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城的初春，风还是冷的。太阳升起来，青石板上薄薄一层亮，才算有点暖意。

“凤，你往左边偏一偏，发髻又歪了。”

天还没亮透，妊从龙盘腿坐在榻沿，手里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对着姬凤的后脑勺念叨。他今天要去东街富商家教闺女，得赶早；姬凤要去酒楼，更得赶早。

姬凤的背挺得直直的，坐着不动，任他的手指穿过自己头发。姬凤比妊从龙高半个头，肩膀宽，是常年扛米端菜练出来的。这会儿那双能扛起米袋、端稳十几盘菜的手，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搓一搓裤腿。

“东街那孩子，真笨。” 妊从龙抱怨，“昨儿教他认‘山’字，他说像他家那只缩头乌龟，气得我。”

嘴上这么说，手上没停，三两下把发髻盘好，木簪一别，末了轻轻敲一下姬凤的脑袋：“行了，像个人样了。”

姬凤侧了侧头，嘴角动了动。

每天早上都这样。妊从龙话多，姬凤话少，可妊从龙说的，姬凤都接着。

妊从龙还在嘀咕：“酒楼那边，那个经常来骚扰你的豆豆眼，不会为难你吧？”

“不会。” 姬凤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哑，“他就是烦人，本心不坏。”

顿了顿，又补一句：“跟你一样。”

早餐是两张粗面饼、一碗热水。吃完两人一道出门。巷子口那株老槐树，枝丫上冒出了鹅黄的嫩芽。妊从龙盯着那点新绿看了两眼，忽然停下，回头问：“明日难得都歇着，出去走走？”

姬凤愣了一下。

脱了奴籍以后，两人天天为生计奔忙，不攒几个铜板心里就不踏实。出去玩，想都不敢想。

“我带你去溪边。” 妊从龙眼里亮晶晶的，“城西有一条清溪，两岸都绿了，能划船。”

姬凤看他那副劲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第二日，是入春以来最好的天。

两人揣着几十个铜板，街市上买了几张胡饼、一小罐粗茶。路过一家旧货摊时，姬凤忽然停下了。

摊主是酒楼的常客，认得姬凤，笑嘻嘻递过来一把旧琴。琴漆斑驳，像是哪个附庸风雅的客人扔在酒楼不要了的。姬凤想起妊从龙从前在别业，偶尔对着月亮哼些不成调的曲子。他不懂这些，可他知道妊从龙喜欢。

姬凤没还价，掏出几个铜板买了。

琴递到妊从龙怀里时，妊从龙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琴，手指从磨得起毛的琴弦上抚过去，喉头动了动。

“凤！我就知道，你看着闷，心里什么都懂！”

姬凤被拍得身子一晃，却没躲，眼底也浮起一点笑，自己都没察觉。

溪边杨柳青，春水绿，湖面上零星散着几条画舫小舟。两人租了最便宜的一条乌篷船。姬凤在船尾摇橹，妊从龙在船头，怀里抱着那把旧琴。

船晃晃悠悠离了岸。风扑面，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湿气。远处不知谁家的画舫上传出丝竹声，飘了一阵就散了。

妊从龙将琴搁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拨过琴弦。那把旧琴音色涩滞，但在他手里，却渐渐流淌出清冽而绵长的曲调。

姬凤不懂音律。他靠在船舷上，把橹搁在脚边，闭上眼。春风拂过他的脸，溪水在船底轻轻拍打，而最清晰的，是那琴声，还有妊从龙偶尔随着琴音哼出的低吟。

妊从龙看着他。这个安静的女人，呼吸平稳，眉头舒展，那块紧绷了许久的筋骨，到底在这春光里松下来了。

姬凤像是觉出了目光，睁开眼，回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妊从龙指尖没停，姬凤又闭上了眼。

一曲终了，妊从龙将手覆在琴弦上，余音止息。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骨头里那些沉淀的寒气，仿佛都被这溪水洗去了。

“凤。”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轻快，“我们以后要是能一直过这种日子，该多好。”

姬凤睁开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会的。” 姬凤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闺蜜俩攒钱攒了小半年，手里总算有了些积蓄。这年秋天，县里科考报名，妊从龙要去。

天没亮，姬凤把攒的钱数了三遍，铜板摞在桌上，排成一小串。妊从龙把牒文贴身放好，又摸了摸，才出门。

县衙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报名的书生。有带书童的富家子妹，也有自个儿来的寒门。轮到妊从龙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牒文递上去，县吏翻了翻，传进里间。

县令坐在案后，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他拿起牒文看了两眼，又看了妊从龙一眼，问：“旧为奴？”

“是。” 妊从龙说，“五年前释奴编户，脱了籍。”

“释奴……” 县令把牒文撂下，“做过奴的，也来考功名？”

“学生自幼读书，家母曾在朝为官。” 妊从龙说，“学生请报名。”

“本县开考，是给正经读书人的。” 县令摆摆手，“你这样的，上头问起来，本官不好交代。回去吧，别耽误后头的人。”

妊从龙站着没动：“大人若信不过学生，可当场出题。随大人考。”

“考你？” 县令抬起眼皮，“本官没这个工夫。后头还排着几十号人。”

队伍里有人不耐烦，嚷嚷道：“就是就是，快点！”

姬凤上前一步：“大人，他有没有学识，我天天在跟前看着——他认字、念书、教人，我都见过。我能作证。”

县令笑了：“你们一块儿来的，一看就是一伙的。你作证，谁信？”

姬凤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大人！” 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富商模样的女人牵着个小姑娘，拨开人挤进来，朝县令拱了拱手：“大人恕罪。小人东街商户，这位妊先生，是给小人闺女做蒙师的。先生教了小女半年，小女从大字不识，到如今能写字、能背书——大人若不信，当面问小女便是。”

小姑娘脆生生喊：“先生！先生怎么在这儿？”

县令看看富商，又看看那小姑娘。半晌，他哼了一声：“既是本县良民作保…… 罢了。” 提笔在册上写下名字，“报吧。若下场考不出真东西，本官照黜不误。”

妊从龙躬身：“谢大人。”

出了县衙，走出老远，姬凤才闷闷开口：“那县令方才那样……”

“没事。” 妊从龙说，“能报上名就行。”

姬凤 “嗯” 了一声，不再说话。妊从龙背脊挺得笔直，步子比来时更稳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