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层偏冷的金色。顾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在他指间来回翻转，偶尔停下来，又被重新拨动。他没有在看文件，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脑子里转着别的事——那个男人还没找到。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顾爷爷打来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晚上有场宴会，桑家举办的认亲宴，你务必要到场。”

顾其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尖停了一瞬，回了一句：“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看。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说：“顾总，其少在楼下找你。”

顾其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手里的钢笔也放下了：“带他上来。”

他站起身，整了一下衣领，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休息室。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其琛予先探了一个头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没有别人。顾其站在休息室门口，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一下：“没有别人，进来吧。”

其琛予这才把门推开，整个人走进来。顾其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是陶瓷做的，颜色各异的玫瑰和枝叶被一根细铁丝绑在一起，每一朵都是手工捏制的，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其的目光从那束花上移到他脸上：“送给我的？”

其琛予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花递到顾其面前，耳根微微泛着红：“嗯，谢谢你了。”

顾其伸手接过那束陶瓷花，指腹在花瓣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釉面光滑微凉，做工比上一次看到的更精细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谢我什么？”

其琛予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嗯，就是谢谢你那次救了我。”

顾其把那束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声音不高不低：“都过去好几天了，还记着呢。小事儿，而且你是在我庄园里面出的事，我怎么能不管？”他指了指身旁的沙发，“别站着了，坐一会儿吧。”

其琛予在沙发上坐下，后背没有完全靠着椅背，坐姿有些拘谨。他坐下之后，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出那天醒来时的情景——自己缩在顾其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被子里是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温度。他的脸微微发烫，又漫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被记忆烫了一下。

顾其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侧那层浅浅的红，没有点破，只是说：“好了，那件事不用放在心上了。是我安保不够好，那个人我已经收拾过了。”

他伸手在其琛予头顶轻轻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还在紧张的小动物：“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停顿了两秒，声音低了一度，“还有你梦里的那些，也不要在意。”

其琛予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顾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没有准备好的慌乱。他听到顾其说的“梦里那些”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开口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顾其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只是站起来，换了语气：“快中午了，你吃饭了吗？我们去吃饭。”

其琛予点了点头，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其琛予站在顾其斜后方的位置，目光落在电梯门上。他还在想刚才那件事——他听到了多少，又知道多少。当初的自己真的很不堪，他不希望让顾其知道那些。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之后，空间一下子变小了。顾其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管当初的你是怎么样的，那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过去，也不是你的未来。”

其琛予站在角落，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声音有些不稳：“你喜欢我？”

顾其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又忘了？上次在庄园的时候，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他顿了一下，“那我再重复一遍，希望你记住。”他看着其琛予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其琛予，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我不要求你现在就能接受，但我会追求你，直到你愿意为止。”

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开了门。

顾其侧过头：“快跟上吧，我们去吃午餐。”他先迈步走了出去，其琛予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上去。

顾其带他去了79集团旗下的西域餐厅。两个人坐在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金色，车流在楼下缓缓地移动着。

菜端上来之后，顾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来找我，你爸知道吗？”

其琛予正往嘴里扒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摇了摇头：“他最近没时间管我。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还有点……多，还有那些旧情人也纷纷找上门。”他又夹了一口菜，“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管我。”

顾其点了点头：“那也是。”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晚上陪我去参加个宴会怎么样？”

其琛予从饭碗里抬起头：“什么宴会？”

顾其说：“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宴会，也就是一个小小晚宴。”

其琛予想着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宴会，那应该只是小小的聚会吧，就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之后，顾其擦了擦手：“那晚上我叫我助理去你家接你？还是你在江城也有地方？”

其琛予放下筷子：“不用，我可以自己去，你给我个地址就行。”

顾其说：“没事，到时候我俩一起去。还是你想让我亲自去接你？”

其琛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让你助理去陶艺工艺工作室接我就行。”

下午各自分开。一个回公司开会，一个回了工作室。

顾其坐在会议室里翻了几份文件，又签了几份合同。其琛予站在工作台前，低头捏着一块还没成型的泥，手指陷进湿润的陶土里，按了几下又停住。他想起电梯里顾其说的那些话，手里的泥被捏扁了一角，又被他重新拢回来。他不确定自己是信了，还是不敢信。

晚间的时候，助理准时到了工作室，手里还拎着一个服装袋。他把袋子递到其琛予面前：“这是老板为您准备的衣服，换上之后我带您过去和老板会合，一起去宴会。”

其琛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谢谢。”

他进了一家服装店换上。出来的时候，一身得体利落的白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枝精致的玫瑰胸针，深V领，喇叭袖叠加的袖子，头发也被店里的造型师整理了一遍。其琛予站在镜子前，有些不自在地握了握手指，觉得这身衣服像是穿在别人身上。

他问：“这衣服是你们老板准备的？”

助理站在一旁，语气平直：“是的。”

助理开着车去接顾其。车子停在公司楼下，顾其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又暗下去。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与顾其身上的应属同款系列。不一样的是，顾其胸前的胸针不是玫瑰，而是一把剑，剑身斜着贯穿一枚圆形的扣饰，边缘缀着几颗细碎的白钻，袖口是正常的长度。

其琛予坐在车里看着他，觉得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天生就该是他的一部分，明明是一样的系列，穿在他身上就是另一种气场。

顾其看到车来了，收起手机开门上车。他坐进来之后，目光落在其琛予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说了一句：“桑家举办的宴会，我带你去玩一玩。”

