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凝面容铁青。

　　紫阳侯却笑容慈祥，先前她还忧心孙女固执有主意，毕竟从小她便如此，前一晚若说是她为了成就孙女的好事，使了手段，昨晚却不尽然，她倒是能彻底放心 了。

　　不好让孙女没脸，紫阳侯上车前未多说一句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沈端凝亲自送了祖母出城才驾马去上朝。

　　因巫蛊案牵连，锦国七大氏族萧家因涉案而被清剿，京中萧家上下三百多口雷霆之速在午门问斩，萧家仗着豪门氏族，欺行霸市，以至于位列贵君的萧贵君荣宠在身仍不满足，骄奢嫉妒作祟，以巫蛊陷害贤名远播的谢贵君，令谢贵君触犯龙颜被打入冷宫，实在罪恶罄竹难书。

　　百姓们最恨这些腐败氏族，氏族结成网络，上上下下早已让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因巫蛊案意外打掉这些贪官污吏，百姓们恨不得啖其血肉，拍手叫好。

　　可也到这时萧贵君才明白些什么。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嫉妒谢道庭，他欲意巫蛊陷害，可巫蛊案只调查一日便结案，反而是萧家宗亲突然接连涉案，与萧家有关的大大小小官吏数月之内全部下狱。

　　皇……皇帝或许原本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后知后觉想到那位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的监察御史。

　　后知后觉那身边看似贴心出谋划策的侍从。

　　被拉上断头台的萧贵君突然大笑，一些都是她们计划好的，是他愚蠢，是他愚蠢！

　　鲸落生万物，因巫蛊案牵扯出的大大小小贪腐案，缴获金银万万两，朝堂之上，监察御史沈端凝冷肃禀明，皇帝龙颜震怒，却也立刻做出决定，银两少部分上缴国库，大部分投入工部、户部，全部投入建设和百姓福祉之中。

　　刚刚下朝，消息已经传遍京中，百官各有思量，但百姓却激动的热泪盈眶，无不叫好。

　　监察御史的名号再次引得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热议，御史大人刚正不阿，为人端直，品貌双绝……

　　旁人还有遮掩猜疑，淮郡王李汝鹤却伴着亲近的大臣走向被一众大臣围簇的沈端凝。

　　“啪啪啪。”

　　广袖长袍，身着金玉，李汝鹤眉眼狭长，笑容满面，居空拍手，“沈大人这手声东击西真是精彩，看把他们吓得。”

　　李汝鹤身为亲王女，是皇室宗亲，虽皇帝登基前辅佐的是六皇女，但千钧一发之际掉头倒戈支持当今圣上，当年的三皇女，瑕不掩瑜，确实也是当年三王夺嫡从龙有功的功臣。

　　只是此人自小便为人张狂，且一直与御史大人沈端凝不对付。

　　两人虽然同样是年少同窗，但自小结怨，从不对付，当年夺嫡两人几乎以命相搏，若不是当年李汝鹤投靠当今圣上，这恩怨可能在当年便有了解结。

　　沈端凝王侯之家出身，两人爵位同等，但朝堂上，沈端凝身为三公，品级大李汝鹤良多，即便李汝鹤已经承爵，享郡王品阶礼制，也该是她向她行礼。

　　当然，对她，李汝鹤连基本的点头做礼都不会有。

　　大人们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李汝鹤口中的寒碜之意，虽然确实有上前试探口风之意，但被李汝鹤直截了当挑明，面色也不大好看，原本看两人对上有看热闹的心，当下也只想快些离开，要不然听到更难听的话不是自讨不自在？

　　沈端凝与一众上前攀谈的大人们相互拜礼，随即看向李汝鹤，“郡王难道不是？”

　　李汝鹤眼眸锐利，嘴上却仍挂着笑意，并不在意她故意降低她的嘲讽，“啧啧，不知沈大人还能得意多久。”

　　旁人或许还不确定的思量，但自小一同长大，她岂能不知道沈端凝的想法。

　　这位可是自小远离宗族，亲近寒门，有鸿鹄之志。

　　哼，李汝鹤眯了眯眼眸，自小皇室中长大，道貌岸然的人她可见的太多了，她能如此得意不过是暂且碰的是外族，有朝一日碰到了李家，她便知道她说的那些有多可笑。

　　她就第一个不会饶了她，更何况李启敏。

　　李汝鹤鼻梁高挺，眼眸狭长，盯着人时鹰鹫一般，皇室一族中论武艺上李汝鹤确实无人出其右，旁人见到还没等说话便会吓得不敢直视。

　　可沈端凝将门出身，武艺自小集百家所长，两人可以说从小便从武艺、学业上斗到大，先前两人各为其主，又正值年少，拳脚相向总是有的，现在同为皇帝效力，都收敛许多。

　　或许吧。

　　沈端凝淡笑看着李汝鹤，直到对方笑意全无，才开口：“可能郡王不一定看得到了。”

