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一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月奴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回几分力气。
　　他自小顺遂，自从穿到这里，事事不顺，如今声带被毒毁，落得口不能言的境地，一朝沦为最卑贱的贱籍，还被转手卖给一个陌生男子做的男妻。
　　月奴枯坐在铺着红褥的床榻上，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四下寂寂无人，迟迟不见人归来。他耐不住腹中饥饿，抬手掀落头上的红盖头，随手拿起榻边盛放的红枣、桂圆，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性命为先，眼下有吃食果腹，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个月颠沛流离、受尽磋磨，早已经磨平了他一身棱角，也让他渐渐看开了世事。
　　逃，无从逃；死，太过痛楚。
　　不过是嫁与男子为妻而已，这在古代也没什么的吧，男妻不是男妾，还是正经正妻的身份，我一个有手有脚的流民，还在不满意什么？早知如此，我就不跑了，也不至于被毒哑了。
　　月奴算是在这京城有了一处容身之所。
　　几颗红枣下肚，饥意未消。月奴抬眼瞥见桌案上精致的细点点心，心头一喜，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糕点尽数抓起，胡乱往嘴里塞去。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眼底漾出浅浅的满足。
　　好吃，当真好吃。
　　那人牙子果然没有诓他，这户人家竟能常备精致糕点，想来日后也不愁没有肉食。
　　只是糕点过于干绵，塞得太急，瞬间堵在喉间。月奴被噎得蹙眉呛咳，肩头微微耸动，他慌忙够过桌边的茶壶，仰头对着壶口大口灌水，茶水滑入喉咙，才稍稍压下喉间的窒闷，缓过劲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沉稳清寂，步步分明。
　　月奴心头一紧，立刻端正身姿坐回床榻，手忙脚乱地将红盖头重新盖回头顶，乖乖坐好，敛去了方才贪吃的窘迫模样。
　　院门口，等候多时的人牙子见来人走近，立刻躬身哈腰，态度极尽恭敬。
　　“既白大人，人已为您带回。此子生得一副绝世容貌，名唤月奴。小人早已查清底细，乃是无父无母的流民，身世干净无牵无挂。这是他的卖身契，还请大人过目。”
　　闻言，一袭黑衣的既白伸手接过薄薄的一纸卖身契，指尖轻扫过纸面，随即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
　　人牙子捧着沉甸甸的酬劳，喜不自胜，连忙躬身告退：“那小人便不打扰大人了，先行告退。”
　　待人牙子走远，既白抬手推门，缓步踏入婚房。他径直走到床榻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挑，便撩开了那方艳红的盖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既白微微一怔，目光骤然凝住。
　　眼前少年的容貌，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惊艳。
　　人牙子未曾虚言，这等容颜何止是上乘，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勾魂韵致。冰肌雪肤，竟比王府中精心豢养的男妾还要绝色动人。
　　既白心头微动。
　　今日明明是大婚之日，他却并未着半分喜服，一身利落玄黑劲装，清冷肃穆。人牙子所言非虚，此人真是大户府邸的暗卫，做暗卫大抵素来偏爱这一身沉敛黑衣。风华内敛、当世无双，他心里暗暗思语，这个人还成，这一进一出院子也还成。
　　视线微落，既白瞥见少年光洁的唇角沾着几点细碎的糕点残渣。
　　想来是自己迟迟未归，他等的饿得难耐，才偷偷寻了点心充饥。
　　可这般绝色容貌，肌肤莹白细腻，宛若温玉雕琢，半点也不似常年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流民。
　　既白隐隐生了几分疑虑，胡思乱想。
　　恐是人牙子刻意隐瞒了实情，这般姿容气度，绝非寻常贫苦流民能有，说不定是落难的世家公子，亦或是流落民间的天家贵胄。
　　月奴见他默然不语，只当他也是个哑巴。他伸手指了指他，偏又不会手语，只好先指着自己，再抚了抚小腹，笨拙比划着：我饿了。
　　既白回了神，他疑心月奴是刻意伪装，当即伸手扣住他的胳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肌肤。他取出一柄锋利匕首，毫不犹豫，在他臂间浅浅划开四五道细口。
　　鲜血瞬时顺着肌肤蜿蜒而下，月奴疼得喉头呜咽，发出压抑的痛哼。既白这才收了匕首，“是真哑巴。”
　　你是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这都什么人。
　　美人垂泪，既白望着只觉赏心悦目，可若是因此落下疤痕，反倒毁了这一身白皙的皮肉。他随即摸出止血药和祛疤膏，先仔细替月奴止住血，又将药膏递过来：“这祛疤膏你收好，等伤口结痂了再涂抹。饿了便自行吃食，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安心静养便是。”
