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立在一侧，将居城县令邓齐的信函躬身递与梁王。
　　梁王抬手接过，匆匆阅罢，勃然大怒，猛地将信纸拍摔在案上，怒声斥道：“好你个邓齐，敢与本王谈条件！”
　　一旁的太子见状，一把夺过信，轻声道：“让孤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将皇叔气成这样？”
　　信上所述：
　　待王爷收复雍凉城后，需启奏陛下保雍凉县令江守一命。王爷若不应允，下官便恕难从命，不再配合诸事。
　　梁王面色沉冷：“江守失职，导致雍凉城破，他死罪难逃，那赤獒留着他性命，他想拿朝廷命官要挟本王，本王曾扬言不救。”
　　赤獒是这么想的，但梁王没打算保他，居安县令邓齐却想保他。
　　梁王不解，“这邓齐为何执意要保那江守，前几日不是都谈妥了，他亦回信赤獒献城归顺，本王的人都陆续到居安城了，这事到临头却临时变卦？”
　　身侧的既白垂眸躬身，开口道：“主子，邓县令这是有意拿捏分寸。如今局势箭在弦上、进退两难，他便是算准了您不得不应下他的条件。”
　　太子指尖摩挲着信纸，低声反复念着“邓齐”二字，重阅一遍信中内容后，缓缓开口：“邓齐此人，孤略有耳闻。”
　　梁王微微一怔：“太子竟知晓此人？”
　　太子眸光微沉，思绪飘回八岁那年的旧事，缓缓道出：“邓齐是平化十一年的新科状元，亦是太傅最器重的门生。”
　　彼时太傅刚结束东宫授课，年幼的太子无意间透过殿门缝隙，窥见一袭青衫的邓齐长跪东宫门外，身姿挺拔却满目恳切，一遍遍低声哀求：“师父，徒儿求您，求求您救救我胞弟吧！”
　　太傅见状又气又急，上前伸手将他扶起，“你实在胡闹！此处乃是东宫，有何事随我出去再说！”
　　可邓齐满心焦灼，全然不顾场合礼数，死死拽住太傅的衣袖不肯松手，执拗道：“师父若是不答应徒儿，徒儿便长跪不起！”
　　太子缓缓收回思绪，“当年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任修撰，前程可谓是一片坦荡、风光无限。可偏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胞弟，不惜自毁前程。”
　　梁王面露疑惑，出声问道：“他兄长姓邓，他胞弟怎会姓江？”
　　太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梁王催促道：“那你拣紧要的，长话短说。”
　　太子偏要娓娓道来，“皇叔清楚，邓、梁、墨三族世代皆为朝中官员。景朝初建立后，梁家辞了官职回归故里，墨家不愿做两姓家奴，满门自刎明志。
　　“唯独邓氏一心效忠本朝，邓阁老定下族约：家中两代子弟，一律不准科考、不准做官，等两代过后，再入朝效力。”
　　旧世家渐渐没落，刘、李、潘三家后生却接连金榜得势，迅速取而代之，成了如今朝中新的世族。
　　“邓家嫡出子都不大争气，便着力栽培两位庶出子弟，也就是邓齐与邓林兄弟二人。”
　　“这江守则是另一个人，他是雍凉人士。他与邓齐乃是同窗至交，当年邓齐赴京赶考，特意提前三月邀他同来，江守入京之后，便一直寄居在邓齐府中。”
　　“彼时邓林科考落第，距殿试仅剩三日。他心生歹念，假借兄长邓齐的名义邀约江守赴宴，将其灌醉后痛下杀手，取而代之。”
　　“邓林顶替江守的身份参加了殿试。也是他运气好，殿试应答条理精妙、深得圣心，颇得父皇赏识，他被父皇擢升为雍凉县令，可谓是荣归故里。”
　　江守籍籍无名，死了便死了，没人会在意他。在景朝科举落榜的世家公子杀人顶替的事海了去了，只要做的天衣无缝，朝廷便无处追查。
　　忠良相继赴死，冤屈难伸；宵小环绕君前，权势无忧。
　　偏好人命短，恶人长存！
　　“江守本就是雍凉本地人，邓林顶着江守的身份赴任，迟早会暴露破绽。无奈之下，邓齐为掩盖胞弟罪行，这才在东宫闹这出，请太傅相助，他想顶替江守前往雍凉任职。太傅厚着老脸求父皇，父皇应允下来，这邓林才被留在了京城，顶了邓齐的职位，这一待便是整整五年，他始终是个芝麻小官。”
　　邓父对邓林失望至极，“要是你哥在京城任职就好了，凭他的才学，或许他早就是内阁次辅了，咱们邓家世代簪缨，不能从你这断了后路啊，林儿你要争气、你要争气，你明不明白。”
　　邓父的话再度让邓林起了歪心思。
　　“后来这邓林自认与孤有交情，屡次替孤出头，因此得罪了二哥。他便想借着往日情分，向孤求取仕途晋升。孤素来知晓他心性狭隘，并未应允。二来，二哥也因旧怨，日日在翰林院寻他刁难。孤与太傅向来不喜此人格局浅薄，便顺势请旨，将他贬去了贫瘠的居安城。”
