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站起身，朝琼桦翻了个白眼。
　　这是他头一回敢对小主子无礼，“不知归京后，王府还有小君的位置否。我与月奴之间的事，不劳小君费心，您还是先顾好自身要紧。”
　　话音落，他上前半步，径直要将琼桦往外请：“夜深了，小君该回住处歇息了。”
　　琼桦还未多说，便被推出门外。
　　只听身后“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
　　琼桦立在廊下，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大骂道：“既白我这是为你好。我是主，你是仆，竟敢赶我走，简直反了天！哼，不识好歹！”
　　雍凉城外暗影蛰伏，太子率部隐匿于此，时刻盯着前方蛮人军营，分毫不敢松懈。
　　五个时辰前，巳时三刻左右，非黑快步上前，将手中层层裹紧的包裹利落递至凌阳手中，“这个给你。”
　　非黑终于不用在拿着这个血腥的包裹，他加快脚步走到太子身侧，垂首行礼：“卑职见过太子殿下。”
　　凌阳接过包裹，指尖触到布料下坚硬冰冷的触感，不由一边慢条斯理拆解束缚，一边低声自语：“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一股子血腥气？”
　　“主子已在赶来途中，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抵达。”非黑正色回禀，“主子有令，请殿下即刻下令围攻蛮子军帐，若我军能在半个时辰内打散蛮军，直接攻城。”
　　太子闻言微怔，“？？？现在，攻城？”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凌阳拆开最后一层裹布，力道稍失，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骤然滚落，直直停在太子脚边。
　　猝不及防的景象撞入眼帘，太子浑身一僵，骤然后退半步，语气惊惶：“这、这是什么！”
　　凌阳垂眸一瞥：“额！看着像是人的首级。”
　　非黑压下喉头的翻涌，出声禀报：“回殿下，此乃蛮族可汗赤獒的首级。”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太子满脸嫌恶，抬脚将那颗头颅踹至一旁。胃中瞬间剧烈翻涌，他弯腰干呕数声，脸色青白交加：“不是说三日后才能杀他的嘛……”
　　“主子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非黑亦是难忍腥秽，一边抬手轻拍太子脊背顺气，一边捂着胸口连连干呕，断断续续道：“呕……殿下……这不是重点，呕～赤獒一死，蛮子群龙无首，军心必乱，正是我军收复雍凉的最佳时机！”
　　凌阳反应极快，迅速取布将首级重新裹好。
　　太子压下胸中不适，当即定下心神发令，抽调一千兵马，交由凌阳统领，突袭他们军帐，同时吩咐凌阳将赤獒首级抛入敌营，他片刻也不愿再看见这可怖之物。
　　凌阳领命，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利落，五百轻骑在前开路，五百步兵紧随其后。
　　目送队伍远去，太子转头看向身侧的非黑，“你是皇叔麾下的暗卫？孤怎么从未见过你。”
　　非黑道：“卑职是梁王府里的近卫，平时是跟在小君身侧，极少露面，殿下自然不识得卑职。”
　　另一边，凌阳率军奔至距蛮子军营一里开外，营中值守的蛮子哨兵早已察觉异动，当即厉声嘶吼：“敌袭！敌袭！汉人杀过来了！”
　　凌阳抬手挽弓，运力一射，裹着头颅的布包破空而出，重重坠落在敌军营地正中。
　　守军营的几个蛮子纷纷围拢查看，待布包散开，看清那张带疤的熟悉面容后，全场瞬间死寂，继而哗然大乱。
　　军帐内，蛮子主事将领闻声掀帘而出，听闻可汗殒命的消息，满脸难以置信，只当是敌军惑敌的诡计。
　　凌阳身后千余将士齐声振臂呐喊，杀声震天，气势慑人：“杀！杀！杀！”
　　蛮子将领，见来袭敌军不过千人，当即抬手压下慌乱，高声安抚军心：“众人莫慌！此乃汉人奸计，切勿自乱阵脚！”
　　话音未落，一名熟识赤獒的蛮子兵踉跄扑上前，颤抖着捧起首级，递至将领面前，声音凄厉发抖：“将军！是真的！真是可汗！可汗右颊那道伤疤，属下绝不会看错！梁王当真斩杀了可汗！”
　　将领垂眸细看，那颗头颅面容狰狞，伤疤清晰可见，确是赤獒无疑。
　　他心头巨震，骇然不已，可望着营中一万六千余将士，只能强行压下惊惧，厉声说谎稳局：“汉人精通易容之术，此乃假人首级，这是敌军的诡计，就这点敌军，不足为惧！留三千兵马固守营寨，其余将士随我列阵迎敌！”
　　凌阳察觉到黑压压的蛮军尽数涌出，下令道：“蛮子倾巢而出了！传我军令，率军沿山路迂回，将他们引至我方设伏的河畔！”
　　太子望见敌军全军出动，扬声下令：“传孤将令！快遣人回大营示警，提防蛮子偷袭我方军营！卫将军，孤命你领兵三千驰援凌阳！”