　　她会走在她前头。

　　李汝鹤闻言面露笑意，但眼里的阴鸷久久不散。

　　这就是她厌恶沈端凝的原因，她原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人，菩萨面容，却狠辣十足。

　　年少比武，夺高杆彩绸，她掏出短刃威慑，不过划破沈端凝的袖口，她便从高空将她踹下，短刃擦着她的脸钉入土中，她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眼中的冰冷。

　　她那时是想杀了她的。

　　温文尔雅的少女，夫子眼中的学子翘楚，却一直心怀肃杀野心。

　　她装什么装。

　　想到让人战栗的过去，李汝鹤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沈端凝眼帘轻垂，直到肩膀上搭上一只手臂才眨眼回神。

　　“皇上见你还没过去让我过来瞧瞧，原来是被这么个狼狗绊住了。”

　　一身军甲的周蓓孝应是刚刚从校场下来，还没有换常服便进了宫。

　　几人一同长大，年少亲近走在了一起，政事同盟，经历了风雨，几人除了君臣之外，更是年少一同长大的好友，每逢达到目的，几人便会聚在一起吃酒已是常规节目了。

　　谢栖澶又是晌午醒来的，虽然有些懊恼，身体酸软，但心中又有了些其他不明的情愫，以至于面颊绯红的一直让谢安频频侧目。

　　“主君这是怎么了，脸太红了，奴才一会让大夫过来瞧瞧吧。”

　　坐在镜奁前，听到谢安的低呼，下意识的谢栖澶看向外间厅堂，见外头忙路的人没有注意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懊恼，“胡说什么。”

　　今日院中不似前几日那般冷清，主管的嬷嬷，丫鬟小厮一早忙碌，他身边的陪侍也都放行进了院中伺候，外间更是一早堆满了赏赐。

　　谢安心大，又还没出阁，不懂其中，但一向听话，公子不许他胡说他就闭嘴，顺着公子的视线看向厅堂，便转了念想，“听说是大人办案有功，宫里的赏赐，全送到公子这里了，一早管事嬷嬷便过来交代，说是要公子先过目，要公子先选着衬心的留用，再安排，知道公子没起来也不让我们唤公子起来。”

　　谢安心中有些喜悦，“大人很疼爱公子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谢栖澶闻言面颊更红，下意识的挺直腰板，努力镇定。

　　昨晚两人折腾到大半夜……

　　或许不是他的错觉……

　　她很沉迷他……

　　那她是不是真的有些……有些喜欢他……

　　心里砰砰直跳，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脑中混乱，谢栖澶连道自己没出息，明明他也在各个宴会上见过不少品貌不俗的女子，可现在脑海中都是女人昨晚淡然却欲色浓重的张狂……

　　今日晌午是谢栖澶用过最惬意的一顿饭，用饭后甚至有闲心与谢安说说笑笑，只是这惬意未能持续。

　　晌午刚过，紫阳侯府的管事嬷嬷沈嬷嬷便过来禀告，沈端凝留宴在宫中不回来用饭了，刚刚角门过府一位公子，是有少侯主吩咐进门的，嬷嬷不敢做主，前来请回禀。

　　笑意还在脸上，谢栖澶转头看向沈嬷嬷，瞧看到嬷嬷有些不可查的虚笑后明白了情况。

　　一台轿子，两个侍从，十几个箱抬，男人一身淡紫长袍，身材匀称高挑，颦笑间有不俗艳色，规规矩矩的与引路侍奉拜礼。

　　只是从回廊上经过，谢栖澶目不斜视，神色冷淡径直走去书房，只是袖中的手指攥紧。

　　连一向迟钝的谢安都有了反应，路上不忿道：“大人怎么如此无礼，公子刚刚过门便抬外室入府。”

　　谢栖澶推开书房门，不咸不淡道：“怎么，好的坏的都叫你一个人说了。”

