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被云层压得很薄，透不出多少亮色来。
梣树巷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檐角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砸在石缝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窗玻璃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绿色。

植隼很早就醒了。
他没有急着起来，侧躺着听了会儿雨声。
窗外没什么风，雨落得匀匀的，像有人在天上一把一把地往下撒。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想起今天原本要去涂氟山爬山——昨晚汨述承兴致很高，还对着地图比划了好半天要走哪条路线。
结果一早起来就下雨了。
他笑了笑，起身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锅里炖着一只鸡。
他站在灶台前，拿着汤勺慢慢搅着，看着汤面翻滚起来，热气扑在脸上。
他在想——该试一下了。
汨述承一直说自己对鸡肉过敏，可上次住院医生已经说过他其实不过敏。
植隼没有当面拆穿他，也没有追问过，但他想亲眼确认一次。
煮了半只，汤里只放了姜片和盐，清清淡淡的，旁边还备了几道配菜，都是他平时吃惯了的。

他正低头看着汤面出神，身后传来卧室门被拧开的声响。
他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汨述承正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缕翘在头顶，另一缕贴着额角，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
他在厨房门口站住了，呆呆地看了植隼几秒，像是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蒙住了神思，直到植隼问了一句“起来了？”
他才猛地回过神，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响起来，又很快停了。
过了一会儿，汨述承从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帽子后面缀着两只垂下来的兔耳朵，软趴趴地搭在肩上。
他站在柜子前面翻了好一会儿，找裤子，手里拽出来一条又放回去，又拽出来一条，比了比又丢到一边。
地板上摊了好几件，他拿不定主意哪条配得上这件卫衣。

植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出来吃饭了。”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点犹豫——汨述承不知道那碗鸡汤正摆在桌上，不知道植隼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才端出来。
汨述承听到喊声，慌忙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的下摆盖到了大腿，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
他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于是就这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植隼正低着头看那碗汤，听到门开了，抬起眼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色兔耳卫衣的人站在门口，两条白晃晃的腿露在外面，衣摆遮到大腿根，再往下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的脸被卫衣的白衬得有些发红，正朝他笑了一下，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不对。
植隼猛地仰起头，视线从天花板划过去，左手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声音都变调了：“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汨述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踩过地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按在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确实够长，没有真的露到什么，但他还是觉得整张脸都在烧，耳朵尖都是烫的。

他缓了一会儿，才走向柜子，随手抽了一条裤子出来穿上，慢吞吞地走出房间，在桌边坐下。
坐下之后他就低着头，端着碗扒饭，筷子一下一下地扒着米粒，不敢看对面。
植隼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没事的，都是男生，又不是哪里不一样。”

汨述承听到这话，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呛住了，咳了好几声。
植隼把那碗鸡汤推到他面前：“喝一口顺顺。”
汨述承接过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味道比平时喝的那些素汤要浓郁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皱了皱眉：“这汤有点怪怪的，放了什么东西吗？”
植隼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尽量自然地回：“没有，就煮了点不一样的汤。”
汨述承没有多问，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扒饭。
植隼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碗沿上，等了一会儿，没见他起什么反应。
也许发作得慢，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看。

吃完饭后汨述承要帮忙洗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他洗一遍，植隼清一遍，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几个碗，很快就洗完了。
雨还在下，比早晨小了一些，但一直没停，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不断地拆着一团棉花，碎片就这样一直往下落。
两人擦了擦手，坐到客厅里。
汨述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说：“看来今天去不了了。”
植隼也看了一眼窗外：“没事，在家也挺好的。”

他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深棕色的木纹，四角磨得很圆润。
他在汨述承面前站定，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就轻了。
他只是把盒子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送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汨述承接过来，打开盒盖，看到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发夹。
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朵茉莉花，花瓣的纹路细密清晰，边缘缀着一颗很小的珠子。
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头发太短了，戴不了发簪。
他没有想到他会记得。

“喜欢吗？”植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轻轻的、不确定的期待。
汨述承把发夹握在手心里，拇指沿着茉莉花的轮廓慢慢滑过去，说：“我又不是女孩子，干嘛送我这个？”
植隼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枚发夹，往前倾了倾身，轻轻地别在了他的发间。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几乎没有碰到头皮，生怕碰碎什么似的。
汨述承没有动，没有躲，就那样坐着，感觉到那根木质的发夹被稳稳地卡在发间，感觉到他的手指收回去的那一刻，指腹擦过他耳廓的边沿。