　　卫将军领命，率兵奔赴前线。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依旧不见梁王身影，太子焦灼难安。
　　“不能再等皇叔了！余下将士，随孤强攻雍凉城！”
　　非黑急忙上前劝阻：“殿下万万不可以身涉险，不妨静待王爷赶来！”
　　“等、等、等，一味苦等下去，我军就要全军覆没了！”太子眉头紧蹙，“赤獒首级虽送入敌营，竟没能彻底扰乱军心，实在古怪！”
　　河畔战场之上，凌阳与卫将军相互配合，堪堪引诱三千蛮子骑兵踏入伏击圈。潜藏地面的绊马索骤然绷起，上千名蛮子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坠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埋伏在河道两侧的守备军顺势点燃炸药包，奋力掷向河面。炸药凌空轰然炸开，滚滚硝烟四下弥漫。冰河之中的蛮子骑兵被巨响震得心神大乱，视线被烟尘遮蔽，辨不清登岸方向，只能在冰水之中慌乱扑腾。
　　一名守备军又惊又喜：“原来炸药包还能这般用法，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这计策，是月公子所想。”
　　“这位月公子当是个妙人。”
　　月奴在现实的时候，精英战队打多了，对付敌人，尤其是在水里苟分的，扔炸弹啥的，最好使了。
　　游戏终归是游戏，现实里炸药包遇水就蔫了，只能在炸药包中加点烟雾，让其在空中爆炸，虽然炸不死人，但这么冷的天，即便是炸不死那群蛮子，冻也得给他们冻死。
　　另一边，太子全然不听非黑劝谏，执意领兵攻城。非黑见状，快步上前死死抱住太子双腿不肯松手：“殿下您是储君，不可涉险！”
　　“你松开！”太子奋力挣扎，“孤亦是此战副帅！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速速放手！”
　　非黑只是摇头，双臂箍得更紧，分毫不肯退让。
　　时至午时七刻，远处烟尘大起，梁王亲率一众暗卫疾驰赶来。
　　太子望见迎风招展的“梁”字大旗，叹了口气，“是皇叔，皇叔终于来了。”
　　梁王麾下暗卫上前禀报，蛮子留守军营的兵马已不足三千。
　　梁王策马直闯敌营，将生擒的赤獒副将整个人掷落在军营面前，声震四野：“你们可汗首级，想必诸位已经见过了，这是你们的副将，亦被我擒获，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营内残存的蛮子看清地上之人，顿时喧哗四起。
　　梁王手起刀落，当众杀了赤獒副将。
　　“战神打进来了，连可汗都殒命于他手中，我们快逃快逃！”
　　话音未落，身旁一名蛮兵骤然拔出弯刀，当场斩杀了叫嚷逃亡之人，厉声呵斥：“可汗虽亡，我部尚有一万六千将士！敌军兵力不足万人！这是汉人的离间诡计！我等宁可力战而亡，绝不屈膝逃窜！”
　　梁王看向这名蛮兵，淡淡开口：“算得上一条好汉，本王会留你全尸。”
　　太子率领余下守备军猛攻雍凉城池。
　　蛮子军中群龙无首，不到一个时辰，城外大营便彻底溃败。河畔凌阳与卫将军以四千兵力抵挡一万二千蛮军，敌军折损过半。恰逢从居安城赶来的一千守备军驰援抵达，我军士气大振。
　　梁王将肃清残敌之事交由麾下将领处置，带着暗卫拾、暗卫影前去与太子汇合。
　　雍凉城内，蛮子百姓反应不一，有人闭门躲藏，有人直接投降，亦有人抄起斧头棍棒，朝着入城的守备军冲杀过来。
　　一名守备军匆忙禀报：“太子殿下，城中蛮子百姓持械袭击我军，该如何处置？”
　　梁王策马行至城门处，望着蜂拥上前、叫嚣厮杀的百姓，冷声道：“胆敢动手者，就地处置。”
　　守备军面露迟疑：“王爷，他们虽是蛮人，终究是寻常百姓，当真要动手？”
　　梁王翻身下马，目光冷冽：“昔日他们屠戮我朝百姓之时，可曾心存怜悯？凡愿意归顺朝廷者，不予加害，可遣返回原籍；若是敢挥刃袭击将士，格杀勿论！”
　　“末将得令！”
　　太子脸上沾染血污，来不及擦拭，屁颠屁颠地奔向梁王，像个盼着夸赞的孩童：“皇叔！你看孤此战打得如何？”
　　梁王神色平淡：“尚可。”
　　“还说呢！”太子抬手一拳捶在梁王胸口，“先前说好半个时辰抵达，迟迟不见人影。以赤獒首级未能扰乱敌心，可全靠凌阳与卫将军拼死牵制，才将敌军引入埋伏圈。皇叔若是再晚片刻，我军险就要军覆没了。”
　　梁王胸口有伤，受这一击，疼得他龇牙咧嘴。
　　太子顿时慌了神，连忙收敛力道：“皇叔受伤了？孤并非有意，伤得重不重？”
　　“无妨，一点皮外伤。全军覆没倒不至于，本王半路遭遇赤獒副将缠斗，故而耽搁了行程。”
　　太子眼中满是好奇：“快与孤讲讲，皇叔是如何斩杀赤獒的？”
　　“太子想听？”
　　太子连连点头。
　　梁王淡淡道：“斩杀赤獒之人，是我家小君。”
　　太子大惊失色：“琼桦？皇叔莫要哄我，孤不信！”
　　非黑立刻出声佐证：“卑职可以作证，确是小君出手！是月公子与小君联手，合力勒死的赤獒。”
　　听闻月奴也参与其中，太子顿时释然：“单凭琼桦的体魄，怎奈何得了赤獒。月奴心思机敏、足智多谋，是他，孤到不稀奇，可月奴不是在军营嘛？他这么去了居安城。”
　　太子越来越崇拜月奴了，“孤回京，定要向父皇讨要他来，做孤的伴读、不，要月奴做孤老师。”
