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具，盘上发簪。
　　新娘，包袱，火盆。
　　针线，点灯烛。
　　一支利箭，拜师徒。
　　落泪，别离。
　　上路了，得上路了。
　　……
　　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她昏昏沉沉的脑海中浮沉，近乎要将她吞噬。
　　这些经历是自己的么……
　　不对……都是别人的么？
　　是自己看得太多了么……
　　思绪如剪不断的荆棘，扎得她头疼欲裂。
　　“姑娘……姑娘！”
　　依稀似有人声呼唤着，语气焦切，隐隐入耳。为迷离在分不清方向的迷雾中的她，点亮了一盏明灯。
　　她寻声走去，那簇光芒愈加迷人刺眼——
　　最终，那慌慌的呼唤声近乎耳畔。
　　她在不知何人的呼唤中勉强睁开双眼，双手与额前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禁拂上额头，血珠却顺着她的指节缓缓流下，滴落在身边破裂的石块上。
　　“姑娘！你无碍么？”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画着漫天灯火的灯笼。
　　视线上移，一名点着一支蜡烛的男子正紧张地，见她苏醒，才露出一脸憨厚的傻笑。
　　她环顾四周，不知身处何地。
　　自己是谁？
　　为何受伤？
　　此处又是何地？
　　她茫然无措，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兽，泫然欲泣。
　　
　　引途是刚准备去村外交货的，顺便亮相最近自创的新款灯笼。可临近村口，兀然穿来一声巨响，随后边有几名村民惊慌失措地从村口那边往回跑，身后还不断飞溅起大小不一的碎石。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不断挥着手，嚷嚷其他人赶紧去避难。
　　“呀——哪来的疯女人！”
　　“俺娘嘞！把俺们村口的石碑都劈碎了！”
　　“快！让根叔他们把那疯女人赶走！怕是染了什么邪病！”
　　“诶！小心点！我还被砸出血了！”
　　引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热心忠厚，见状立刻将身后的一车货丢下，不顾村民的阻拦，就逆着人流往前赶去。
　　直到赶到村口，他远远便望见那块厚重的石碑，不知被何人生生斜劈成了两块，断落下的石碑一角布染满鲜血。 
　　原本刻着“引灯”的石碑，如今只剩下了半个“丁”字。而村民口中嚷着的那个“疯女人”，眼下正靠在石碑旁昏迷了过去。
　　引途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女子额头与双手带血，指尖混着碎石粉末，还有些碎石粘在了她散乱的长发上。
　　他蹲下身，从衣襟内掏出一方小帕，细细擦拭着女子额头上的伤口，或许是因为疼痛，女子这才有所动作，可并未醒，只是嘴里不断念叨着一些零碎、毫不相干的词措。
　　渐渐的，女子口中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浑身开始抽搐，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似在经历着什么痛彻心扉之事，脸上的肌肉都扭曲在了一起。
　　引途不禁有些慌神，伸手摇晃起她的右肩：“姑娘！姑娘！”
　　触及女子的肩头，他却惊觉对方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上许多。
　　今日恰好是大雪时节，每年的今日都会从前一晚的三更四刻开始飘雪，可不知为何今日却万里晴朗。但引途此刻却感激这怪异的天气，否则女子身上落了雪，说不定会受寒。
　　眼下，他来不及去拾柴生火，便不带犹豫地卸下背篓，取出灯笼里面的蜡烛，划石点燃这次打算带去村外的新灯笼。
　　温暖，裹住了二人。
　　引途举着一幽烛光，引着些许温热，缓缓靠近女子。
　　灯盘已经固定在了灯笼下方，只能取出蜡烛。引途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流淌下来的蜡油，滴落在他的手掌心上，但他心系女子安危，无心感到滚烫。
　　“姑娘！醒醒！姑娘！”
　　在他一声声固执的呼唤下，这名女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引途瞧见自己手中的烛火在她眸中倒映出了好看的星火。
　　
　　“她来路不明，指不定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瞧她方才疯疯癫癫的样子，或许是被魔族灭了全家，侥幸逃出来的。”
　　“她出现在村口那日是‘大雪’，年年都会下大雪的日子却偏偏在那日未下，定是灾祸！”
　　“普通人怎么可能打碎那么大的石头！说不定她就是魔族！不，也有可能是妖族！它们都能幻化为人！”
　　村民们担心老实巴交的引途惹火上身，纷纷劝阻他。可引途并不理会村民的告诫，坚持将她带回休养。
　　念及女子名节，引途并未将她带回自己家，而是安置在了灯笼店内。有时夜里赶工，没有时间回家，便在二楼备有一间寝屋。
　　女子就这么在引途的灯笼店内住下了。
　　
　　她似乎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荧灯。
　　在引途的悉心照料下，荧灯恢复得很快，只是偶尔还是头晕，每天需比常人多睡上一两个时辰。荧灯为了报答引途，开始在灯笼店内帮忙。
　　起初，她只是递着竹条，扫扫地上的竹屑，后来又慢慢学会了劈篾。
　　她的指节比引途的腰细，力气也不够大，但学得却极快，劈出来的竹篾格外匀称，薄得透亮。
　　要知道，就连打小做灯笼引途练就现在的手艺，也是在家父严苛的教诲下打磨出来的，起码也有二十几年的火候了。可荧灯却仅仅学了三个月，却做得极好。
　　他捏着荧灯劈好的竹篾翻来覆去，找不出一丝拙劣，连连赞叹，但心里没来由得多一丝落寞。
　　“若有这样的手艺，就算日后你离开，也有吃饭的家伙伴身。”
　　荧灯一愣。
　　她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想过离开，也从未好奇过自己的过去。
　　
　　引灯村有一部分人村民依旧觉得她身份可疑，特别是亲眼见到她隔空劈裂了村口石碑的几位。他们总是趁着空档就来引途家附近绕上一圈，偷偷撒几把盐。
　　在引灯村，有撒盐驱妖的习俗。
　　她并未觉身体有异，引途也说村民说她是妖族的话，只是些不喜生人之言，无需在意。
　　直至一天，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取架上的灯笼。突然，一股不知名的气息自她掌心挥向眼前的灯笼。
　　瞬间，灯笼被炸了个粉碎。
　　屋外飘扬的白雪随风刺进被竹篾扎破的窗纸内，扎进荧灯的皮肉里，冻得她刺骨的凉。
　　……发生了何事？
　　荧灯呆呆望向自己的双臂，上面竟爬满了诡异的文身。
　　她恐惧地颤抖着，不知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不是人？
　　她竟真的是妖！
　　那她之前……是否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这个村庄定已容不下她。
　　引途……定也容不下她了！
　　但引途背着竹筐，在一旁目睹了全程。
