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上墨水写的是府中的近况，但光下是，“你还有那院的……哼，总之家书不好让我一个人来写，但我又想写些与你的私房话，怀辅，你看我这法子可好？只有我们俩知道。”

　　一张纸上仍旧是府中不咸不淡的琐碎，但光下是，“怀辅，孩子今天胎动了，大家都说是个女儿，希望是个女孩。其实我想女儿、儿子都无妨，我都会疼爱，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毕竟是我们的孩子。”

　　“楼绪给你生的女儿很壮实，希望我的孩子生下来也如此健康。”

　　“生产后我竟然桂花过敏了，怀辅，我再也吃不了桂花酿了。”

　　……

　　“怀辅，今日大夫说孩子一切都好，但我送大夫出府时遇到了一个男子，他自称是你……我该如何处置为好？我只是觉得他说的不实，况且身份太低，当真不适合放在府门……你与我成亲了，再不许这些了！”

　　“怀辅，夕儿可能患有先天口吃，大夫说我发现的早，干预的早，他会慢慢变好，所以我没有声张，毕竟人言可畏，我不想我们的儿子承担太多，我也交代夕儿人前少说话，说话说短词，夕儿真的很聪明懂事，我们的儿子以后你要对他耐心些。”

　　“怀辅，我身体不大好了，我感觉不大好，最近我常夜里想你，我想虽然辛苦，但倘若有来世，我还想做你的夫，倘若我说了胡话，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爱我。怀辅，我有点害怕，分开的时间太久了，我都不确定你是否爱我了，这样问是不是有失端方，但怀辅，容我无礼吧，我很想念你……”最后一封信倒是墨水写的也是这个，主君重病，盼归。

　　她收到家书后，一个月回到陇西封地，那时云表已经行将就木，甚至无法下床了。

　　她一直亲自照料在他周围，她一向寡言少语，再加上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经历太多生死，她更是沉默寡言，好在两人早年相处便是如此。

　　她亲自照料在他周围，偶尔一日他气色好些，能下地走走了，她伴着他去庭院走了走，春意正浓，桂花香气扑面，那是她娘在时为她种下的，她那天心情大好，“云表，你喜欢吃桂花糕吧，我今日给你做来尝尝。”

　　小儿刚刚回走路，担忧父亲卧床，时常与姐姐沈越凛前来探看，她担忧云表病中劳心，亲自考察女儿、儿子课业。

　　儿子与女儿相差几个月，但功课惫懒，不好让儿子落下太多，她时常叫儿子到跟前耳提面命。

　　“身为男子，要落落大方，如此支支吾吾扭捏作何？”

　　她声音严肃，儿子眼眸含泪了，云表闻声探头，她不好让他担忧便放儿子离开。

　　……

　　因为专注于自己的事，以至于在云表终末之际说出那番话后，她只有错愕，错愕之后只是默默的为云表喂药。

　　她那时想，云表是生病了。

　　没想过他独自在府门所要面对常年两人无嗣的压力，没想过恩爱之际她一去战场几年的孤寂，没想过楼绪与他同时有孕，他未能诞下嫡女的难堪，没想过端方持重的人会忍着羞赧与她书写剖白内心的喜欢。

　　其实直到刚刚，她都没有真正思考过，云表离开前哀怨却又有所眷恋的神色是为何。

　　她从未真正正视过云表的情感，年少夫妻，洞房恩爱，可这些之外她没有再为两人的关系分心。

　　相反的，府中主事，处处舒适有序，儿女绕膝，君侍和睦，温和爱笑的男人忍下委屈，给她最妥帖的内院，却只在一份份家书的角落与她说着内心的真情。

　　可她今日才看到。

　　云表病重伏在床上，手牵着她的手，她那时再看京中来的调任文书，说着两人今后的安排，“京中凶险，你身体不好留在陇西吧，府中庶务楼绪主事，你先安心养病……”

　　他突然淡笑开口：“怀辅，倘若有下辈子，你还会尚我做夫吗？”