　　“居安城地薄民穷、条件艰苦，孤本存着一丝惜才与念旧之心，想着他若能幡然上进，悉心治理居安、造福一方，孤便既往不咎，寻机将他与邓齐一同调回京城。谁知不过半年，远在雍凉的邓齐便递上奏折，主动请旨调任居安县令，执意要与身在居安的江守互换任职之地。”
　　太子说到此处，越讲越气，“邓齐那道奏折写得字字恳切、分寸拿捏得极好。通篇皆是赤诚说辞，言自己不忍恩师故土贫瘠荒凉，立誓三年之内，必革旧兴利，让居安城焕然一新、富庶兴旺。”
　　正说话间，帐外守卫快步入内禀报：“王爷，还请移步去月公子帐中看看。他与小君饮得大醉，把屋内砸得一片狼藉。”
　　梁王闻言一怔：“他们二人何时熟识的？”
　　守卫躬身回话：“不是王爷您吩咐，让小君今夜留宿月公子帐中吗？”
　　“本王从未说过此话。”
　　太子道：“皇叔，邓齐送来的书信，我们可要应允？”
　　此刻梁王心思早已飘远，满心担忧怕琼桦失手伤了月奴，全然没听进太子的话。
　　太子连唤两声：“皇叔？皇叔！”
　　梁王这才回过神，随口应道：“应允便是。只是那江守，此生永不得入朝为官。”
　　“好。”太子颔首，又催促道，“皇叔还是快去看看月奴吧。”
　　梁王不敢耽搁，急匆匆赶了过去。
　　帐外的既白兀自站着出神，太子瞥了他一眼：“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月奴和琼桦都闹起来了，还不去上前劝劝？”
　　既白：“月公子说，不愿再见到卑职。”
　　太子：“……”
　　“他嘴上这般说，可这些日子孤看在眼里，他心中分明有你。你怎就这般木讷？”
　　既白低声道：“卑职配不上月公子，故而不敢奢求。”
　　太子懒得再撮合：“罢了，你去收拾包袱吧，孤瞧着用不了明日，皇叔就要你同琼桦小君去居安城了。”
　　另一边，月奴与琼桦早已将帐内珍玩器物砸得七零八落。
　　二人醉意沉沉，一同席地坐在氍毹之上。
　　月奴打了个酒嗝，嗤笑道：“全都砸干净才好。这些都是那狗王爷特意布置的物件，我瞧着便碍眼，砸了反倒痛快。”
　　“你可知方才摔碎的那只琉璃瓶，价值多少银两？”琼桦问道。
　　月奴摇了摇头：“不知。”
　　“那可是价值万金的宝物。”
　　酒意上涌，困意也随之袭来。
　　月奴顺势歪头枕在琼桦腿上，含糊道：“不过是好些个五彩斑斓的琉璃瓶子罢了，我家中多得是。”
　　腿被枕得发麻，琼桦轻轻挪开腿，索性也躺倒在地，打趣道：“你就吹吧，寻常人家怎会有这般稀世之物？”
　　话音未落，梁王掀帘而入。
　　见二人只是醉倒在一处，并未动手相争，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他走上前，将琼桦打横抱起，步出军帐。
　　“非黑，备好马车。再传令既白，即刻护送琼桦前往居安城。”
　　“属下遵命。”非黑应声领命。
　　不多时，梁王将醉醺醺的琼桦安置进马车，由既白驱车，朝着居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折返帐中，梁王想将月奴抱到床榻安歇。
　　醉意朦胧的月奴察觉有人近身，当即奋力挣扎：“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他踉跄着脚步，摇摇晃晃躺倒在床榻上。
　　梁王朝外唤道：“非黑，进来收拾一下。”又特意叮嘱，“往后月公子便是你的主子，务必尽心伺候。”
　　“属下记下了。”
　　梁王替月奴掖好被角，心中竟生出留下相伴的念头，打算就此同榻而眠。
　　非黑取来扫帚，正要清扫，凌阳匆匆赶来。
　　“凌大人，”非黑拱手行礼。
　　凌阳并未多做理会，径直走入帐内，对梁王说道：“王爷，太子有请。”
　　梁王面露倦色：“本王身子乏了，有事便让太子明日再来通传。”
　　“是居安城的一众百姓途经此地，如今夜色已深，太子不知该如何安置，特来请王爷示下。”
　　梁王暗自腹诽，搅扰本王好事。
　　无奈之下，他只得起身：“知晓了，本王这就过去。”
　　帐内，非黑生怕动静惊扰了熟睡的月奴，寻来麻袋，小心翼翼捡拾满地碎裂的器物。
　　他看着满地残片，低声感慨：“这月公子跟琼桦小君一样，竟也是个败家祖宗，就不知好不好伺候了，这些物件折算下来，足足能买下半座城池了。”
　　非黑拾起一大片琉璃残片，眼中闪过一丝盘算：“这瓶子已然碎了，主子想必也不会再留。不如我收起来，重新打磨抛光，说不定还能换些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