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像小嫩苗破土而出，迎接新生。
天边透出一层很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洗过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上色。
病房里空调的风声很低，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小的声响。
汨述承趴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植隼削好的苹果块。
植隼坐在床边，水果刀在手里慢慢转着，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长条，落在纸巾上。
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话，但动作之间有一种不需要确认的默契。
他们都没有提“过敏”那两个字，也没有提汨述承的父母。
窗外的树枝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就掉下来几滴，打在窗台上，无声地洇开。

同一时间，江城。
一座顶级的豪华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晚礼裙的女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其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央，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跟旁边的人碰杯。
对面的人笑着说：“顾少，好久不见，得有几年了吧？”
“是有几年了。”顾其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有人凑过来打趣：“顾少这几年去哪闯荡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顾其摇了摇杯中的酒液：“就随便走走，到处看看。”
旁边一个兄弟凑近了，压低声音朝主位方向抬了抬下巴：“主位上那个，叫傅近屿。这次宴会就是他办的，现在江城最年轻的商业股东，整个商圈都得看他脸色。”
顾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官冷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难近身的距离感，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唇线平直。
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顾其正好没收回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傅近屿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门口又起了一阵动静。
一位头发花白但身形硬朗的老人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步伐从容，气场稳重。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其董事长也来了？他平时不怎么出席这种场合的。”
“听说他旁边那个是他刚找回来的儿子。”
顾其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晃，但目光已经落了过去。
其方彦走在前面，西装笔挺，胸前的口袋巾叠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久经名利场打磨出来的从容。
跟在他身后的其琛予穿着一身不太习惯的礼服，领口比平时高了一些，肩膀比平时绷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衣服裹着而不是穿着。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跟在父亲身后，像一个不小心被带错了地方的人。
旁边的兄弟凑到顾其耳边，压低声音八卦：“顾少你不知道，其家那点事可精彩了。把私生子养在家里当少爷宠，正宫的儿子今年才找回来。”
顾其没有应声，目光还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其琛予被其方彦领着走了一段，然后在角落里停下来，像是被特意安置在那里一样。
其琛予没有坐下，站在角落的矮桌旁边，手指搭着桌沿，低着头看桌面上的烛台。
其方彦端着酒杯走到主位前，朝傅近屿举了一下杯：“来晚了，赔个不是。多谢傅总邀请，其某深感荣幸。”
顾其收回目光，对旁边的人随口问了一句：“其总叫什么？”
“其方彦。”小弟回了一句，“顾少你对他家感兴趣？”
“随便问问。”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
几个豪门千金端着酒杯朝顾其这边走过来，笑容端庄得体，举杯时手抬得恰到好处，有人拿生意当话题，有人聊家族渊源，有人用几句恰到好处的夸奖等着他接话。
顾其应付了几个，举杯、碰杯、浅笑、点头，一套流程走完，像走过场。
等他脱身出来的时候，酒杯里的酒还有一半没动。
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往角落的方向走去。
其琛予正低着头看桌上的烛台，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微微发亮，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的身上时，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错愕。
顾其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是在接一个没说完的旧话题：“好久不见。是不是很意外我在这？”
其琛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两秒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顾其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顾其，江城79集团创始人兼老板。”
他的手掌摊开，指尖朝上，姿态不像在客气，像是在等一个认真的回应。
其琛予看着那只手，想起出门前其方彦在客厅里说的话——他父亲站在玄关整理领口时背对着他，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到了宴会上，自己找个角落待着，别惹事。尤其别得罪傅家和顾家的人，那两家的背景，不是我们攀得起的。”
他看着顾其伸过来的手，想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回握了一下：“我是其琛予……其总的儿子。”
顾其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收回手，朝不远处的餐台抬了抬下巴，叫了一个服务生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服务生端了一碟点心放在其琛予面前，碟子边缘摆着一小块提拉米苏，边上缀着几颗蓝莓。
顾其看了看他，说：“吃吧。你在这干坐着，也不知道你爸什么时候能想起你来。”
其琛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抬头看了顾其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
他拿起小叉子，低头吃了一口。
顾其坐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顾其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带走了一点奶酪渍。
动作很快，像是出于习惯。
其琛予愣住了，叉子停在半空，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像是不知道该合上还是该动。
顾其自己也愣了一瞬，随即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站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先去那边了。有事叫我。”
他走了几步，偏头对旁边的服务生说了一句：“一会儿看碟子空了，再给他拿一份。”
服务生点了点头。
其琛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回宴会厅中央，混入人群。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碟已经吃了几口的点心，手指在叉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顾其回到主厅的时候，顾老爷子让他来这场宴会的意图已经被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站在中央，和几个之前有过合作的老总一一碰杯寒暄，旁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估算。
有人低声说：“这就是顾家那个顾其？上一次见他还是他公司刚成立那会儿吧，得有五六年了。”
另一个资历更深的老总声音压得更低：“当年他如果不离开这三年，现在那位置上坐的恐怕就不是傅近屿了。”
旁边的人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少说两句。
顾其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低语，应付完几轮客套，端着酒杯走到了阳台边。
夜风吹过来，把宴会厅里的喧闹隔了一层。
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火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烟气从指缝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身后响起一个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然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顾总，几年不见，回来依旧是传奇。”
顾其没有回头，弹了一下烟灰：“傅总也不赖。几年时间，从底层爬到金字塔顶端，很不容易。”
傅近屿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阳台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城市的灯火在亮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还得谢谢顾总当年的指点。”傅近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夹着烟的手指上，“不然我爬不了这么快。”
顾其没有说话。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火星灭掉之后，空气里只剩淡淡的烟味。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傅总可要把这位置坐稳了。免得有人动了心思。”
傅近屿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顾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傅近屿，语气平淡：“只是提个醒。具体怎么做，看你。”
他说完就转身往宴会厅里走。身后传来傅近屿的声音：“顾总何时有空？不如叙叙旧。”
顾其没有停步，声音从肩侧飘回来：“自会有机会的。傅总不必单独邀约。”

他回到厅内，没有再多停留。跟旁边的人简单打了声招呼，就提早离了席。
坐进车后座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找到其琛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没过多久，对面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碟小点心，旁边搁着已经空掉的叉子，碟子上还散着几颗蓝莓的果核。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文字：“小姐姐说可以让我带回家。我已经在自己房间了，准备睡了。”
顾其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正要打字，对面又弹出一条：“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已经走了。”他打了一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叫我顾少了，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不打算回去了，大概永远也不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好，顾其。”
顾其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城市的灯光从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车厢里很安静。

医院那边，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
走廊上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扁扁的暖色。
汨述承趴在床上，睡得不太安稳，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眉头微微皱着。
陪护床上的植隼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睡着。
他看着他蜷着的背，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满脑子想着两件事——他的父母为什么不关心他，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对肉食过敏。
夜很静，偶尔有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廊上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