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化帝入皇陵时，京中百姓身着白衣素缟，沿街相送。
　　待送葬车马渐渐远去，人群之中便渐渐响起窃窃议论。
　　“平化帝尚且未入皇陵，太子便急着登基，当真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不过大权皆在梁王手上独揽，还未放权给咱这位新帝。”
　　百姓们对太子了解甚少，只知平化帝不喜他。
　　“先帝的死，莫不是太子所为？我曾在官宦人家做短工，偶然听家主闲谈，先帝心中属意的本就不是太子，而是二皇子。”
　　“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看他如何对待二皇子了。”
　　“听闻永珍公主得知先帝薨逝，还曾与新帝大闹一场，若非二皇子从中阻拦，永珍公主怕是性命难保。”
　　“竟有这等事？”
　　“切，先帝在位时，朝政掌权的也是梁王，跟眼下有什么区别，无区别。咱们也别瞎想了，还是操心自个儿下月的税银吧。”
　　一个看热闹的公子道：“新帝登基，没大赦天下？”
　　“这位小兄弟刚来京，还未听说南边发洪水了，淹死了好多人，朝廷忙着为先帝办丧，大臣们的奏书还未呈递。”
　　“发洪水？这可才六月啊，不到雨多的时节啊。”
　　皇宫，御书房内。
　　太子登基据景朝礼法，次年新帝方可立建元。
　　景渊心中早已想好一个帝号——晟睿。
　　只可惜，眼下用不上。
　　他伏在书案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梁王絮语，说自己当真做了这天下的君主，他如同做梦一般。
　　景朔看着他这副孩童心性的模样道：“陛下如今是皇帝了，喜怒哀乐莫要全摆在脸上，省得被地下的太监大臣们肆意拿捏。”
　　景渊应道：“孤知道了，”他小心翼翼试探梁王，“皇叔，至于父皇…想与陈侍君合葬的事？”
　　他原以为皇叔定会不肯应允，故而一直拖到此刻才开口，没料到梁王却淡淡道：“皇兄开心便好。”
　　景朔接着说道：“臣的琼桦已然出走一月，至今未归王府。若非宫中突生这般大变故，臣此刻早已动身前往江南。”
　　“月奴的良籍，臣已经办妥。还有……”景朔自怀中取出琼桦的良籍文书，“这份，便以陛下的名义送往江南吧。”
　　景渊起身接过文书，笑道：“哎呀，多谢皇叔。”他故意拖长音，“至于皇叔妃的良籍文书……皇叔何不亲自送去？”
　　景朔一把将琼桦的良籍塞到景渊手中，语气仓促：“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皇叔慢走！”
　　景渊心底喜不自胜。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月奴曾许诺，待他登上帝位，便回京辅佐于他。这般想来，他很快便能与月奴相见。
　　梁王府内，今日是诸位小君离府的日子。他们虽然自打入府，王爷从未踏足他们住处，但从未苛待过他们。这两年来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他们清楚，离了王府，最终只能重回红袖添香那等风月之地。
　　满室愁怨里，所有人的怨气尽数落到了青离身上。
　　一人满脸愤懑，盯着垂泪的青离，语气尖利又委屈：“青离，全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若不是你那日在王爷面前无端提起琼桦，我们何至于落得被遣送出府的下场？王爷虽从未亲近过我们，可我们终归在王府待过！如今满城皆知我们入过梁府，若是重回红袖添香，哪里还值半分身价？”
　　另一人也连连附和，字字句句皆是苛责：“若不是你多嘴多舌、胡乱插话，王爷断然不会动了逐人的心思！”
　　青离哭得双目红肿、浑身发颤，早已没了往日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他哽咽着拉住一旁静静伫立、始终沉默不语的青寻，“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可事已至此，青寻，你说我们日后该怎么办？”
　　青寻敛着眉眼，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众人，语气沉静：“不如，我们去江南。”
　　众人皆是一愣，青寻缓缓道来：“琼桦离京之前，曾私下问过我，愿不愿意随他一同南下。那时我未曾应允。咱们都知，琼桦有制香囊的手艺，咱们若追随他去，共同售卖香囊，虽说赚得少，但总比回去的好。”
　　话音落下，有人面露迟疑，低声嗫嚅：“只是我身上盘缠微薄，怕是不够去往江南的路途开销。”
　　一旁的青离当即猛地摇头，满脸抗拒，他大声道：“我不去！我与琼桦在红袖添香时便素来不和，如今我落魄至此投奔他，定会被他狠狠笑话！我绝不去自取其辱！”
　　众人一番低声商议、权衡利弊过后，终究是拿定了主意，决定南下江南，投奔琼桦寻一条生路。
　　正当几人收拾行装之际，门外传来了非黑轻浅的叩门声。
　　“诸位小君，时辰到了，该离府了。若是主子归来见诸位尚未动身，属下免不了又要受罚，还请诸位速速移步。”
　　话音刚落，屋内一名蓝衣男子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伸手将门外的非黑径直拉了进来。他脸上堆着恳切又窘迫的神色，拱手恳求：“暗卫大人，求您行行好，可否暂且借我们些许银两？待我们到了江南站稳脚跟、赚了银钱，必定第一时间回京如数奉还！”
　　其余几人也纷纷围上前来，连声附和，语气满是哀求：“我等盘缠短缺，根本撑不到江南路途，大人慈悲，暂且接济我们一二吧！”