　　说着又拿出三两银子放到月奴手边，“这点银子你拿着，想吃什么就让小厮去置办。”
　　月奴不情不愿的收起银子，“这个面冷心狠的家伙还算有点良心，但不多。”
　　梁王府内，琳琅轩中。
　　琼桦四下望不见既白的身影，心头郁结难耐，气得在屋内肆意摔砸物件，那个宝贝贵重他便砸那个，弄的满室狼藉。
　　往日王爷不在府中时，琼桦就讨来既白，让他在自己院里当值。王爷允准了既白明日再到琳琅轩，既白记下王爷的叮嘱，若是明日小君要出府，他要在小君身侧贴身保护，但他今夜并不当值，琼桦小君偏一刻也等不得，现下就要见到人。
　　非黑立在门边，温声劝道：“既白今日本不当值，属下已然差了小厮去他家中传唤了。小君暂且息怒，别再摔砸了，砸坏了就不值钱了。”
　　非黑素来不大待见王爷新纳的这位小君。
　　他原是从红袖添香被王爷赎身买回府的，和府里其他小君全然不同，难伺候的很，一身矫揉造作的性子不说，还格外奢靡败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既白，既贪恋旁人容貌，又妄图在王府里争权夺势。
　　王爷心思通透，何尝看不透这点，索性便准了既白娶妻，好叫小君断了念想。
　　非黑暗自思忖，自己若是能从普通近卫调入暗卫就好了。一来俸禄能翻上一倍，二来往后还有机会随王爷随军出征，立下战功便能得王爷赏识提拔，前程也能更进一步。
　　琼桦一边肆意打砸物件，一边气焰嚣张地朝着门外嚷嚷：“砸坏了自有王爷赔，我才不管！既白人呢？立刻叫他来见我！”
　　他心头憋着满腔怒火，只因王爷给了既白一笔银钱，准他娶妻成家。
　　琼桦：“我不许，我绝不许他娶妻！他若是娶了妻，心思便全落在旁人身上了。王爷是我的，他既白，也只能是我的。”
　　屋外，既白步履匆匆，径直赶到醉月轩。
　　非黑一见他来，连忙迎上前：“既白哥，你可算来了！小君正在里头闹脾气，你快进去劝劝，旁人劝不动，唯独听得进你的话。”
　　既白：“你且下值去吧，这里有我。”
　　“好嘞，那我先退下歇息了。”
　　非黑刚转身要走，忽然记起今日原是既白新婚之日，自己竟忘了备份子，忙从腰间摸出一捧碎银递过去，笑道：“既白哥，恭喜你和嫂子白头偕老！一点薄礼，千万别推辞。”
　　本该是新婚之夜，却被临时传唤当差，既白心底委屈。可转念想到月奴容貌更胜琼桦小君，心头那点郁气，便先散了大半。
　　他也不客套，坦然收下银两：“多谢。”
　　非黑笑着推了他一把：“快进去吧，别让小君等急了。”
　　既白抬步走入轩内，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小君传唤卑职，不知有何吩咐？”
　　琼桦见他进来，立时停下撒泼胡闹的举动，缓步走到他身前。鼻尖轻轻一嗅，闻到他衣间淡淡的香息，还裹挟着一丝浅淡血腥味。
　　他心头暗自揣测：想来是新妇恰逢癸水，自己这般一闹，害得他新婚之夜没能圆房，连夹杂血腥衣衫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来此处。
　　琼桦抬眼望着他，“无事，便不能唤你过来了？你娶妻了，那……她生得有我好看吗？”
　　既白神色平静，从容应答：“卑职今日午时成婚。家妻容貌平平，远不及小君分毫，且还是位不能言语的哑巴。”
　　琼桦微怔，挑眉打趣：“哑巴？倒不知你竟有这般癖好。”
　　既白垂眸沉声道：“卑职家中贫穷，这辈子本无意娶妻的打算，卑职得王爷器重恩准，方能成家。哑巴也好，其他也好，只要肯跟卑职，卑职就知足了。”
　　既白宅之内，月奴褪去了满身繁复的婚服，整个人松了口气。
　　“他叫既白啊，在梁王府上做暗卫，这是妥妥的高危差事，指不定哪天出任务，把小命给折了。”月奴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能做暗卫想来身手当是不错的。”
　　石头看得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夫人，您这比划的是什么呀？小的实在看不懂。”
　　月奴比划得胳膊都酸了，索性歇了动作。
　　石头眼珠转了转，提议道：“要不夫人您画下来，小的来猜？”
　　月奴摆了摆手：“算了，我画了你也看不懂啊。”
　　石头憨憨一笑，“我们老爷性子极好，夫人只管安心住着。这府里平日里就我一个小厮伺候，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夫人饿不饿？小的这就去给您备饭。”
　　提起吃的，月奴瞬间精神：“饿。”
　　没多时，石头便将饭菜端了上来。
　　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清炒时蔬，配着雪白的馒头与温热的白粥。
　　月奴感动的要哭了，虽然没肉，但是这些菜他久违了许久了，终于不用吃苦了。
　　石头见他神色动容，只当是嫌弃桌上没肉菜，连忙局促地解释：“夫人见谅，我们老爷的积蓄全都拿来买了这处宅院，还欠着一百九十一两宅子钱呢。迎娶您进门又花了三十一两，如今府里就只剩三两碎银了。”
　　“离老爷发俸禄还有半个月，老爷每月俸禄一共十两，每月要拿出五两还宅子债，到头也就只剩五两度日。”
　　月奴听得震惊。
　　他压根不清楚这朝代一两银子是多少，只愣愣想着，自己只是值三十一两，也太不值钱了些！怎么着，好歹也得二百两起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