　　他默默地放下了刚砍下的鲜竹，径直走向步步后退的荧灯，将一件物什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用了最好的竹骨和绢纱，做的一盏画着当初俩人相遇时的那副万家灯火的灯笼。巴掌大小，里面却犹如鬼工球那般加了好几层骨架，每转一层都能透着光拼凑出一盏形态各异的灯笼。
　　看得出，这盏小灯笼，他准备了许久。
　　引途满脸通红，笨拙地将这盏天下无双的鬼工灯笼塞进了荧灯手中，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们……我们成、成亲吧……！”
　　“你……你没看到么？我是妖……我……”
　　“不论你是人是妖，我、我都想与你行路一生！今生，仅此你一人……不！一妖”
　　他道不出更加黏腻的情话，却总觉得简单几句表达不出心中情绪，说出来的话却越发奇怪，憋得他也手抖起来。
　　荧灯看着他憨厚的样子，身上的恐惧不知何时消散了。
　　“好……”
　　荧灯应了。
　　这天，是她来到这个村子刚满一年。
　　
　　--
　　
　　他们的孩子出生得不太顺利。
　　荧灯不知妖族的孩子刚出生会是何模样，不愿唤接生婆，但却碰上了难产，从子时便硬撑着疼痛直到辰时。
　　幸而她乃妖族，尚有妖气护体，否则怕是早一命呜呼了。
　　引途始终守在床榻边，柔声安慰着她没事，可自己的手臂却不住颤抖，直到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他的腿才彻底软了下来，一向爱傻笑的男儿脸庞却淌下豆大的汗珠，附身对着床上虚弱的荧灯落下深深一吻，随即又捶了捶无力的双腿勉强踉跄起身，赶忙去为她备些膳食。
　　荧灯抱着怀中皱巴巴的肉团子，额前刚擦干的汗珠又密密地布起。
　　她低头看着孩子，见他只啼哭了一声，就皱着眉舔着嘴巴，似是找奶吃。
　　憨傻的样子，像他。
　　荧灯轻笑。
　　“行路。”她对着端着膳食进来的引途说道，“叫行路，好么？”
　　行路，引行路。
　　引灯共行路。
　　引途笑了，连连点头。
　　
　　两年后，行路两岁。
　　依旧还有几位村民在引途家附近撒盐。可比起他们，荧灯更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她不知自己之前究竟是好妖还是坏妖，她的记忆为何又是一片混乱，就像是完全不同经历拼凑出来的。
　　见荧灯愁眉不展，行路小步跑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摸她的脸。
　　“娘亲，不哭。”
　　荧灯感受小手的温软，轻笑起来：“路儿真乖，娘亲没哭。”
　　“娘亲，为何哭哭？”
　　行路歪着脑袋，执着地问道。
　　“娘亲……只是想知过去是何人……这样才能好好跟乡亲们解释，路儿的爹也不用如此辛苦了……”
　　荧灯失神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路儿，帮娘亲！”
　　行路突然一脸认真，自豪地掏出了一根奇怪的植株。
　　“这是？”
　　荧灯记得这根植株一直是自己随身带着，原以为是找回记忆的线索，可它长得却与常见的蒲公草无异，故对于自己的身世并未有任何进展。而行路出生后，在抓阄时爬进了她的怀中，将它它抓走了。
　　“草草，可以看！”
　　行路还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词。
　　突然，行路将植株的根部摘下，随后他身上突然聚集了许多灵气！
　　同时，他举着草根往荧灯的手背一点。
　　瞬间，缠绕了荧灯的脑海内多年杂乱不堪的记忆，如雾气般疾速退散。
　　而一段封尘许久、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记忆，终于显现……
　　
　　--

　　荧妖族，一向居无定所。
　　“你们是新搬来的妖族？”
　　“不对！你们是荧妖族？据说你们有搜魂之能！不论人族修士、同类妖族亦或是山野灵兽，但凡有魂魄之物皆能被强行翻阅，心底隐秘一览无遗！”
　　“可不止！我听说他们的族长一脉甚至以他族魂识为食！还贩卖他族秘辛！”
　　“族长！我们决不能将这些人留在附近，应该将他们赶出去！”
　　“就是！这方土地已是我们百年的地盘，不可被他们毁于一旦！”
　　“滚出去！滚出去！”
　　“不可再踏入此地一步！”
　　其他妖族手持武器追着他们不断怒吼与谩骂，让荧妖族原本聚在一起的族人仓惶向四处逃去，犹如年幼荧灯手中被吹散的蒲公草。
　　荧妖族因搜魂之术被他族忌惮，被迫不断地在其他妖族的驱赶下迁徙数百年。
　　在荧灯与荧灼出生之前，她们的父亲便在与他族的冲突中，为掩护荧妖族离开与几名贴身守士与他族抵御到底。
　　最后，他们都没有回来。
　　荧妖族似一行漂浮天灯，忽明忽灭，不知所向。
　　“娘亲……我们能找到家吗？”
　　荧灯与荧灼靠在疲惫的娘亲怀中，怯生生地问道。
　　荧妖族长荧烛对她们挤出一道安慰的笑，伸手跟她们一同握住了手中已空荡荡的蒲公草。
　　“蒲公草离茎乘风，以寻归处，天大地大，总能寻得一处，落地生根成丛。”
　　“我们也定会如它们一般。”

　　最终，荧妖族只能在妖族与魔族之间的边缘界地暂时留居。
　　而他们的传言，最终入了魔尊的耳中，但这位大人却并不在意，反而盛情邀请他们，还会为他们准备一处足以安居之所。
　　“据说，你们荧妖族的族长一脉会吞噬生灵记忆？”
　　“回魔尊，那只是传言。即便是族长一脉，也只能搜魂，只是被搜魂者起初会觉精神恍惚，这才误认为搜魂会蚕食他们的记忆。”
　　荧妖族长荧烛，带着荧灯荧灼向魔尊回话。
　　但唯有族长一脉有一秘密——可探生灵转世的记忆，且仅有族长一脉可滋生䒰鸦。
　　“无妨。只要你们为本座办件事，本座定不让任何他族侵扰你们，保你们子孙无恙。”
　　族中长老们听闻，纷纷向还未正式成为族长的少族长荧灯谏言。
　　“荧灯一族因搜魂之术被万妖所弃！唯有魔尊愿意庇佑我族，还请族长为荧灯举族安危考虑！”
　　“请族长为荧灯举族安危考虑！”
　　族内长老，一齐朝荧烛跪拜，恳求她以众族为重，同意与魔尊的和约。
　　“阿姊……”
　　身边的小妹荧灼，忐忑不安地拽紧了她的手。
　　荧灯看向被一众长老跪磕的荧烛，她原以为娘亲会很快答应，可不知为何，娘亲一向闪着烛火般的眼中却满是哀伤。
　　娘亲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她与荧灼身上。
　　随后，娘亲的眼底再次燃起了烛苗。
　　“今后，我便为魔尊做事。族内一切，靠各位长老了。”
　　“族长大义护族，吾等感恩万载！”
　　“大义庇族！”
　　“大义庇族！”
　　荧灯俯身捧起荧灼的小脸，笑着对她说道：
　　“放心吧！以后这儿便是我们的家了，如落地的蒲公草，无需再颠沛流离了。”
　　“嗯！”
　　
　　达成了魔族的和约，四处漂流的荧妖族总算有了个安居之处。
　　但荧灯却发觉，在那之后，自己几乎见不到娘亲了。
　　即便荧烛难得回来，却只将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见。
　　有回荧灯实在太想念娘亲了，便鼓足勇气偷偷溜进了娘亲的房内。
　　娘亲看起来，正在床上休息。
　　“娘亲？娘亲。”
　　荧灯小声唤她。
　　她已经许久没听过娘亲唤过她“灯儿”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睁眼看向荧灯，浑浊的双眼眨了眨，竟突然立起身来质问她：“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瞬间，荧灯愣在原地。