　　非黑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色已晚，梁王转瞬便会回府，万万不可耽搁。
　　他无奈轻叹，从怀中摸出仅有的三两碎银，递了出去：“我身上便只有这些了。”
　　青离连忙伸手接过银子，连忙道谢：“多谢非黑大人！我们即刻便动身，绝不耽搁！”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旁的蓝衣男子便伸手一把将她手中的银两夺了过来。他看了眼心性不稳的青离，转头看向沉稳的青寻，出声道：“路途遥远，银两交由你拿着我不放心，咱们所有盘缠，尽数交由青寻保管最为稳妥。”
　　青寻没有推辞，坦然收下银两妥善收好。
　　几人草草收拾妥当行囊，不敢多做停留，堪堪在梁王回府之前，彻底踏出了王府大门。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非黑终于松了长长一口气，低声自语：“总算是顺利送走了。”
　　暮色垂落，车马缓缓停在王府门外，梁王缓步掀袍下了马车，目光一扫，便瞥见立在大门外的非黑，出声将人唤住。
　　“非黑，你在府外做什么？”
　　非黑直言道：“回主子，属下方才送走了一众小君。”
　　梁王一时无语。
　　“从天亮送到天黑，你这办事效率倒是独一无二。”
　　非黑不曾听出主子的打趣，据实回禀：“按照主子吩咐，他们若是不愿重回红袖添香，就将他们的贱籍文书归还，让他们各自谋生。主子只命属下在您回府前将人送走，属下刚办妥，应当不算失职。”
　　立在梁王身后的影垂着头，肩头微微颤动，极力隐忍笑意，“好弟弟，你可真有你的，真是要笑死为兄了。”
　　梁王抬手敛了神色，淡淡吩咐：“今日影轮值，非黑，你且回去休沐。”
　　话音刚落，非黑双腿一屈，直直跪落下去，“主子，您这是不要属下了？”
　　梁王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怎么？旁人求之不得的休沐，到了你这里反倒不情愿？”
　　非黑满心困惑，抬头认真问道：“主子，暗卫中的其他兄长，也有这般频繁休沐的待遇吗？”
　　望着他憨直的模样，梁王眸色微软，缓缓道：“你在雍凉曾护新帝有功，除了褒奖你为暗卫外，今日陛下还特意提及你，托本王代为问询，你的伤可曾痊愈？”
　　提及旧伤，非黑据实作答：“早已大好，只是每逢阴雨天，旧伤创口仍会隐隐作痛。”
　　“既是如此，你便好好静养，将身子彻底养好。”
　　非黑当即叩首行礼：“属下多谢陛***恤，多谢主子照拂。”
　　“退下吧，这几日安分休养，别来本王跟前碍眼。”
　　梁王目送他退去，心底暗自腹诽。
　　阿渊究竟看中这小子何处？憨直木讷，无趣得很。
　　非黑在榻上安安稳稳躺了七八日，连日休养早已养足了精神。晨起喂完院里几只小鸡仔，他心中打定主意，打算进城去往珠宝铺子，将往日捡来的那些碎琉璃细细打磨抛光，也好废物利用。
　　六月十七。
　　非黑一路行至市井，耳边尽是往来百姓的议论声。
　　“听闻今日早朝，梁王竟与陛下当众争执了！两人差点打起来。”
　　“竟有此事？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还不是为了南方水患的事！”
　　“这洪水肆虐已有十余日，朝廷竟至今未有妥善对策？”
　　“谁说不是！好好的江南水乡，如今早已乱作一团！”
　　非黑闻言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拉住一位过路老者，急切问道：“老人家，敢问南方洪水泛滥，具体是哪几处地界？”
　　老者叹了口气，满脸忧色：“江南、江淮、荆州一带皆遭大水，其中数江南灾情最是惨烈。连日暴雨不休，溪河暴涨，各处圩堤接连溃塌，沿河村落良田尽数被淹，屋舍人畜漂没无数啊！”
　　今夏新帝初登大宝，便逢天降洪灾、多地涝乱，于新朝而言，绝非吉兆。
　　非黑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不安席卷而来。
　　江南……青寻一行人，正是奔赴江南而去。
　　夜里府中突发传令，王府暗卫人手空缺，府中管事传命，召休沐中的非黑即刻归岗当值。
　　非黑匆匆回府值守，偏生又不慎触了梁王的逆鳞，惹得主子动了气。
　　可他未曾料到，梁王怒意褪去后，只淡淡丢给他一句惊人的话：“你升官了。自明日起，调入皇宫，任御前暗卫。”
　　翌日早朝落幕，非黑随梁王一同入宫待命。
　　途中倒是听闻一桩喜讯：既白与月奴自发带领江南百姓疏通河道、开挖沟渠，顺利将暴涨的河水引至下游，不少村镇得以保全百姓田亩，未曾尽数损毁。
　　可江南一代，有好几个县城，那些距离远些的，他们无能为力。
　　入宫之后，梁王将他带到御书房殿前，便转身离去，未曾多留片刻。
　　非黑得旨调入帝王寝殿当差，一时间受宠若惊，却不敢有半分违逆，谨守规矩听候安排。
　　这是他头一回与当朝天子同处一室就寝。
　　往日随侍梁王、护卫琼桦，至多是守在偏殿外廊，远远值守，从未这般近在咫尺。
　　他歇息的位置，与天子龙榻仅隔一道雕花屏风，咫尺之距，尊卑相近。
　　屏风之外，少年帝王景渊静静倚坐，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透过镂空的屏风纹路，默默望着里面已然闭目安歇的非黑。
　　脑海中，方才轻声问询他的话语，犹在耳畔。
　　“你的本名叫什么？”
　　非黑垂眸：“属下本名，惟宥。”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是个极好的名字。”
　　日后只会是他一人的惟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