植隼退回身，拿起旁边一面小镜子递到他面前。
汨述承接过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的卫衣，松松垮垮的帽子，两片兔耳朵垂在肩上，发间那枚茉莉花的木质发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温润。
他有些发愣，像是没有认出来那是自己——看起来很乖，很软。
他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镜子放下来。

植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小，但汨述承还是听到了，他转过头：“你拍我？给我看看。”
植隼把手机往旁边移了移，嘴角挂着一点心虚的笑意：“没拍你，拍外面的雨。”
汨述承不信，伸手过去抢。
他站起来往前够，不知是裤子太长还是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失了平衡，朝植隼的方向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很快，他倒下去的时候植隼举着手机的那只手往上抬了抬，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来扶住了他的腰，把他在摔进沙发之前拦住了。
他趴在他的怀里，手撑在他的肚子上，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他的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额头上，带着沐浴露的淡香。
他撑了一下想站起来，手压得更用力了，植隼闷哼了一声，右手搂紧他的腰，把他按了回去：“别动。”

汨述承听到那两个字，便不再动了。
他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植隼的右手搂在他的腰间，没有松开，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手机锁，点开相机，就这么俯拍了一张。
汨述承抬起脸看着他的手机：“你又拍。”
植隼低头看着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样子……可爱死了。”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吧，别删了。”

汨述承接过来的时候手机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他趴在他的胸口，脸微微仰着，发间的茉莉花发夹正好被拍进去了。
他看了两秒，没有删。
他想把它留下来。

他刚想说什么，植隼已经松开手，起身快步走进了浴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汨述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是淋浴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干嘛跑那么快。”

植隼站在花洒下冲了快十分钟，衣服都没来得及脱，水淋透了衬衫贴在身上，他才伸手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扔在一边，又冲了好一会儿，才关了水，把湿衣服拎着走出来。
汨述承坐在沙发上，看到他浑身湿淋淋地走出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洗澡都不脱衣服，你看衣服都湿了。”
植隼侧了一下头，没有看他：“没事，我去换件衣服。”
他说完就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但他背对着门换衣服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汨述承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他坐回沙发上，抱着双臂，气鼓鼓地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没过一会儿，植隼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机。
刚要拿起来，指腹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电话被接通了。

“植隼，簪子做得怎么样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点熟人之间的随意。
汨述承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在卧室，你一会儿再打给他可以吗？”
对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人：“啊——好好好，谢谢了。”
电话挂断了。
汨述承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正了。

植隼擦着头发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谁的电话？”
汨述承不想理他，偏过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朋友的，问你簪子的事。”
植隼弯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记录，立刻拨了回去：“单子已经做完了，今天下雨，等下午天晴了就寄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别乱说。”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正低头撸猫的背影，声音放低了一些，“什么时候订婚？我给你随点礼。”
汨述承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但听着。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植隼说：“可以啊，到时候看那天我们工不工作。”
那头又说了句什么，他看了汨述承一眼：“那好啊，那我们就定不缺席。”

挂了电话之后，他还没放下手机，就听到汨述承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试探的、不太确定的意思：“为什么你的朋友都认识我，而我不认识他？”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出来，立马低下头，补了一句：“我没说，我没有说话。”

植隼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笑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是你没说话，那我听到的是谁说的？”
汨述承指了指腿上的小猫：“是它说的。”
植隼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没有急着收回去：“改日我带你好好认识一下他们，不生气了好不好？”
汨述承歪了歪头，躲开他的手，低头把小猫抱起来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像是还在赌气，但耳根已经红了。
小猫被他摸得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植隼没有继续逗他，只是看着他。
他看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看他发间那枚茉莉花的木质发夹，看他的手搭在猫背上，指节干干净净的。
他想，他变了很多。
从以前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的人，变成现在会问“为什么你的朋友都认识我”、会抱着猫假装赌气的人。
他很庆幸，他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看着他的那个人。
如果有什么比陪一个人长大更值得的事，那应该就是往后所有需要陪的瞬间，都还能在旁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