　　是娘亲没错。
　　可为何……？
　　发生了何事？
　　为何娘亲忽然不认得自己了？
　　荧烛浑浊的双眼满是迷茫，但随即她再次感到一阵刺骨的头疼，她抱住自己的脑袋不断疯狂叫嚷起来，就像是个疯子。
　　“娘、娘亲……”
　　“您怎么了？您别吓灯儿……”
　　疯狂的嘶吼充斥着整个屋子，荧灯几欲冲出房间喊长老们来帮忙，可门外却似有谁路过。
　　“又开始了……”
　　“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族长或许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娘亲痛苦的样子，荧灯压制自己内心恐惧的心，上前扑进她的怀中。
　　“娘亲！别怕！灯儿在！”
　　娘亲可能只是做噩梦了。
　　荧灯如此安慰着自己。
　　渐渐地，荧烛的叫喊声越来越小，最终迷离的双眸在看到自己怀中的荧灯后，这才重燃起微弱的烛光。
　　“灯儿……”
　　听到娘亲终于唤出了自己的名字，荧灯这才仰头看向披头散发的荧烛。
　　如往常一般，笑靥可掬。
　　可却看起来极为憔悴。
　　“娘亲……您怎么了？”
　　为何……为何突然不认识灯儿了……？
　　荧烛只是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就这么呆呆地发愣了一会儿。
　　荧灯不知过了多久，娘亲才有所动作，从衣襟内掏出了一样物什给她。
　　“这是？”
　　“这是……灯儿与灼儿的父亲。”
　　“它会保护灯儿与灼儿。”
　　荧灯不解。
　　她听着娘亲第一次与她说起䒰鸦的来历。
　　娘亲告诫她，关于䒰鸦之事，即便对族中长老也不可透露。
　　那年，她七岁。
　　
　　十年后，荧烛离世了。
　　荧灼哭得悲声震天，而荧灯却死死地咬着下唇。
　　她想知道娘亲究竟怎么了。
　　她们是妖族，即便族长一脉的寿命一向不长，但娘亲的寿命也太短了。
　　她来不及悲伤，因为作为顶替，该轮到她为魔尊做事了。
　　而此时的荧灯才知道，魔尊让娘亲办的事，是寻人。
　　荧灯原先不明白为何寻人必须得由他们一族搜魂之术才可，搜魂无非只是能直接搜索对方记忆判断是否说谎罢了。
　　“本座要寻的，非今世之人。”
　　原来，魔尊要寻之人，是投胎后的人。
　　唯有能搜前世记忆的荧妖族长掌握的搜魂之术，方能找到那人。
　　甚至魔尊也无法得知此人是否投胎几世，这意味着荧灯必须搜遍对方的所有转世之魂。
　　而这，亦是为何魔尊非她不可的缘由。
　　——可这只有族内长老与族长一脉知道，为何魔尊会知？
　　即便是她，目前的修为尚且做不到这种程度。
　　但为了族群，背负着荧灯一族命脉的她。独自强撑着。
　　白日，她不断地对人族使用搜魂之术。
　　夜里，她便专心修炼，尽快提升自己的境界。
　　这样的日子，她持续了数十年。
　　她虚弱地推开窗，不远处能看着族人们的欢声笑语，她又再次振作了精神。
　　因为过度使用搜魂之术，她的脑海中几乎被其他人的记忆覆盖，渐渐让她有些神志不清……
　　她原本只当这些不过是一时的反噬，但直到近日，她发觉自己有时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有时，她甚至会误认为过去搜魂过的某人记忆是自己的记忆，将自己当做了他人。
　　就好像……当年发疯的娘亲一样。
　　难道，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么？
　　她不由得感到了不对劲，可魔尊不允许她停止。
　　“提升修为的丹药尽管拿去。但若依旧做不到，本座可不能保证你们的族人会如何……”
　　荧灯猛然醒悟。
　　从一开始，魔族交易的内容就不是荧灯一族的安身之所。
　　荧灯一族，反而是魔尊掌控她的人质！
　　她趁夜偷偷溜回了族内的长老阁，想同他们商议脱离魔尊一事。
　　可没想到，尚未进门的她，却听到了阁内传来长老们冰冷的话语。
　　“听说，最近荧灯那丫头已经逐渐被搜魂之术吞噬了。”
　　“也不知她还能撑多久……我们才过了不过十年的安稳日子罢了。”
　　“大不了，还有荧灼！若荧灯撑不下去，让她顶上便是！”
　　“可……她们二人还过于年轻，会不会过于残忍？上任族长最终的惨样……”
　　“她们姐妹二人对搜魂之术的天赋都为上等，说不定会比前任族长做得更好！”
　　“此乃举族安危的大事，绝不可优柔寡断！”
　　“大义庇族！”
　　“大义庇族！”
　　荧灯犹如被晴天霹雳劈中了全身。
　　原来，从一开始长老们就知过度使用搜魂之术会让他族记忆蚕食自身神志……魔族知道只有族长一脉可搜转世之魂也是经长老们的举荐……
　　而她，不过是作为他们攀附魔尊的道具。
　　呵呵呵……真是可笑！
　　娘亲，你当初为何会接受这样的约定！
　　
　　从长老阁回来的路上，荧灯步履蹒跚，神情恍惚。
　　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为何要保护这帮老家伙？
　　索性就带上荧灼远走高飞……！
　　这时，她的手心却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
　　荧灯低头望去——是一位不过七岁的族内小女妖。
　　“少族长大人，您身体不好么？”
　　小女妖仰着稚嫩的脸庞，一脸担忧地看着荧灯。
　　“我……”
　　“是不是照顾我们太辛劳了？我……我可以少吃一点！每餐都少吃一些的话，少族长大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总是出去帮魔族做事了？”
　　似乎有什么在心中化开，让荧灯原本烦躁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
　　连同脑海中那些杂乱不堪的记忆，也一并消沉了一些。
　　“……不！你要多吃一些，长得身强体壮！”
　　荧灯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小女妖的脑袋。
　　——日后要成为大妖，无需依靠魔族，也无需惧怕其他妖族，足以独立于世。
　　“那少族长大人，请务必保重身体。等我长成大妖了，我来代替少族长大人，给魔族做事！”
　　荧灯鼻尖似是一酸，但她忍住了，笑着与小女妖道别。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跑远，荧灯才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荧灯回想起来娘亲当年下定决定时的目光——她当时分明看向的是自己与荧灼。
　　她终是明白了娘亲的决定。
　　再次转身后，她的眼中迸出坚毅的烛火。
　　她得继续。
　　并非为了那群长老。
　　她是少族长。
　　她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族人。
　　但这样的日子不能一成不变，她必须要想到破局之法。
　　她绝不能让长老们对魔族推出下一个牺牲品！
　　不论是荧灼，或是其它族人！
　　若魔尊所寻之人，对魔族是个威胁。
　　那她便利用这个威胁，再次与魔尊谈判！
　　
　　荧灯孤身向前，踏遍南北，寻访各国。
　　她的精神日渐衰退，记忆也愈加混乱。
　　每每近乎，荧灯便会取出娘亲留下的物什。
　　她是荧妖族。
　　她有个唤作荧灼的妹妹。
　　她得继续，得保护族人。
　　直到一回，荧灯初次崩溃晕厥后，醒来遇上了梁渠国国主。
　　那人说，她像过去的她。
