词。
　　就像是我对古人之间的对话已有经验似的……
　　或许之前虽病着，但依旧在古代的家人的影响下，对这些措辞耳濡目染了吧。
　　就跟前世也会时不时冒出几句半土半言的普通话来。
　　
　　二十一世纪的我，终日辗转于公司与家的两点一线，从未见过而今这般如此银河倾泻、繁星熠熠的夜空。
　　即便在尘嚣侵扰的都市抬头，也望不见穹顶之上，伴着夏末残虫低鸣而若隐若现的浩瀚星河。
　　
　　前世的见闻与学识不断涌入脑海。
　　虽不记得前世最后的情景，但也无须确认。
　　那个世界的我，应已死去。
　　所以我才会“投胎”于此。
　　有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听到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话，在此刻飘渺掠过耳畔。
　　我摇摇头，按下心中纷杂。
　　
　　身旁传来阿娘哼唱的悠悠俚曲，婉转尾音夹着些许哽咽，萦绕着晒了一天的草垛中散发的暖香。
　　不远处，一簇熟悉的烛火徐徐，伴着一大一小以及带着尾巴的三道身影，正浮在归家的乡径上。
　　我低头看向掌心——
　　这双前世只知敲打键盘的手，此刻正感受着微凉晚风的缱绻。
　　我向来随波逐流。
　　褒义来说，适应力极佳。
　　贬义来说，没心没肺。
　　即使是这般离奇经历，虽感惊诧，但也能坦然接受。
　　这不就已经带上了古人的口癖，言辞莫名文艺了起来。
　　明明前世，自己还是个理科生，岂会像如今这般总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
　　
　　不论此为何地，既已身在此间，便只能顺其自然地活下去。
　　前世的我毫无梦想与期望，也依然活着。
　　而今，我依旧前路未知。
　　两者并无二致。
　　 
　　回溯那个前世，桩桩件件，无甚可恋。
　　不论如何，此间灯火，才是我而今要随意过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