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从欢本以为，自己已经对男人的眼泪麻木了，没想到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还是忍不住悸动。

“哭什么。”她没有动作，只是问。

毕竟装过的人不少，她的手只擦真心留的眼泪。

“没有……你看错了。”穆业堂转过身，抬起胳膊就往脸上抹，又抹了一把脸，才转过来微微笑着看年从欢，“从欢，你晚上吃饭了吗？冰箱里还有些菜，我刚学了一道夜宵。”

穆业堂这人不会打架，也不会吵架，可是真的发生了，只会凭本能来应对。因着平时和年从欢最多的交流就是——

“你吃饭了吗？”

“我做好了。”

“我来洗就好。”

“嗯，我睡觉了。”

等等。

两人的婚后生活几乎可以说是老夫老妻的退休生活，营养又不营养。

所以要找话题转移情绪，穆业堂也只想到这一种。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起说了。”

年从欢乘胜追击，她这人不喜欢问题过夜，就跟不喜欢有问题的人一样，犯了错没有原谅，毕竟可选的人多得是，何必在一条路上走到死。把事情挑明了，干脆利落斩断就是。

穆业堂却没有回答，任凭年从欢的目光像把剑一样刺穿他，他也不想说。

还不是时候。

却也知道年从欢的脾性，穆业堂侧了侧脸，将受伤的那边朝向年从欢：“年总，我的脸还是有些痛。”

这么一说，虽然不是年从欢打的，到底和她有点关系，年从欢又看了他两秒，目光转了方向：“随你。晚饭我吃过了，肚子饿的话也别下厨，叫外卖填填肚子。”

年从欢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听到拉灯的动静，和穆业堂很小声的一句：“晚安。”

有什么隔着肩膀上的被子，轻轻拍了拍。

第二日一早，和平常的日子一样，年从欢醒来的时候，穆业堂刚好把早餐做好。

把饭吃完，两人开车去了公司，虽然大摇大摆一起进门，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穆秘书真好，和年总住得近还有车可以搭，我什么时候能够攒够买车的钱啊。”

说起来，倒也不是年从欢不让穆业堂公开，而是穆业堂主动要求的。

“为什么？”年从欢从小到大，只遇到过催她公开，还没遇到过不要公开的，“怕影响你的事业?”

穆业堂毫不避讳点了点头：“是也不是，我只是想等我以后手里有了实绩，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

年从欢便依他了，只是没想到，一个月来两人安稳无恙，唯独今天有了变化。

年从欢感觉到若有若无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以及小声的议论。

“年总真的结婚了？和穆秘书？”

“那还能是假的，我就说每天早上一起来不正常，果然是结婚了，可是按照年总的性格，结婚了肯定会公开的啊。”

“难不成……难不成这婚是被迫的，还真和传言对上了，要不是穆秘书使了手段，年总怎么会收心结婚啊……”

听着这话越来越没边，年从欢脚步不停，只扭头看穆业堂。

穆业堂神色如常，对上年从欢的视线，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走。

年从欢却是挑了挑眉，拉住穆业堂的手，在一众震惊的眼神和几乎要喊出来的话中，沉默往前走。

“这！我没看错吧，年总竟然牵起穆秘书的手了！！！”

“不是，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议论声渐渐没了抑制，直到大堂经理过来，手指虚空点了几个人，前厅顿时安静。

总裁电梯直达办公室，推开门，年从欢坐在办公椅上，穆业堂站在他身边，不等手掌心的热意消散，门被敲响。

“年总，人都在这儿了。”

年从欢点点头，不等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开口，一道欢快的嗓音透过没关好的门缝传进来。

“看来还是记得我的。”

半掩的门一推开，率先入眼的就是一抹折射的紫光，和一节纯白色、闪着光泽的西装袖口。

随着门被彻底推开，一张和目前展露出的性格和穿衣风格极其不相符的娃娃脸露了出来，却又极力绷紧神色，像小孩儿偷穿了大人衣服。

年从欢没眼看，挪开了视线，宋之霖毫不在意，甚至甩了甩头发。

“找我来什么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回……”

越过自己托人找的水军，宋之霖一点没被抓住尾巴的僵硬，反倒神色越发嚣张，撑过一把椅子就坐在年从欢的办公桌前，拄着胳膊靠近她。

“发现啦。”语调上扬的不像话，动作间浓郁的男士香水味飘进年从欢鼻腔。

“怎么样，你要是后悔了就告诉我，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我都可以……”

话没说完，年从欢嗤笑一声：“宋之霖，你安插你的人到我的公司，别以为我不知道。”