　　荧灯看得出，她像是披荆斩棘踏过无数磨难，才登上这九五之尊。
　　但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一国之主却如同寻常人家的少女，喜欢荡秋千，喜欢爬树摘果。
　　梁渠国国主还常常拉着她逛着宫内的后花园，说她常年被国事缠身，没有什么机会游玩，而摆弄这些花草，是她为数不多的闲趣。
　　其中有株草植，荧灯竟觉得几分熟悉，只是她脑内记忆混乱不堪，实在想不出具体在哪儿见过。
　　或许，是在搜他族魂识时，在记忆中见过吧。
　　“孤从前在山里逃难，还被许多人追杀……多亏了那个人，孤才有今天。”
　　梁渠国国主常回忆着一个过去的人。
　　她说他叫“澹云容”。
　　荧灯在魔族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十分意外。
　　“他是……”
　　“不，不是他。孤说的是另一个‘澹云容’。”
　　荧灯不解，但她只是笑笑。
　　“他们二人，一个总是目无表情地开着古怪的玩笑，却将孤护得周全。”
　　“一位虽总是笑脸盈盈，可望向孤的目光却毫无兴趣。”
　　“孤爱上的，是一直支持着我的‘澹云容’。”
　　“但孤却怎么也寻不到他了……”
　　“澹云容只淡淡地道是孤认错了，孤终也发觉的确是认错了。”
　　“孤想……他大概是死了吧。”
　　“他，终不是与我相爱之人。”
　　荧灯不知“相爱”为何物，但她却对眼前已百余岁的老人依旧对此怀念不已心生不解。
　　对方却笑了：“孤曾经众叛亲离，不相信任何人，更何谈爱。是他教会了孤如何分辨。”
　　说罢，梁渠国国主认真看向她：“你不愿离开脚下的泥潭，是否因心系他人。”
　　荧灯心中浮现出荧灼。
　　“那是你爱的人。”对方说道，随后她伸手指了指荧灯的衣襟，“那可有人愿与你一同踏过这泥潭，又或是你愿淌进对方的泥潭，无怨无悔，互相扶持？”
　　荧灯一愣，心中并未出现任何身影。
　　“那便是——可遇不可求的……相爱之人。”

　　某日，荧灯踏进梁渠国国主的寝宫时，对方正在雕刻一块石碑。
　　“这是？”
　　“孤的墓碑。”
　　她笑道。
　　荧灯目光微移，她却瞥见了另一块墓碑。
　　“这……”
　　见到墓碑上的名字，荧灯一愣。
　　“嘻嘻。若他看到了一定会气得把墓碑炸了吧！”她丝毫不掩饰捉弄人的戏谑之意，摸着另一块墓碑上的名字，大笑起来，“孤可不管！谁让孤只知这个名字。既不告知他的去向，那便将名字留下与孤做个伴！”
　　荧灯心中郁结，眼前的女子已与她结识了十年，算是她此生唯一的好友。
　　她知道，人族的阳寿不过几十年，而好友似乎有天道附体，比常人的寿元要更久一些。
　　荧灯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会亲眼见证好友的离去。只是她没想到这种时刻竟来得这般快。
　　但一抹苦笑，在她嘴角漾开。
　　当年，娘亲仅仅帮魔尊寻了十年的人便受搜魂之术的反噬，最终魂识崩坏离世，而她也已寻了七年。
　　妖族之躯又如何？自己或许过不了多久也会同她入土相伴。
　　“你……还有几日可活？”
　　荧灯问道，不想错过好友的最后一面。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太快了。
　　虽然好友看上去精神不错，可对于能感知人族生息的妖族来说，荧灯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生息在不断流逝。
　　“荧灯，事到如今，你无需犹豫。”
　　“你，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孤吧。”
　　好友猝不及防说道。但荧灯知她在深宫中算计多年，对她这样来历不明的可心知肚明。
　　魔尊听说梁渠国如今的国主曾经与修仙之人有过交好，可明面上却未与修仙之人有过交好，故怀疑她的身份，这才派荧灯过来搜魂证实。
　　只是荧灯与她相处之时，下意识避开这个任务，始终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毕竟人家是国主，若被查得被妖族所伤，便会破坏约定，仙门修士定不会置之不理，到时魔尊只需将荧妖族推出来便可，他倒是摘得一身干净。
　　“你是荧妖族，擅长搜魂之术吧？”
　　好友紧接着又将她的来历道来。
　　荧灯来不及惊讶，显得手足无措。
　　荧妖族一向隐蔽，谣言四起，妖族中人都因此对他们避之不及，都闭口不谈。而荧妖族为了掩人耳目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故他族连荧妖族都未听说过。
　　可为何她明明身为人族的一国之君，竟对荧妖族如此了解，甚至惧怕那些传言，依旧与自己交好？
　　“早年孤在逃难之时，曾遇到过一位荧妖族——虽是小妖，却极有骨气，原先还一直胯下海口要拿孤的项上人头换赏钱安顿族众，却被‘澹云容’好好教训了一通。”
　　她的嘴角浮出一抹轻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
　　荧灯知道，她是又想到了那个护着她的澹云容。
　　随后，好友脸上转为了苦笑：“孤得知荧妖族在妖族中不受待见，曾问过他是否愿意追随孤，可他却说在孤身上望见破局之望，毅然回去保护族人。孤已告知他若有难处，可通过暗号求助于孤。可百年来，他未曾找过孤。孤亦未去寻过他，因为孤还有一个约定未帮他实现。”
　　荧灯未曾想过好友竟早已与荧妖族有过因缘，深感意外。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族中年过百余之人，但不幸的是，似乎除了长老阁以外，因多年的颠沛流离，族中但凡强壮一些的都为了保护年幼的族人而死，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便是如此。
　　族中，早已没有几位百余岁的妖族了。
　　梁渠国国主在荧灯黯淡的脸上，看到了答案，摇了摇头：“孤知道，或许他也已不在了。”
　　她们二人似乎都见证了不少族人的离世。
　　“如你所见，孤已是垂死之人。你就——完成你该做的事吧，否则，你无法保护你的族人。”
　　她说的没错，魔尊的这个任务，已到了最后期限。
　　“孤乃一国之主，知你身不由己，孤不怨你。”
　　“孤身上还有他留下的一道术法，这辈子大抵是没机会用了，你且取走吧。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它能护你……”
　　“还有孤过去的那些记忆，你便趁机机会一道搜了去……听说国主一向由皇道庇佑，或许能在你被其他记忆侵蚀时，为你缓解一丝痛苦……”
　　荧灯最终完成了任务。
　　得到了她的记忆，也经她允许，取走了那道术法。
　　似乎真应了好友所言，荧灯在搜了她的记忆后，搜魂之术对她精神的侵扰当真少了不少。
　　甚至在好友的记忆中，她竟意外地发现好友曾经尝试在荧妖族身上研究过搜魂之术……原来她这一片种着各式各样的草植之中，竟有着与故人的约定。
　　靠着好友的记忆下，她又硬生生地撑了七年。
　　荧灯知道，自己撑得越久，妹妹荧灼就越安全，荧妖族亦能借助魔族的地盘养精蓄锐。
　　可即便如此，这似乎也已是她的极限，好友的记忆再强，也无法经受她没日没夜地使用搜魂之术。
　　在她最后一次离开荧妖族出远门时，她将母亲先前说的关于“父亲”的物什，给了荧灼。
　　“它会保护你的。”
　　荧灯学着娘亲的话，让荧灼定要随身带着这枝䒰鸦。
　　
　　而她过去记忆的最后，便是她再次被各种记忆侵扰，在石丁村的村外如她娘亲当年那般发起了疯……
