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至泽一身得体利落的灰色衬衫外加一条宽松牛仔裤，穿过撤了一半的宴席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

他站定在植隼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埋头吃饭的汨述承，开口说：“植隼，你俩怎么在这里？”

植隼侧过头，看到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苏大哥，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苏至泽站在植隼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绸上：“怎么会呢？人家都邀请我了，我能不来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蹲着不动的汨述承，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小承，还没有吃饱吗？”

汨述承猛地一僵，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小幅度地点了两下头，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耳朵又开始泛红了。苏至泽没说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像是给他留一点空间。

植隼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沈婉芝亲自叫你的？”

苏至泽点了点头：“是啊，毕竟当初也算是我们家先悔婚在前。”他靠在一旁的墙面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撤席的人群里，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那年正值年轻嘛，刚从大学毕业，我妈叫我早点回来，和沈小姐完婚。但因为工作比较忙，就一直一推再推。人家姑娘也老大不小了，一直这样被推着也不是好事儿。后来我和沈小姐好好解释清楚后，我们两家的婚姻早就退了，其实也并没有村里面传的那么邪乎。再者，我和沈小姐清清白白的，也没必要说是她今天结婚，我就不能来。”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像是把那段话轻轻放下了。

汨述承从地上站起来，一只手还端着碗，另一只手撑了一下膝盖，头有些昏，眼前微微发黑：“那苏大哥就没有后悔过？”

植隼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叫你蹲这么久。”汨述承站稳了，冲植隼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说没事。

苏至泽站在对面，看着两个人的手在汨述承手臂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点破。他说：“从未后悔。因为此时此刻的沈小姐已经找到了她的挚爱了，我相信以后我也会找到我的挚爱的。在此我们两个真的很清白，没有相爱过，全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而已。”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他们听。

两人点点头。

苏至泽看向两人说：“且不说我，倒是你两个，再不努力可要后悔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带着一点过来人的认真。

汨述承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怎么会？我们两个怎么会有后悔的事情？”

苏至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会有的，现在且珍惜眼前人吧。”他伸手拍了拍植隼的肩膀，“我去那边了，回头再聊。”说完转身往院子那边走了，背影被撤席的人群挡了一下又露出来。

植隼接过汨述承手里的碗：“我们也过去吧。”两个人并肩往院子那边走，把碗丢在门口的盆里，碗沿碰着盆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围观了一会儿接亲的现场。新郎正弯腰把新娘抱上车，红盖头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人群追着车跑了几步，鞭炮又响了一轮。两人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看的，就早早离开了。

植隼抢糖的时候顺便多抢了几颗，抓了一把，分了几颗给汨述承。糖纸在午后的光里反了一下亮，汨述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

这一次两人没有绕路，而是慢慢地走大路回去。路上铺满了青苔石板，石缝里有细碎的草冒出来，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

汨述承踩这块青石，又踩那块青石地在前面走着，左脚踩一块，右脚踩一块，像是在数着什么。有时候踩到松动的石板还会微微晃一下身子，又很快站稳。

植隼嘴里含着糖，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甜味顺着舌尖慢慢散开。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全是他的，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正好隔着两步的距离。

午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汨述承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人一直跟着。

另一边的银景湾庄园里，气氛是另一种重。

大家四处呼唤着其琛予的名字，声音在走廊和楼梯间来回弹，可始终没有人应。顾其走了好几处拐角都没有找到人，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看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他穿着拖鞋，步子比平时快，衣摆因为步子太快而微微向后飘着。

顾其吩咐：“每间房都给我去搜。”自己则一遍又一遍地从其琛予消失的那个拐角经过。他走到那个拐角的时候总会放慢脚步，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痕迹，又像是在等一个声音。

其琛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着的这个地方好窄，两边都是粗糙的墙体，伸手不见五指，好黑，像被塞进了一个盒子里。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学时的经历如潮水般涌来，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翻过去，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被推到墙角的感觉，全回来了。

其琛予本能地呼救，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可是感觉隔音很好，外面的人听不见，连回声都没有，声音像被墙壁吸走了一样。

其琛予边哭边摸索着寻找出口，手掌贴着粗糙的墙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探，指尖被碎砖划了一下，他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继续摸。脑海中源源不断涌入大学时期被霸凌时的画面——有人拦住他说“你不会是小三的儿子吧？”，有人在他的课桌上用修正液写了“你没有爸爸，好可怜哦”，有人在宿舍门口堵着他说“恶心，怎么会有喜欢男生的人啊”。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其琛予抱着头缩在那里说：“不是的，不是的，是他要那样对我的。”他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一墙之隔的外面，顾其隐约能听到很微小的哭声，那声音很弱，像是被什么压着。顾其示意其他人停下脚步，自己侧过头，仔细听着声音的来源。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顾其贴着墙去听声音的来源，耳朵几乎贴着墙面，发现声音就是从拐角处传来的。他走上前敲了敲砖，指节磕在墙面上发出空空的声响，感觉里面是空心的。

墙那一头的其琛予也听到了敲击声，立马扑过去，额头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啊——太黑了。”其琛予以为自己的前面还有路，头就这么撞到了墙上。

顾其听到了那声闷响，心里一紧，对着墙说：“其琛予，是你吗？是的话就敲两下。”

