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事，是从一顿饭起的。

那天他在前厅请客，请的都是朝中相熟的。妊从龙被叫进去，见过一位姓妫的妇人，母亲让叫妫妈妈。那妇人瞧他两眼，跟母亲说，这双眼随你。母亲笑着塞给他一碟蜜饯，打发他出去。

席上的话，他在后院听不真切，只听见几句。

“…… 流民都堵到城门了，”妊横说，“朝廷还在议修园子，这叫什么事。”

妫公权冷笑：“你才知道？上月边关急报，努骑犯境，兵部请拨军饷。结果呢？银子转了三道手，到边军手里只剩三成。剩下的，一半修了国舅的园子，一半进了内库。边将上书骂舅，反被御史参了一本‘骄横跋扈’。”

妊从龙听见有人劝母亲小声些，母亲不听。

“怕什么，”妊横说，“我念首诗，给诸位听听。”

席间一下子静了，弦声也停了。妊横便念起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妊从龙靠着柱子，那些字句文绉绉的，用的都是前朝的人名旧事，他半懂不懂，只听出翻来覆去绕着“前朝” 两个字。可他在舅舅妊征手底下读过几年书，读到后来，背上莫名起了一层寒意 ——母亲口里的前朝，说的哪里是前朝。

他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想走，脚却像钉住了，也始终没敢掀帘子进去。

念到末了，母亲的声音落下去，席间静了好一阵，才有人干咳着岔开话，弦声又零零落落地响起来。妊从龙怕叫人撞见，轻手轻脚退回后院，心口还在怦怦地跳。

那席散时，天已经擦黑。母亲送走客人，回书房，灯也没点，一个人在窗前坐着。妊从龙端了碗银耳汤去，推门看见母亲手里捏着卷书，眼睛却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母亲，趁热喝一口。”

他把碗搁在案上，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没应，也没动那碗汤，过了半晌，他才听见母亲很轻地叹了口气。

往后一个多月，家里风平浪静，妊从龙只当那日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诗是怎么传出去的，他始终不知道。等他知道，已经晚了 —— 敌对那派不知从哪儿得了诗，把句子拆开、拣出来，说是怨谤，又说是谋逆，折子一道接一道往上报。天子本就忌惮妊家这些年的声势，折子递上去，正撞在刀口上，案子很快定了，罪名谋逆，旨意连夜下的。

那天夜里，官兵真的来了。

他先是听见前头砸门，没几下门就开了，接着是很多人往里冲的脚步声，有人在院里喊，让各屋的人都出来，不许躲。母亲推门进来，没点灯，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压着声音只说了一句：“别出声，跟我走。”

他光着脚，被母亲一路拽着往后院去。院里已经进了兵，举着火把，照得通亮。他躲在母亲身后，看见两个兵正把家里的下人往一处赶，还有人翻箱倒柜，问家里的姑娘都藏在哪。母亲没让他多看，拖他进了堆放杂物的小屋，回手掩上门，蹲下去把一口旧柜子使劲挪开。柜子后头的墙上，露出一道窄门。

“这是夹墙，”母亲小声说，“你进去一直走，走到头是后巷，挡板一推就开。”

他反手抓住母亲：“母亲，你也进来。”

“我进不去，也走不了。”母亲把他往里推，话说得很快，一边说一边侧耳听外头，“你听好，出去以后往南，先出城，别在京里待。你妫妈妈家，娘那几个相好、情人的娘家，一家都不能去，听见没有？我听说这回官兵专查同党，谁收留谁同罪。”

“那我出去找谁 ——”

“谁也别找，自己走。”母亲没让他说完，“包里有碎银子，还有两张饼，你拿着，路上省着点。出去别用真名，别说是妊家的人。”母亲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又伸手替他把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衣裳脏了，路上找机会换一件，别叫人看出是家里跑出来的。”

他还想再问，外头有脚步声朝小屋过来，越来越近，接着是推门的动静。母亲脸色一下子变了，再没顾上说话，双手把他往墙里一推，合上暗门，又在外头使劲把那口旧柜子拖回原处。

夹墙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缩着不敢动，听见有人进了小屋，问母亲：“人呢？你家那个大姑娘藏哪了？”

母亲没出声。

那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凶起来，母亲还是没说。接着是别的响动，他不敢再听，捂着嘴，转过身顺着夹墙往里爬。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到尽头推开那块挡板，外头果然是后巷，一个人也没有。他贴着墙根摸到城墙边，天还没亮，就在一处死角里蹲到城门开。出城的人多，有车队，有挑担的，他低着头往一队车马中间混。守门的兵挨个查问，轮到他，问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跟车的伙计，在前头妘掌柜车上。那兵看了看他，又道：“手伸出来。”

他把手伸出去，那兵见是一双没干过粗活的手，盯了两眼，他正想着要坏，那兵却摆摆手：“走吧，别挡道。”

出了城，他就一直往南。饿了站到人家门口讨一口，天黑找破庙、草垛歇一宿，多半是跟路上逃荒的人搭着伴。有一回下大雨，他在一座破土地庙里躲了两天，同庙一个老婆婆给了他半块干粮，说南边澜州有大户雇人、管饭，叫他去碰碰运气。他记了这话，雨一停就接着走，走了很多天，总算到了澜州。

姓姜的大户正开仓雇人，管两顿饭。他排了半日队，管事问他会不会种地，他不会，可他说会。管事看了他两眼，没多问，记下名字，叫他去领铺盖，明早卯时上工。

他抱着一床薄被进了庄边一间土房，里头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些人。他摸着黑在墙角找了块空地，把被子铺开，又把母亲给的布包压在枕头底下，才躺下去。

隔壁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外头敲过一阵梆子，很快又静了。

他睁着眼，看头顶那片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