　　“本王对月奴更加另眼相看了，不愧是本王看上的人。”梁王抬手轻敲太子额头，“没规矩，琼桦也是你叫的，叫皇嫂。”
　　太子：“皇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皇叔，你很奇怪，平时我叫琼桦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反对啊。”
　　叔侄二人正闲谈间，异变陡生！一道寒芒破空袭来，蒙面黑衣刺客手执重刃，直取太子心口！
　　非黑不假思索，纵身挡在太子身前，沉重的刀刃重重劈落在他后背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混在蛮子百姓中的蛮兵找准时机拉箭对准太子，“嗖”的一声，射偏了，一箭落在了非黑后腰上，他踉跄倒入太子怀中，气息微弱呢喃：“原来受伤，这般疼……”
　　梁王当即拔剑，朝着刺客逃窜的方向急追，高声吩咐：“拾，留下护卫太子！”
　　＊
　　居安城县令府。
　　卧房之内，沉寂多日的月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月奴刚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眼底尚蒙着一层朦胧倦色，整个人虚弱又蔫软。
　　一旁守了整整七日的既白见状，瞬间红了眼眶，踉跄着扑上前，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喜极而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月奴，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你快吓死我了，我……我真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温热的怀抱带着极致的后怕与珍视，死死箍着他不肯松开。
　　月奴气息微弱，抬手轻轻环住既白的脊背，柔声安抚：“我这不是好好醒了？”
　　“下次再也不许这般冲动！”既白埋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这都是压了七日的惶恐，“你若是真出事了，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既白从未在月奴跟前失态过，月奴被他抱得微微发闷，无奈轻叹：“我刚醒，身子乏得很，你再这般喋喋不休，我又要困过去了。你抱太紧，勒得慌，快松开些。”
　　可既白此刻满心失而复得的欢喜与后怕，只是固执地摇头，手臂收得更紧，分毫不肯撒手。
　　月奴心念过往，故意戳他痛处：“当初你二话不说将我送人，如今又这般紧张我做什么？纵使你有苦衷，我也记着这笔账。”
　　这话如冷水浇下，既白身形一僵，他松开了月奴。
　　既白眼底通红，睫毛湿漉漉的，他吐出三个字，“对不起。”他抬手匆匆拭去眼角泪水，他强压心绪，温声道：“你好好躺着，我去请大夫复诊，再为你熬药调理。”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
　　既白刚走，琼桦便快步踏入房中。见榻上人已然苏醒，他俯身一把抱住月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哭的撕心裂肺：“月奴！你可算醒了！”
　　月奴被他的哭声哭的头皮发麻，“怎么又来一个，还有完没完了？我又没死，别哭了。”
　　足足半刻钟后，琼桦才渐渐收了哭声，松开手，细心替他掖好被角，柔声叮嘱：“你才刚醒，身子亏虚，万万受不得风，乖乖躺好歇息。”
　　月奴轻声问道：“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一直是既白在照看我？”
　　“那可不！”琼桦道：“这七天七夜，既白简直是寸步不离，一把屎一把尿尽心尽力伺候着，半点都不含糊！”
　　月奴嘴角微抽，神色僵硬：“……不会用成语就别硬用。”
　　琼桦却浑然不觉，绘声绘色细说起来：“我前日来给你送汤药，刚走近床榻就闻到一股味道，掀开被褥一看，你尿床啦！也难怪，你连日喝汤药、饮水多，昏迷中控制不住实属正常。大夫早就嘱咐过，昏迷之人大小便失禁是常态，从头到尾，都是既白细心给你擦洗身子、更换衣物被褥，半点不嫌麻烦、不嫌脏污……”
　　他话音还未落尽，月奴耳根、脸颊瞬间爆红，从脖颈一路红到耳尖，窘迫得恨不得埋进被褥里，慌忙出声制止：“别说了！不准再说了！”
　　他心底哀嚎不止。
　　自己清高自持、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此刻碎得彻彻底底，简直是一地稀碎！
　　琼桦见他满脸通红、窘迫不已，立刻识趣闭了嘴，憋着笑打趣：“哟，这是害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