其琛予害怕，蜷在黑暗里不敢动，可外面的人是顾其，他会保护自己的。他咬了咬牙，拼命拍打了两下墙面，手掌拍在粗糙的墙面上，发出闷闷的两声。

顾其的手掌贴在那面墙上：“你等一下，不要害怕，不要哭，我在。”他的声音穿过墙体传过去，比平时低，但很稳。

顾其转头对那些下人说：“快找怎么打开这。”没有办法，顾其说：“去拿东西来把墙给我砸了。”几个保镖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没有动。顾其说：“愣着干什么？快去。”保镖慌忙转身跑去工具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又远去了。

顾其又把头转向那面墙，对着墙缝又说了一句：“你离墙远一点，别伤到你。”

其琛予在黑暗里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那堵墙压住了。可外面有人正拼了命救自己，他能听到锤子被拖过来的声音，听到顾其说话的声音——他在。自己不能睡。

保镖搬了几个大锤子过来，金属和木头磕在一起发出声响。

顾其接过一把，退后半步，抡了一下。锤子落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面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他又抡了一下，裂纹变深了，碎屑落在地面上。

保镖接过去，一下一下地砸，锤子落在墙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墙上有了些许裂缝，裂口越来越大，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

墙塌的一瞬间，碎石和灰尘一起涌出来，其琛予也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身体滑落在碎石堆上，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顾其不顾碎石冲了进去，碎石扎在拖鞋底下他也没停，扒开碎石，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其琛予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浅，眼皮还闭着，脸色发白，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顾其抱着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压得很紧：“快，叫医生。”

几位佣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自家少爷这样疯狂地在意一个人。他的衣摆上沾了灰，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可他抱着其琛予的手臂纹丝不动，没有松一分。大家脸上都是五味杂陈的，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顾家的私人医生方须快速赶到别墅，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药箱，步子利落。他观察了其琛予一圈，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后脑的肿块：“头部有轻微撞伤，存在脑震荡的风险，加上在黑暗中醒来本能的恐惧造成的晕厥，没有什么大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方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正值中年的男人，带着一个黑框眼镜，举止得体地说：“顾总不用担心，休息一会儿就会醒。”他看着一脸担忧的顾其，目光在他脸上的表情上停了一下，“顾总，5年不见，你长大了很多，同时要经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顾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床上的人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先走了。”

方须合上药箱盖子，抬着药箱看了一眼顾其和床上的人，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就头也不回地跟着管家出了庄园。

此时正值白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大庄园里面的温度却堪比零下。大家都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其站在那里，衣摆上还沾着墙灰。他恍然看到他们说：“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的声音恢复如常。随即又说：“对了，找到这个人，我要看是谁敢在我的庄园里面动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管家身上，眼神里有东西沉了一下。

顾其走到床边坐下，守了好一会。

其琛予像是陷入梦魇般，眉头皱着，手偶尔攥一下床单又松开，嘴里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我不要……”哭声也随即伴随而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压着。

顾其走到他的旁边抓着他的手说：“别怕，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顾其靠近了些，侧过头听他说什么。其琛予的声音很轻，嘴唇微微动着：“冷。”

顾其听到他说冷，就把被子给他裹好，把被角掖进去，可他还是说冷，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缩着。顾其看了一眼门口，没有犹豫，起身上了床，隔着被子抱紧他，把被子拢紧了：“这样就不冷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其琛予在睡梦中朝向温暖的地方靠近，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缩了一下，又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顾其的手臂收了一下，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笑一声说：“你个小没良心的，等你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大白天的冷，其实不科学，但是感觉他很冷的样子，估计是梦里的冷。顾其抱着他，昏昏沉沉的，也睡了过去，眼皮慢慢合上。

海市那边正是中午。

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光斜斜地照在阳台上。

汨述承在植隼阳台的秋千上荡了荡。花已经枯萎了，三角梅的枝条上只剩零星几朵，颜色也淡了。连茂密的梣树也枯萎着，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秋千旁边，落在木地板上，又打着旋儿飘到楼下去了。随着阵阵风吹叶子滑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植隼抬了盘水果放在他的身后，果盘里码着几颗阳光玫瑰和切成块的苹果。他站在秋千旁看着他说：“要不吃点？”就走向他，弯腰递了颗阳光玫瑰，指尖捏着果梗，悬在他嘴边。

汨述承两只手握着秋千绳，没有伸手接，低头把嘴巴张开，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葡萄叼走了。嘴唇不经意间触碰到植隼的指腹，软软的，带着一点凉。双方都莫名其妙的脸热，像是有人往空气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水面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一阵风吹过，汨述承松开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像是在试烫不烫，又放下，扇了扇脸颊降热，打了个哈欠说：“好困啊。”眼角沁出一滴泪，他抬手揉了一下。

植隼把果盘放在阳台上，果盘轻轻落在木板上。他侧身坐到他的秋千旁，木板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沉了一下。他伸手揽过汨述承的腰，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把汨述承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处说：“睡觉吧。”

汨述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速度好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做这件事，只是一直忍着没动。可是植隼揽着自己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是热的，有些不习惯，可又贪恋这样，像被什么妥帖地兜住了。

汨述承半靠半被抱在怀里，眼皮沉了下去，呼吸渐渐匀了，依偎着睡着了。汨述承昨晚没怎么睡好，早上又起得早，这时正是中午适合睡午觉的时候。因为在他的怀里很舒服，他的味道围绕在周围，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安心。

窗台上那串铜铃铛被风吹动，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一个句号。

午后的阳光穿过梣树的枝，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安静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