车停在宴会厅门口时，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台阶照得发亮。顾其先下了车，站稳之后转身朝车里伸了一只手。其琛予看着那只手停在自己面前，伸手握住了它，下了车。顾其没有立刻松开手，等他站稳了才放开。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的人不是很多。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被头顶的水晶灯打散了，变得轻柔而模糊。直到顾其走进来，厅内的目光才齐刷刷地转向门口。有人认出了顾其，又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几个人互相碰了碰手臂，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了几句。

顾其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带着其琛予径直走进休息区，安排他在沙发上坐下，又转身在旁边的桌上拿了几碟小甜点放到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我去见几个人，马上回来。”

其琛予点了点头：“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顾其弯腰，用身体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乖，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影子在暖黄的灯光下短暂地覆盖了沙发的一角，然后他直起身走了。

其琛予坐在休息区，拿起桌上的一小块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刚好。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开。

混在人群中的其方彦已经看到顾其带着自己儿子进来的全过程。他的目光在那一身白色西装上停了一下——那是全定制的限量款，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看了一眼顾其身上那件同系列的黑色西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被身旁的人提醒才回过神，收回视线，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其端着一杯酒走向宴会厅另一侧，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举了举杯：“久仰路先生的大名，晚辈敬您一杯。”他和那位老人碰了碰杯，聊了几句，又转身去找另一位。

其琛予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含着蛋糕的甜味，目光追着人群中那个黑色的身影，看着他谈笑自如地在不同人之间周旋，看着他在光里从容地侧身、抬手、举杯。他手里的叉子在蛋糕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吃了一口。

他没注意到有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几个男生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挡住了他看顾其的视线。其琛予抬起头，叉子悬在半空。

其中一个男生笑了一声，音量不大但足够传到旁边的座位：“你就是其琛予？也不过如此嘛，不知道顾少怎么看上你的。”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就是啊，不就皮肤白了点，脸好看了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个撇了撇嘴，目光落在他的西装上：“就你还配和顾少穿同款衣服？”她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扯他胸前的玫瑰胸针。

其琛予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手里的蛋糕从碟子上滑落，“啪”一声落在地毯上。

那几个人笑了起来。当初在大学的那些记忆像被翻了页的旧书一样涌上来，那些声音、那些动作、那种被围住的感觉，和现在重叠在一起。他缩在沙发角落里，肩膀微微发着抖。

另一个人哈哈笑了几声：“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吧，不过就说了几句就吓成这样。”

另一个人附和：“不会吓尿了吧？哈哈，还是名门贵族呢。”

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别在这动手，不如把他带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再说。”

顾其正在和一个老板碰杯，余光却捕捉到休息区那边的动静。他转头看过去，人群中已经没有了其琛予安安静静坐着吃蛋糕的身影，只能看到几个人的背影挡住了沙发的位置。

他放下酒杯，对面前的人说了一句“失陪一下”，转身就大步朝休息区走去。走近的时候，他刚好听到那几个人说的话。

他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不高，但冷得像结了冰：“怎么？要带人去哪儿？”

几个人猛地回过头来，看到顾其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已经黑透了，目光扫过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丝温度。他们下意识地散了开，退了两步。

沙发上的其琛予缩在角落里，肩膀还在微微地抖。顾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声音低下来：“别害怕，我在。我在呢。”

其琛予抬起头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攥着他后颈的衣料，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顾其……”

顾其把他抱了起来，转身往宴会厅后面的休息室走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喧闹隔绝了。他把其琛予放到床上，给他盖了盖被子。医生很快赶到了，看了看其琛予的脸色和瞳孔，又按了按他的脉搏，结论跟在庄园那次差不多——受到了一点刺激，身体自我保护机制应激了一下，休息一会儿就好。

顾其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对助理说：“那几个人，给他们上点颜色看看。”

助理问：“你不亲自处理吗？”

顾其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光，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用不着。免得脏了我的眼睛。”

他说完转身回了休息室，没有再出来。

其琛予醒来的时候，目光还有些散。他偏头看到顾其坐在床边，张了张嘴：“我怎么在这？”

顾其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放轻了：“累了，让你休息一下。”他微微倾身，“还有哪里不舒服？”

其琛予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顾其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伸出手，把他轻轻地拢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动作不重，但也没有松：“说什么话呢。哪里是麻烦？遇到欺负了，就应该受到保护。”

其琛予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顾其的肩上，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窗外的夜色沉了下来，休息室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顾其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没有松手。他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门外有人，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先躺一下，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其琛予乖乖松开手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那你快点回来。”

顾其点了点头，帮他掖了一下被角：“好。”

他转身推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把宴会厅里带出来的热气吹散了一些。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火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烟灰被风吹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傅近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顾总原来也有着急的时候啊。”

顾其没有回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被风带走了：“不比傅总。毕竟找个人找了五年，还没找到。”

傅近屿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那么顾总不是也找个人，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吗？”

顾其听到这话，捏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吸了一口，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傅总有什么事要找我？”

傅近屿也不绕弯，声音不高不低：“想请顾总帮我找人。”

顾其转身看向他：“找谁？这世间居然还有傅总找不到的人？”

傅近屿看着他，慢慢地说：“南允瑶。”

顾其听后，眼睫垂了一下：“南允瑶……你的前妻。五年了，还没找到？”

傅近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顾其收回目光：“傅总找五年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就觉得我一定找得到？”

傅近屿说：“倘若这五年她一直在抵触我的追踪。如果换顾总去的话，她会放松警惕。”

顾其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交换不算亏：“我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能找到。”他说完便往走廊里走，“我该回去了，他一会儿该着急了。”

傅近屿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其的背影被走廊的灯光吞没。阳台外的夜风吹过来，把栏杆上那根快要熄灭的烟头吹得红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