　　她疑惑抬头，他一向不是会问出如此小儿科话的人。

　　他眼眸含泪，轻轻笑着，“可是怀辅，若有下辈子，我不愿再做你的夫了。”

　　她一如既往，没有像他期盼的那样回应他。

　　什么是爱。

　　她确实从未有过那般男女情爱而跌宕的心绪……

　　脑中一闪而过将信纸洒向天空的男人，明明身体发抖，满眼悲怆朦胧，却仍旧高抬下巴看着她，全由她做决定，没有辩驳，他已决意吃下那份算计……

　　夜色浓郁，万籁俱寂，灯火幽暗。

　　沈端凝从书房出来，已经接近天明。

　　主院内室纱帐中，仍旧能看到影影绰绰间，男子独坐在镜奁前，衣冠整齐，俊美艳丽。

　　隔着纱帐，沈端凝静静伫立，看着纱帐中的男人。

　　端坐在镜奁前，镜子中能看到背后站着的女人，谢栖澶下意识的眼眸泛红，迅速垂眸，可仍旧有泪水掉落。

　　沈端凝静静伫立，终于开口，“我让人把他送走了。”

　　谢栖澶浑身一僵，手攥着发簪，心中颤抖，忍着震颤与冰凉看向纱帐外的女人。

　　缓缓踱步而入，居高看着少年冷脸流泪，沈端凝垂眸，抬手抚上少年的脸颊，“不是没有吃亏吗。”

　　只是一句话，便已足够。

　　她知道他清楚这其中的算计……聪慧如他，不该委屈，毕竟他终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赢了。

　　或许吧。

　　谢栖澶心中仍旧悲伤，他不确定的是她是否知道更多……

　　他也才知道，自己为了喜欢的人，是会不择手段的，他恨这样的自己，可却没办法回头了。

　　女人的手顺着向下，谢栖澶别过头。

　　“我没再碰过他。”

　　谢栖澶一怔，知道女人误会了，可却仍旧因为她的解释抬起头。

　　女人眼眸盯着他，顺着看向他的唇，继续沙哑道：“与你在一起后，我没再碰过他。”

　　女人眼神深邃，声音沙哑，眸光紧锁，谢栖澶胸口起伏，无法移动分毫，呼吸急促。

　　他喜欢她，远比自己以为的喜欢，喜欢到已经无法自拔了。

　　可现在的他，她会喜欢吗，有朝一日知道，如此恶毒歹毒的他，她还会像现在如此沉迷的吻他吗？

　　双臂环上女人的脖颈，谢栖澶眼角有泪水掉落，却极尽所能的回应着女人的热情。

　　行驶在城外远郊的马车快马加鞭，晃动中，尚虚弱的男人悠悠转醒，真正清醒过来，立刻攥住身边小厮的衣领，“少侯主在哪，我有事要说，不是我与人私通，是谢栖澶陷害我，不是我……”

　　“公子您稍安勿躁，你刚刚被打意外流产了，不宜激动……”

　　苏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流产？他有孕了？

　　再听一遍，真正感受到下腹的疼痛，突然许多东西涌入脑中。

　　谢栖澶带人出现，挨打前被喂下的水……

　　不是挨打流产的，是那药水！

　　从一开始谢栖澶就知道他的算计，将计就计不过原本就是奔着他腹中的孩子去的！

　　嫡女未诞，他容不得庶出！

　　苏劭更为激动，大喊着停车，他要见沈端凝，要见大人，要见少侯主，可马车并没有因为苏劭的喊叫减速，倒是跳入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

　　女子是常跟在沈端凝身边的，名唤弃刃，苏劭认得，似见到救星，苏劭爬着上前，忍着疼痛与虚弱，眼眸赤红道：“是谢栖澶陷害我的，我有孕了，他一开始就想害我的孩子，我要见妻主……”

　　弃刃抬手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示意禁声。

　　苏劭眼眸泛红连连点头，不敢喊闹。

　　弃刃自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和地契，公事公办道：“主上希望苏公子余生顺遂。”

　　苏劭含泪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