自大宋之霖进门起，焊在他脸上的笑脸面具终于裂开了缝隙。

“换做平常我随你折腾，毕你也就会花大价钱干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是没想到你如今胃口这么大，打听不够，还学会了插手。”

说话间，指节轻轻敲在桌子上，像什么东西扣在心门口，堵得宋之霖本就未消的怒火更盛。

他看向自始至终跟乖乖站在年从欢身后的穆业堂，一腔邪火都喷出来：“我若不插手，就得眼睁睁看着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家伙留在你身边！”

他又猛地放软了语气：“从欢，这些年你什么人没见过，眼光应该变高，应该向上看吧，我跟在你身边二十年，你宁愿把目光分给一个只会给你做饭、哄你开心，但你出了事什么都不上的人，也不愿意看看我吗？”

宋之霖的输出仿佛没有尽头：“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甚至喜欢什么颜色做什么事有什么动作，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你喜欢的样子我也都为你变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回头看看我。”

他又疯狂笑起来：“我出国之前，我妈还拦我，说与其自以为是的逼你一把，不如将心思坦白。可我还是去了，因为你说过不喜欢主动的感情，一旦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你，你就会抛弃，我信了二十年，可结果呢，我只在国外待了两个月，隔绝了有关你的一切消息，只期待你能回心转意，可你就在我走的第十天就结了婚……”

“这到底是为什么。”

“啪嗒——”下雨一样，泪水落在办公桌上。

二十年的情谊，好像只有他捧在掌心。小心呵护了这么多年，娇生惯养着，可一见了天日，就遇上狂风暴雨。

再多的灵丹妙药和在世名医也无力回天。

但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和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年从欢既然给得起，自然也收得回来。

年从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完这一切，只给出一句话，言简意赅：“我是反悔了，但我再后悔，也改变不了我把你当弟弟的事实。宋之霖，回去换掉你这身装扮，不适合你。要是没闹够，整个公司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谁，到是看你，要不要帮我省事了。”

年从欢扯了扯宋之霖的西装袖口，捏了捏那枚紫色的袖口：“这是送你的十八岁成年礼物，这么多年过去，你保存得很好。但我也有我珍视的东西，哪怕时间不长，只要还在我眼里一天，我就不会在发现他受过伤后，由着别人伤他第二次。”

“曾经的你如此，如今，穆业堂也是如此。”

说完，宋之霖几度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他很想再提及小时候，他被班里的其他同学堵在墙角嘲笑长不高时，是年从欢发现了他，并救了他。

“谁敢在伤害我弟弟，我一定会加倍还回去。”即便那时候的年从欢不会打架，只有一张脸长得凌厉，却也足够吓退一些只敢欺负弱小来长志气的小孩。

后来到了初中，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宋之霖以为又要像几年前一样挨了打，然后有年从欢给他出头时，年从欢比他预想的来得快。

这次不再是口头的威胁，而是拳头的警告。自那以后，再没有谁敢欺负他，甚至欺负过他的人在他身边路过，都会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腹部。好似昔日的疼痛历历在目。

就在那一刻，昔日不曾注意到的种子破了芽，成长的速度惊人。

如今，施暴的人变成了他，那些曾经他为之畅快、喜闻乐见的表象，也将映射在他的身上。

那棵长成的大树，终于摧折。

想到这里，宋之霖理清所有的思绪，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语气弱了下来：“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斗志昂扬的来，垂头丧气的走，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年从欢斥退了所有人，让他们好自为之，而后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头疼了吗？”穆业堂说出自己进到这间屋子以来的第一句话。

年从欢“嗯”了一声，眼睛仍是闭着：“会按吗？”

穆业堂走到他身后，轻轻将手指覆上去，慢慢揉动起来。

谁都没说话。

直到年从欢开口：“之后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他们说什么，只是他们的事。真要闹得狠了，会有人暗中帮你，不必在意。”

“嗯。不会。”又没了声音，穆业堂很想再和年从欢说话，于是话题又回到最开始，“晚饭回家吃吗？”

寂静的空气里，突然响起一声笑声。

极其愉快。扫却心头的一切阴霾。

“业堂。”

第一次，年从欢喊了他的名字，穆业堂愣了很久，刚要回答，手掌感觉到凉意。

低头，年从欢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按住他按摩的手指，加重了些力道，再没有离开。

“我们之间说过最多的话，好像都是吃什么。你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年从欢一句话将穆业堂扯回昨晚，那个他曾回避过的话题。

“可以问吗？”

年从欢没说可不可以，许诺道：“给你一个免死金牌。想说什么都可以。”

穆业堂张了张嘴，最后，弯下腰，在年从欢耳边轻声说道：“你现在，还喜欢喜欢哭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