　　“灯儿，记住了。一定要好好守住䒰鸦。”
　　“䒰鸦之根可恢复记忆，䒰鸦之叶可修改记忆，䒰鸦之花最烈……可破坏魂识，也就是遗忘记忆。”
　　“荧妖族掌握搜魂之术的妖族死后，便以自身尸首滋养，化地而生，长为䒰鸦。”
　　“而䒰鸦之形本无定固，皆由心化。”
　　
　　--
　　
　　荧灯愣愣地看着行路手中那株长得酷似蒲公草的草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蒲公草离茎乘风，寻一归处，落地成丛……
　　娘亲……
　　原来是娘亲……
　　她随身携带的，是䒰鸦……是娘亲死后的尸首吸收地灵，滋养数年所化的䒰鸦。
　　而娘亲先前留给她、她又留给荧灼的那株，便是由父亲的尸首所化。
　　同时，荧灯也终于想起来了当初为何曾觉得在梁渠国宫内好友的后花园中的某些草植熟悉，那是因为它们竟与父亲所化作的䒰鸦类似！
　　难道好友曾经说的那位结识的荧妖族，竟是自己从未谋面过的父亲……
　　
　　前缘尽明，荧灯恍惚之余，已泣不成声。
　　她一直期盼忆起过去，又惧怕过去。
　　如今她真的想起了完整的记忆，却依旧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可她能确定的是，失忆前平静的日子，已经无法回去了。
　　
　　荧灯紧紧抱住小小的行路，心沸忧焚。
　　“路儿……你为何会知䒰鸦之事？”
　　“娘、娘亲的记忆里……路儿看到了……”
　　行路原以为帮助娘亲恢复了记忆，娘亲会高兴，可面前的娘亲却哭泣起来，他有些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道。
　　原来……路儿早已无意中使出了搜魂之术。
　　甚至还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当年自己娘亲说的有关䒰鸦之事！
　　那如今，荧妖族如何了？
　　荧灼又怎么样了？
　　路儿已掌握搜魂之术，那他今后又会如何？
　　若他的存在被魔尊以及长老们发现，他定也会落得与自己一般的下场！
　　绝对……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
　　荧灯暗下决定，重新修炼自身妖气，再次使用搜魂之术，寻找魔尊要寻之人。
　　等有所线索，她便回一趟妖族，对妹妹荧灼说出关于娘亲与搜魂之术以及䒰鸦的一切。

　　--
　　
　　另一边，荧妖族内。
　　长老们正围着刚对一群妖族使用完搜魂之术的荧灼。
　　不一会儿，荧灼睁开了眼，眼中闪着愤恨灼热的怒火。
　　“找到阿姊的线索了。”
　　“少族长如今身在何处？”
　　荧灼起身，点着桌上的地图。
　　“只是曾见过人族在几年前将暂时失去记忆的阿姊带走了，大致在这一块，似乎有一处默默无闻的仙门，定是趁阿姊势单力薄，袭击了阿姊……只是为何阿姊会失去记忆？长老们，你们可知阿姊身体有何异样？”
　　“或许少族长长期使搜魂之术，以至妖气不足，之后又被仙门袭击，记忆暂时混乱。”
　　一位长老解释道。
　　荧灼听闻，愈发担忧仙门对阿姊不利，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我这就带一批族众，去带阿姊回来！”
　　荧灼说罢，便要唤守在外面的几名荧妖。
　　“二少主且慢，此事不如交给魔尊定夺……恐怕少族长的身份暂时并未暴露，若荧妖一族出动，被歹毒的人族知晓，生怕对少族长不利。”
　　其中一位长老忙上前提议，满眼透露着忧心。
　　荧灼思姐心切，但也认为长老说得有理，思忖片刻，终是坐了回去：“……好。”
　　几位长老护使眼色，心怀鬼胎，也松了口气。
　　他们认为，荧灯历此一遭，定已知晓长期使用搜魂之术的后果，说不定还会告知荧灼。
　　如今荧灼已成为荧妖一族新的希望，荧灯若此时出来搅局，说不定会将整个荧妖族推入深渊！
　　不如……将计就计，趁此机会托其他同在魔族手下办事的妖族谨言，让人族与妖魔图生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荧灯！
　　将搜魂之术的秘密带进地府！
　　
　　“魔尊，已找到了有关那荧妖的下落！只是……那附近有落日门的人……”
　　“落日门？有些耳熟啊……是那个被天玉门护着的小门派？”
　　“正是。”
　　“……无妨。那群修士一向循规蹈矩，在附近借口寻妖即可。只要不伤人，他们便不会插手。”
　　“是！”
　　“切记。绝不可让修仙之人得知魔族要寻之人，否则……”
　　“遵命！”
　　魔尊高坐于塌上，伸手拂过身下上古龙鳞编制的床褥，眼底是无尽的狠辣。
　　他绝不能辜负主上所托。
　　
　　--
　　
　　荧灯最近隐约感知到了魔族的气息，在甚至越来越近的地方也有异动。
　　荧灯了然，许是荧灼已通过搜魂之术查到了她的所在。
　　但她认为，魔族与荧妖族众，目前应该不知道自己已诞下孩子。
　　可不能等了，荧灼即将成为荧妖族新的牺牲品，她眼下也已恢复了不少妖气，是时候向荧灼解释这一切！
　　并且，她在前不久已有了关于魔尊要寻之人的线索——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连妖主之女似乎也在寻人。
　　她隐约发觉，或许魔尊与妖主之女所寻之人，是同一人！
　　荧灯暗喜，说不定她能借此转而投靠妖主，佑下荧妖一族！
　　魔尊始终阴晴不定，应早日摆脱。
　　而她的记忆，在经过这些年反复大量地施展搜魂之术，她已近乎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同时也忆不起好友之事了。
　　她如今还能正常生活，是因她在理智之时，将仅属于自己的记忆，尽数记下。
　　她亦知自己的时日无多了。
　　对于行路，她绝不想让尚为稚子的他，无辜踏上与她一样的尽头。
　　荧灯深知，离别之时已到。
　　她不得不离开。
　　若长老对她行搜魂之术，定会在她记忆又或是以及乡民记忆中查到荧妖族长一脉的行路。
　　为此，她必须与引灯村切断一切联系。
　　在她彻底失去所有记忆之前，她必须得将妖主的情报告知荧灼，希望她能代替自己，带荧妖一族脱离魔尊掌控。
　　
　　荧灯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䒰鸦叶。
　　娘亲曾说，唯有生子后的荧妖尸首，才可化作䒰鸦。
　　荧灯突然明白了这是为何。
　　䒰鸦之根可恢复记忆，是对子女用的，换回被搜魂之术吞噬而迷失的魂识。
　　䒰鸦之叶可修改记忆，是对重要之人所用，不愿让重要之人历失爱之痛。
　　䒰鸦之花可破坏魂识……是对自己用的，是为遗忘子女的记忆。
　　因为记忆，是封印在魂识之中的。
　　只有彻底破坏魂识，才无法恢复记忆。
　　荧灯苦笑一声。
　　唯一能保护路儿的方式，便是对自己使用䒰鸦之花。
　　她虽然会记忆混乱，但她的记忆并未消失。
　　而使用䒰鸦之花后，即便她回到荧妖族，他们也无法从她的记忆中查到路儿。
　　荧妖族长一脉一向生女不生男，似因搜魂之术而刻意生女。
　　皆因女子之心，柔情似水，擅长共情，与搜魂之术更易共鸣。
　　可路儿却是个特例。
　　他与引途极像，是个认准死理就不顾他人的固执性子。
　　若她只是简单的失踪，路儿与阿途定会不惧任何艰辛，都会将她找回来。
　　荧灯突然明白了。
　　他们，便是好友曾经提过的不遇不可求的相爱之人。
　　而唯有拥有挚爱，才会即便豁出性命，也希望自己依旧能护佑对方的平安。
　　䒰鸦，实则始于执念罢。
　　
　　某日，荧灯伫立在引灯村的墓岗。
　　在她面前，是她自己为自己的立下的墓碑。
　　棺内，她放置了以防万一而留下的信息。
