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下地，活比冬天还重。

妊从龙拔草拔得腰直不起来，手上叫草叶拉了好几道口子。监工挎着鞭子在田埂上转，谁慢了就抽，女男都一样。

他借着弯腰，抬眼往嬴川那边看，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赶紧低下头。

吃的少，嬴川每天从自己那份里省半块饼，收工的时候趁监工骂人，塞给妊从龙，一句话不说。妊从龙把饼揣进怀里，饼是硬的，带着嬴川手心那点热气。

第二天中午在溪边，妊从龙看见嬴川手背叫荆棘划了，血结在上面。他早攒了一把草木灰，趁没人，抓过嬴川的手就往上敷，灰碰到破皮，嬴川抽了口气，没躲。他敷完松手，两人各走各的。

后来有一天下大雨，众人往回跑，妊从龙头上忽然罩过来一块麻布，是嬴川。麻布不大，两人挤在底下，肩膀挨着肩膀，一路往棚里跑。

两人不敢过多停留，走到分岔路口便匆匆分开，各自奔回不同的棚舍。那一块破麻布，也被嬴川收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凛冬降临，朔风卷着寒气刮过田野。白日劳作的间隙，众人缩在田埂边短暂歇脚，寒风刺骨，冻得人四肢发僵。监工远远站在一旁，正清点人数。嬴川趁着四下纷乱，悄悄挪到妊从龙身侧，两人肩背轻轻相靠，借彼此身上仅存的一点体温抵御刺骨的冷风。

不过短短片刻，听见监工脚步声靠近，二人便立刻错开身子，各自垂首，装作互不相识一般。那一瞬的暖意，转瞬便消散在凛冽寒风之中。

日复一日的苦役磨得人身心俱疲。有时锄地到胳膊抬不起来，妊从龙垂着头，几乎要栽倒在泥土里。嬴川隔着几垄田地，瞅准监工转身的空隙，侧过头望向他，唇瓣极轻地动了动，只做出四个字的口型：再撑一撑。

妊从龙抬眼望他，轻轻颔首，便又埋下头继续劳作。没有多余的倾诉，只有这一句简单的宽慰，是苦难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支撑。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难得的闲夜，没有额外的徭役。夜色沉沉，月色稀薄，只有淡淡的清辉洒在棚舍墙外。

妊从龙趁着棚舍里众人沉沉安歇，悄悄溜了出来。嬴川早已等候在僻静的墙角，四下无人，只有夜风轻轻吹动墙角的枯草。

四下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

妊从龙的心跳得很厉害，指尖微微发颤。这些日子，田间的对视、雨里的麻布、寒冬短暂相靠的暖意，一桩桩都沉在心底。

妊从龙把麻绳往地上一放，挨着石头坐下：“这么晚还不歇？”

嬴川没抬头，手上针线不停：“趁月亮好，多补几个。明日要交谷子了。”

妊从龙看着他补：“你手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

嬴川缩了缩手：“不碍事。你今日在厨房，累了吧？”

妊从龙：“比下地强。灶头热是热，至少不挨晒。”

两人沉默了一阵，远处的梆子敲了三下，嬴川伸手拉住了妊从龙的袖子。

嬴川没松手：“你上个月偷偷给我留的那个饼，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你还说你不爱吃饼边儿，其实你是省给我。”

妊从龙肩膀微颤：“谁省给你，我就是不爱吃。”

嬴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阿龙，你看着我。”

嬴川半天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们这种人，说了也不算数。可我想往后的日子，跟你一块儿熬。”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通铺，靠墙那个位子最暖和，我一直给你留着。”

妊从龙噗嗤笑出来，又哭了：“你留那干什么，我又不去睡。”

嬴川说：“万一呢。”

妊从龙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嗯” 了一声。

两个人挨着坐在谷堆下，一个补麻袋，一个搓麻绳。月亮慢慢偏西，场院上只听见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和麻绳在手心搓动的窸窣声。

远处传来鸡叫头遍。嬴川把最后一个麻袋补完，打了个结，转头看妊从龙——他已经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嬴川没动，就那么坐着。天边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春耕，夏锄，转眼又到秋收。

妊从龙的身量在繁重的劳作中渐渐消瘦，可小腹却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微微隆了起来。

他起初以为是胀气。可接连几日晨起时泛酸干呕，他才意识到不对。那天晚上，他在墙角见到嬴川，低声说了。

嬴川接过汤，喝了一口：“你不回屋？外头冷。”

妊从龙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地上薄雪：“川，我跟你说个事。”

嬴川放下碗：“你说。”

妊从龙沉默一阵：“我……有了。”

嬴川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妊从龙瞪了他一眼：“你说有什么了？孩子。”

嬴川的手一抖，碗差点翻了，汤洒在手上也不觉得烫：“你……真的？”

妊从龙低头：“上个月就没来。我娘以前教过我，这些事我都记着。错不了。”

嬴川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妊从龙，说：“从明天起，你干不了的活，我来干。”

“你自己的都干不完 ——”

“干不完就多干一会儿。”嬴川打断他，“监工不会管是谁干的，只要活干完了就行。你别逞强，保住孩子。”

从那天起，嬴川每天把自己的活干完之后，趁监工不注意，就绕到妊从龙那垄地上去。他弯腰拔草，嬴川就蹲在旁边帮他；他锄地没力气，嬴川就接过锄头替他锄完。嬴川干活极快，一垄地别人要干半天，他小半个时辰就干完了，干完了再回自己那边接着干。

那天晚上收工后，嬴川照例在墙根下等妊从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野枣。

他把枣塞到妊从龙手里。

“吃。”嬴川说。

妊从龙攥着那几颗野枣，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野枣很酸，酸得他眼眶发酸。可他还是把剩下几颗都吃完了。

“川。”妊从龙叫嬴川。

嬴川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谢谢。”妊从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