　　谢安闻言不敢再多说，自顾自生气。

　　手里随便拿过一本书，谢栖澶努力集中注意力看书中的内容，可有一瞬的眼眸模糊，快速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朦胧才散去，慢慢的终于冷静下来。

　　这才真正的抬头去寻些有意思的书。

　　这处是紫阳侯府最大的书房，虽然主院也有书房，但听说那人大多在这处，所以一些新书总是最快的出现在这里。

　　谢栖澶轻轻吐气，循着书架慢慢看去，却突然看到一摞信纸夹在角落处，谢栖澶随意抽出一封，看到了上面的落款。

　　云表。

　　当年被称作京中二殊的两大才貌双全的美男子，贵子之表的，一位是他的叔叔，当朝贵君谢道庭，一位是丞相之子，卫笙默，字云表，紫阳侯少侯主的那位早逝的夫婿。

　　他没有窥私之意，但鬼使神差的，谢栖澶打开了那封信。

　　能光明正大的夹在角落里，信中也没有什么秘密，翻来覆去一封封信中也不过是一些琐碎的家事、流程的问候、关于孩子的闲言碎语……

　　没什么意思，谢栖澶正准备将信件一封封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好，突然手下一顿。

　　阳光下，信纸中隐现一排排小字。

　　字中的内容不再是制式的内容，而是属于一个在外端方优雅的男子独属于男儿的内心剖白，以及一个做父亲在临终之时对年幼儿子的惦念不舍。

　　皇宫内廷，皇帝寝宫，满桌的酒菜，外头帘帐之外有袅袅轻音相伴。

　　周蓓孝在皇帝内间寝宫换皇帝刚刚赏赐的衣袍，外间皇帝与沈端凝已经吃了几杯酒了。

　　“可惜阿禾不在，有了家眷就是不一样了，守着那潭州也不知道进京看看。”

　　“怎么一句话不说，不是吧，你还在生朕的气？那位可是阿庭的亲侄儿，京中第一美男。”

　　皇帝前头的话，沈端凝思索着，后头听到不由想起那人，又一阵头疼，索性不想了，徐徐道：“我后面要去一趟潭州。”

　　沈端凝一向不说废话，虽然皇帝也厌烦她成日朝事，但自小长大也了解她的性格，若不是有消息，她不会这么说。

　　心里一沉，皇帝有些犹豫，“与阿禾有关？”

　　沈端凝摇了摇头。

　　皇帝不知道她意思是否定，还是不知道……

　　皇帝没在问了，只是看着沈端凝许久，她知道她的想法。

　　沈端凝也抬眸看向皇帝，问出了自己思忖之事，“那陛下呢。”

　　此次巫蛊案是计划之内的声东击西，本就剑指萧家，因为掌握萧家的罪证足够了，只差契机，但一旦要清肃朝堂，拨乱反正，整治贪腐，掌握的证据足够，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

　　皇帝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偏过头，“阿庭因我所累，没了孩子……我……”

　　沈端凝放下酒盏，冷眼看着皇帝，“皇上不妨直说。”

　　沈端凝眼神锐利，语言冰冷，皇帝见状一时愤怒，拍案道：“沈端凝！你休要咄咄逼人！”

　　整理着腰带出来的周蓓孝看出两人的剑拔弩张，听到皇帝怒喝，心里不由捏了把汗，连忙上前打圆场，“怀辅，你看你怎么毛病又犯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你的想法，再说皇上要顾全大局，你老是未雨绸缪，未雨绸缪，把事情立刻就要摆在眼前，那何尝也不是一种杞人忧天呢。”

　　周蓓孝虽然不懂这两人再打啥哑谜，但总归是清理朝堂贪腐的事，她了解两位好友，所以当下的话也是肺腑之言。

　　好在有周蓓孝，这场聚餐才能继续，只是两人一道从宫中出来，周蓓孝仍然心有余悸。

　　吃酒吃的不少，周蓓孝面颊绯红，不分场合的与沈端凝勾肩搭背，“你真是要吓死我，她到底是皇帝，你高傲也要有个分寸了，你难不成真要我哪天给你收尸？”

　　沈端凝不语。

　　高傲？

　　在她们看来或许吧。

　　可只有沈端凝自己知道。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有一些人靠着捷径度日。

　　带有瑰石的金戒指，能够为心中的愿望指明方向。

　　可捷径也有弊端。

　　许下愿望不遵守，一旦偏移那么就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