　　荧灯腰间，系着当初引途求亲时为她做的鬼工灯笼。
　　她想起俩人相遇的场景——她发着疯，将村口的石碑劈断，“引灯”变成了石“丁”。
　　而苏醒后的第一眼，那个笨拙的人在她面前举着一盏不灭的烛“火”，引燃了她心中的星火，落入了她的心间。
　　失去他的她，一同失去了那团“火”。
　　“……在旧忆中，我便换作‘苧’吧。”
　　——荧灯火灭，合苧为伴。
　　【故嫔引门苧氏之墓   夫引途 立】
　　她从想过，自己也同好友一样，做起了提前为自己雕刻墓碑这种事。
　　眼角划过苦涩的泪，她掌心覆着的䒰鸦之叶，运转搜魂之术，彻底覆盖了整个石丁村。
　　相遇、相识、相知、相守……相离。
　　荧灯回想着与引途经历的一切，看着眼前这位已经成为她心目中无比珍惜之人的男子正在渐渐失去有关她的记忆，泪水早已布满她的脸庞。
　　别怕，阿途……
　　终有一天，我也会忘了你……
　　至少，在你的记忆里，我有着完整的一生……
　　而当初，好友生前赠予她的术法，她也已经将它留给了引行路。
　　日后，她或许再也无法陪伴在路儿身边。
　　希望它能在日后路儿所需之时，助他往后之路。
　　
　　只是她不知的是，引行路身上的术法竟能抵御对魂灵的术法。
　　而当年荧灯从好友那得到术法时，是取了术法之后，才对好友使用搜魂之术的。
　　故她并不知情，
　　而好友亦不知情。
　　
　　--
　　
　　引灯村，从此变为了石丁村。
　　村民只记得自己的村子是由村口刻着“丁”字的石碑由来，也都记不得之前的村名唤做什么了。
　　更不记得村口的石碑是被谁劈裂的了。
　　但在他们眼中，这些只是小事。
　　挨家挨户依旧本分老实地做着自己的灯笼，时不时向引途师傅的灯笼请教着手艺。
　　但引途，却总觉得自己身边少了一人。
　　村里人只道他爱妻心切，人早已在生育行路时难产而死，但他却始终忘不了内人，故总是一副恍惚的样子。
　　路儿年幼，每提到娘亲，他却不明白娘亲已死，总是说她只是出了趟远门，会回来的。
　　而他，总在梦中常常忆起之前与娘子的往事。
　　引途只觉得奇怪，为何自己回忆娘子的事情总是一段段的，每日总会多出一些之前没有的记忆。
　　每回梦到新的记忆，引途便将梦中的画面，尽数绘在了灯笼上。
　　而这些灯笼并非商货，故它们均被引途放置在平日偶尔需静心制灯的地下灯室内。
　　
　　--

　　只是，还未见到妹妹荧灼，她却被一只少女年纪的女妖撞见，被对方慌忙拉进了一个角落。
　　“少族长大人！您回来了！太好了——不，不对！您现在不能出现在这里！”
　　荧灯想不起眼前的女妖是谁，但对方又喜又怕，刚想拉住她的手却又反手想让她远离。
　　“前几日长老们告知二少主，少族长大人因一时的记忆混乱以及又负伤，被人族所擒，被他们囚禁在村中，逼得少族长不得不出手反抗，最终被落日门关入地牢。”
　　“担心想要多打听少族长大人的事，先前便偷偷潜入了长老阁。没想到却得知少族长大人被落日门仙门捉去是谣言。是长老们想趁魔仙两者相斗之时，再去引灯村，将少族长大人灭口！”
　　“我还头听到长老们不知这些年少族长是否与人族行苟且之事。，待他们查清若真有子嗣，就要将少族长的孩子带回来！”
　　“后面的有些话我就听不懂了……什么即便少族长大人对人族的记忆动了手脚，只需用少族长大人化作的䒰鸦，就能得知是否有孩子……”
　　荧灯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为何……长老们怎会得知䒰鸦之事？！
　　虽然荧灯以防长老先对她使用搜魂之术，她已经对自己使用了䒰鸦花，已经失去了存着路儿与引途记忆的魂识，可她随身却带了一张经由自己字迹写的字条。
　　——护路儿。
　　荧灯不知为何自己要让自己护下这个叫做路儿的人，但她的心的确不可控地被这个名字牵动着。
　　看到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心里总涌上一层暖意。
　　凭着直觉，她觉得“路儿”有危险！
　　荧灯来不及再寻妹妹叙旧，立刻马不停蹄地向引灯村赶去。
　　——希望改名后的石丁村，能让长老们在寻找上拖一阵子。
　　荧灯混乱的记忆依旧在不断蚕食着她所剩魂识内为数不多的记忆。
　　其中，有一段失去孩子的母亲的记忆，与她现下的记忆产生了共鸣。
　　要马上找到路儿！
　　要保护他！
　　要保护我的孩子！
　　一路上，荧灯记忆日渐崩坏，记忆中愈加汹涌的他人回忆如同洪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她对自己的认知。
　　我是……我是谁？
　　我好像是带罪逃难之人。
　　不，不对……我似乎曾经行过商。
　　都不对！我应该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
　　好似有位满头白发的娘亲在家中等我回去……
　　荧灯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尝试拉回自己的神志。
　　路儿……路儿！
　　得找到路儿！
　　得找到我的孩子！
　　
　　三天后，荧灯赶回了引灯村。
　　但看着这片陌生的村子，她陷入了迷茫。
　　路？
　　自己是在赶路么？
　　要去哪儿？
　　找……孩子……？
　　不……我今年多大了？
　　我有孩子么？
　　我究竟是人是妖？
　　我是男是女？
　　我……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显然，荧灯已临近彻底崩坏的边缘。
　　
　　--
　　
　　引途是被徒弟从铺子里唤出来的，说是村民都在议论有个疯女人在村口晃悠。
　　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近日以来手里编制的各种灯笼。
　　这些灯笼上的画面，都来自与逝去妻子苧氏的回忆。
　　而其中有一盏灯笼，上面描绘的便是他与娘子的初识——
　　当年的她，似乎也曾被乡亲们称为“疯女人”。
　　于是，引途走出了他的灯笼铺，走向了村口。
　　他远远地就望见了不远处靠着石碑的一名女子。
　　没来由得，引途的内心突然腾升起一股心疼。
　　他靠近女子，女子神情恍惚，口中念叨着不成串的词措。
　　“任务……”
　　“……皇帝……”
　　“砍柴……”
　　“生锈的车轮……”
　　引途以为她或许是染了伤寒发热，故说着胡话，刚想试着唤她，视线却被她腰间的物什牢牢攥住。
　　一时之间，仿佛被死死扼住喉咙，引途发不出半个字节。
　　——鬼工灯笼。
　　这是他向自家娘子苧氏求亲时的信物！
　　引途对自己的手艺格外清楚，凡是出自他手之物，绝对过目不忘，即便有人仿照，他能认得出来。
　　这灯笼定是他亲手所制。
　　这名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会有他所制的鬼工灯笼！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
　　“啊！是娘亲！娘亲回来了！”
　　是六岁的引行路，他远远望着神志不清的荧灯，脚下生风，飞快地跑至他们二人身边。
　　“爹爹，你把娘亲找回来了！”
　　引行路顾不得欣喜，发觉了荧灯双眼无神的异样。
　　“娘亲怎么了？”
　　“路儿……你唤她什么？”
　　“娘亲呀！路儿早就说过，娘亲只是出远门了！”
　　引行路答道。
　　“她怎么会是你娘亲？你娘亲明明……”
　　“路儿明白，爹爹心底是相信路儿的！”
　　引行路目光熠熠，直视引途。
　　他相信么？
　　他似乎是相信的。
　　引途一直被人说成是死脑筋，固执的一块朽木。
　　但娘子逝去，他每年去上墓时，却总觉得古怪。
　　墓碑也古怪。
　　名字也古怪。
　　可他想不明白。
　　所以他才一遍遍地制作着那些画着回忆的灯笼，像是想要从中获取一些蛛丝马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但直到方才他见到这名女子的第一眼，他多年的彷徨无措，像是突然沉静了下来。
　　就好像……他一直在找她。
　　可这名女子，却已无法正常对话。
　　
　　引途牵着荧灯，就像是引她归家。
　　同时，他让引行路将他地下灯室的灯笼带回家，若这名女子真的是自己记忆中的妻子，她定会想起什么。
　　但荧灯双目浑浊，已完全无法分清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现实还是脑海中的记忆。
　　聒噪……！
　　聒噪！
　　消失！给我消失！
　　纷乱过往涌入她的脑海，无数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啃噬她残存心神，苦痛无处纾解。
　　荧灯分不清究竟是记忆还是显示，如被虫兽啃食脑骨的剧痛让她陷入癫狂。
　　她褪去人族的外貌，化为荧妖在濒死之前的妖族之形，周身的妖力肆意翻涌，冲入村落，往村内各处宣泄而出。
　　引途连声疾呼村民退避躲藏，自己却上前，将失控的荧灯引至二人栖居数载的旧宅。
　　“苧……不，阿灯，忆起我！忆起路儿！”
　　引途高声唤她。
　　荧灯却充耳未闻，将这一声声呼唤一同视为脑海中虚幻的记忆，掌心凝起一股锋戾妖氛，径直轰向这座于她记忆中空无一物的旧舍。
　　休要阻我！ 
　　轰然巨响，旧宅倾颓崩毁，一根粗重木梁重重压缚住引途身躯。 
　　“阿灯……勿伤及无辜……”
　　“承昔日之诺，我必会阻你……” 
　　引途忍痛奋力抬手，看了一眼屋内已经被引行路搬过来的几盏灯笼，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引燃了压在身上的木梁。
　　烈焰骤然升腾翻卷，万千细碎灯芯尽数燃亮，焚毁的屋舍之内飘出无数天灯，悠悠飘向了长空。
　　漫天灯火，似如引路的天桥。
　　原本发狂的荧灯再目光触及到一盏灯笼时，身形一僵。
　　那是画着一家三口的灯笼。
　　丈夫在编制着灯笼，妻子在为他点上夜灯。
　　而孩子，在襁褓中安睡。
　　荧灯浑浊的双眸，终于映上了一丝灯火。
　　
　　啊……是了……
　　荧灯终于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
　　自己是寻找孩子的路上的……
　　她的孩子，不知从何时开始找不到了……
　　“孩子……”
　　她想不起孩子的名字，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孩子，也一直在寻找着。
　　“我的孩子在哪里……”
　　她渐渐想起来自己的孩子似乎即将遇到很危险的事，她得马上赶去他的身边！
　　“别伤害我的孩子……他在哪儿……”
　　荧灯目视前方，不断地环顾着四周，但混乱的记忆让她分不清方向，艰难地踱步了许久，却依旧在绕着燃烧着的引途旧宅，木梁燃烧炸开的火苗溅落在她的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寻找着她心中唯一的那份执念。
　　像是在绕着一个无尽的圈。
　　引行路抱着第五趟灯笼赶到家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惨状。
　　在他眼中，是这个不知从哪的妖族，残杀了还在屋内的爹娘。
　　他捡起断裂在一边滚烫的木刺，拔腿就冲向毫无反应的女妖。
　　“可恶的妖族！还我爹和娘亲的命来！”
　　引行路大叫上前，已化为妖族体态的荧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一掌将他打飞了。
　　“……娘亲？不，不对……”
　　“不是这个孩子。”
　　“……我的孩子应该与我一样，是妖族才对。”
　　“不是人族。”
　　引行路重重落地，猛猛咳出些血来。
　　“……妖族……休走……！还我娘亲……！”
　　引行路支撑着身子，脸上落着如火焰般滚烫的泪水，再次抓着木刺，踉跄着冲荧灯背后刺去。
　　而他小小的身子，又一次被妖气挥向了空中。
　　“别……碍事……！”
　　“我的孩子在等我……”
　　引行路的后背扎进木屑，滚烫的灰烬让他几乎脱了一层皮。
　　可他眼中满是滔天怒火，如引途一般固执，死死盯着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妖，划开伤口的眉眼在他眼前布下一层血雾。
　　他再度从地上撑起身子，挪动两只前臂，爬向女妖的去路。
　　“还……我……娘……！”
　　荧灯抬手，望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族孩童，缓缓举起了右臂。
　　“别妨碍我……”
　　“我的孩子有危险……”
　　掌心，卷起足以一击穿心的妖气。
　　就在行路即将被杀之际，一道寒冰彻骨的剑气，比妖气先一步贯穿了荧灯的胸腔。
　　荧灯在那一瞬间，似乎嗅到了一股清秀的梅香。
　　一抹月白自天而降，衣衫下摆绣着鹤纹。
　　来人手握一把通体玄黑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看着却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但他手中薄如蝉翼的剑身散发着通透的真气，足以彰显此修士的修为绝非一般。
　　荧灯低头望向胸前，被剑气所伤之处鲜血如注。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妖气再逐渐流逝。
　　对荧灯一族来说，记忆便是自己的魂识。
　　若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记忆，迎接他们的便是死亡。
　　“……孩子……”
　　荧灯对着这名修士睁着，似是死不瞑目。
　　“别伤害……我的孩子……”
　　宣玑元听闻，神色未动，只是走近她，声音清冽。
　　“门内有规，不杀幼妖。”
　　语气平淡，可在荧灯耳中却重如千金。
　　她似是安心了，眼中的光黯了下去。
　　恍惚中，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似乎死后也能护着孩子。
　　最后，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
　　
　　荧灯死后，尸首滋养十二年。
　　在她的墓上，长出了因执念而生、为行路而生的䒰鸦。
　　
　　--

　　在白霜翎等人正与落日门众人道别，准备回天玉门时，澹云容的分身出现在了另一批在附近蹲守已久一众魔族面前。
　　他们是跟踪荧灼的那位同伙来的，趁荧灼与其不备，将同伙击落崖下，同时轻松抓住了妖力所剩无几的荧灼，正打算将她带回魔族地界。
　　“果然，你们依旧对荧妖族纠缠不休。”
　　“你、你为何会在此？”荧灼愣愣地看着出现再次的澹云容，随后神色黯淡，不抱希望地冷哼一声，“你是不想让魔族利用我的搜魂之术对仙门不利，所以来杀我灭口的吧……”
　　“哦？原来还有这个更方便的选项。嗯，我考虑考虑。”
　　澹云容说着像是开玩笑的话，可神情始终淡然无欲。
　　“澹云容？！你这个魔族的叛徒！小的们！横竖都是一死！跟他拼了！”
　　魔族领头气急败坏，举着长斧不管不顾地冲向澹云容。
　　澹云容慢条斯理地一展折扇，如踏镜湖般轻盈地跃至魔族头子面前，将刺过来的长斧往左一拆。
　　折扇沿着斧口，擦出刺眼的火光。
　　紫衫飘动，他化为紫影，只一瞬便闪穿过了这些魔族，亭亭立于他们身后。
　　魔族们双瞳震惊地睁大，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黝黑的脖子逐渐显露出一道致命的血线，鲜血缓缓流出，甚至可见血下森然的白骨。
　　几名魔族就这么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随即化作了紫黑色的烟雾。
　　澹云容悠悠地扇着折扇，看着不远处的白霜翎一行人，恍若无事发生，泰然自若。
　　即便是荧灼，也没见过这般迅雷不及掩耳便将一群魔族灰飞烟灭的手段，不禁背脊发凉。
　　“……您为何要救我？莫非还是看在阿姊……”
　　荧灼再笨，也终于明白了澹云容与荧灯之间绝对不是仅仅放过一命的关系。
　　可澹云容却嗤笑了一声：“你姐姐倒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那您为何……”
　　荧灼愈加疑惑，若不是因为阿姊，为何这位阴晴不定的怪人会帮自己。
　　“你再不走，我可就要后悔了。”
　　澹云容的视线始终落在白霜翎身上，并未看她。
　　“是！”
　　荧灼忙匆匆行礼，刚想转身赶路，却又止住了步子。
　　“我……不愿欠你。即便躲过一时，魔尊必定依旧不会放过我。你既曾放过阿姊，我便也将她留下的讯息告知于你。”
　　澹云容猜想或许是说小羽毛他们没在棺木内发现的东西。
　　荧灼在知道行路的身世后，就第一时间去搜了棺木，取走了荧灯留下的线索。
　　“阿姊定是知道我会去查验她的棺，所以专留下这个线索于我——魔尊与妖主之女所寻之人应是同一人。”
　　“你不怕我告诉小羽毛么？”
　　澹云容道。
　　荧灼却反而发出一声轻笑。
　　“他们如今已与阿姊之子结下因缘——说不定日后会助路儿修仙之路。为了不让荧妖族的长老与魔族得知阿姊留有子嗣，我日后亦不能与路儿联系，不能护他周全。”
　　他与她们不同。
　　路儿有人族的坚毅，又有阿姊的大义。
　　他往后会踏出另一条路。
　　“看来小羽毛今后要忙活起来了。”
　　澹云容对她挥了挥扇柄。
　　荧灼会意，再次对澹云容深深鞠了一躬，快步离开，慌忙往方才魔族将一直帮助自己的妖人推下山崖的方向赶去。
　　只是荧灼不知，在暗处对她另有图谋的，并非只有魔尊。
　　
　　澹云容的视线终于从白霜翎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了手中的空白折扇上。
　　过去的因，如今的，是果么？
　　
　　--

　　澹云容一向随性，不会因族群不同束手束脚，仅由兴致使然。
　　故他人常擅自认为他是会多管闲事的类型，自顾自与他结下约定或请求。
　　澹云容自然懒得理会，可却被对方认为是默许。
　　故他总被人说成背信弃义之人，不守承诺。
　　却有俩人，知他不轻易许诺，否则定会守诺。
　　一人，是白霜翎。
　　一人，便是赠他此扇之人。
　　而那人，几乎从未请求过他，甚至躲着他。
　　但仅有那么一次，那人亲自开了口，拜托了他一件事。
　　“若她有难，还请施以援手。”
　　澹云容低眉看他，后者一向悲喜无起的面色，此时却紧抿下唇。
　　……想来，当时的他似乎就已知自己时日无多。
　　这番请求，只因他知日后无法亲自施以援手。
　　可澹云容却未能帮他实现这个诺言，反而被对方缠上，非要自己娶她。
　　虽不知那人为何执着这名女子，但澹云容看得出，那人对那名女子并无恋慕之情。
　　“你认错了。”
　　澹云容只淡淡道。

　　被她纠缠了许多年，最终听说她得回到自己的国家了。
　　“你……果然不是他。可我，只知他叫澹云容……”
　　她丢下了那句话，随后一步跨上一骑红马，扬鞭而去。
　　之后种种，澹云容未再关注，而再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听说她被妖族所袭。
　　这摊子事与他无关，可想到与故人的承诺，他还是去了她的国家。
　　只是再见她时，却已神志不清，可却记得澹云容的脸。
　　“是你……”她咯咯地笑了，上前揪住澹云容的衣摆，“我如今是一国之主，无人敢欺……这都是你曾经教会我的。”
　　梁渠国太子上前，满脸愁容地扶住了她：“仙尊恕罪，母后在被妖族袭击之后，便成为了这般模样。”
　　这位太子应是她姊妹曾孙，然受命在她之下，已承皇道之命，虽年过五十，但看上去宛若壮年。
　　“可知妖族来历？”
　　“……不知。但母后在清醒之际为仙尊留下了两封信。母后说了，仙尊或许不会来，若不来便嘱咐我烧了其中一封，将另一封送去天玉门。”
　　梁渠国太子说着，递上了两封书信，其中一封看起来密封地更为正式，应该是留给仙门的。
　　澹云容伸手接下，先拆开了她说不来就烧掉的那封。
　　信上只有寥寥几笔，只是简单对往事的一些感激，以及自己本就患上了时日无多的病症。
　　唯一让澹云容不解的却是她要求澹云容不可追查袭击她的妖族，也不可伤害她。
　　“初次见她，犹忆往昔之我。昔日我孱弱不堪，毫无自保之力。每每身陷险境皆仰仗仙长出手相救，频频如此，致我心生恋慕。可危难过后，却再寻不见仙长……”
　　“及至今日，我早已登临至尊之位，执掌一国，方才醒悟纵使身居权重，依旧护不住孤身一人。”
　　“而今我寿元将近，余下光阴寥寥无几。然我已将于我而言最重要之物交付于她，望日后能护她周全。只是恳请仙长高抬贵手，莫再追究于她。”
　　此信毕，澹云容随手拆开了另一封。
　　“曾经仙长提过的极具孝心之人已有眉目，烦请羿辰仙尊屈驾皇陵一看。”
　　澹云容合上了信，丢入了身边的烛火。
　　“仙、仙尊？”
　　“并无妖族来犯，她只是寿命无多了。”
　　澹云容淡淡道。
　　不曾修仙的人族，能有如今近乎两百年的寿命，已是她皇道天命护佑加身。
　　即便入土，也是寿终正寝。
　　“……是。”
　　看来，太子应也是被嘱咐了些什么。
　　澹云容转身离开，衣袖从她手中抽离。
　　“你又要走了吗……”
　　背后，她喃喃之声似低语。
　　可澹云容对于他不关心之事，只当云烟。

　　此趟过来，澹云容无事可做，让他感受到了初尝的压力。
　　扇尖点着衣襟，他紫瞳流转。
　　那人让他许下诺言，却无应允的机会。
　　就连她也是。
　　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般古怪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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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梁渠国之前，澹云容还是在皇宫附近留下了阵法，以便他的真气可随时传至此处。
　　即便他觉得不可能，但他还是想过那人是否会在她死前，来见她最后一面。
　　澹云容也与羿辰掌门提了曾经那人说过的孝心之人，羿辰掌门听后，虽有些有些疑惑但也去了一趟梁渠国，结果回来的时候还真带回来了一位刚满一岁不久的男童。
　　男童面容稚嫩，可毫无起伏，澹云容第一眼见他，便知此人的本源真魂尤为特殊。
　　故男童虽年龄极小，可依旧未破仙门的规矩，竟也通过了入门测试。
　　当然，考虑男童甚至不满三岁，自然调整了测试的内容。
　　“日后，你便入我师门，改姓为‘宣’。”
　　羿辰道，指尖注气，在师徒册上用真气刻下了男孩的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