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拾遗的告身下来那日，妊从龙在门下省值房里坐了半天。

拾遗是谏官，从八品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在朝堂上说话，皇帝出行时随侍左右。他一个曾经为奴的人，如今做到这一步，他自己有时都不敢细想。

好日子没过几天，北边的急报就来了。

北疆布努举兵南下，连破两寨，边境告急。文书连夜送进京城，朝野震动。没几日，朝廷颁下诏令：征募民丁，入伍戍边。

妊从龙有朝廷授予的官身，按律不必服兵役。

可姬凤没有。

那天他正在值房抄奏疏，家里来人传话，说里正持军牒上门了。他赶回坊里的时候，里正正拍着他家的门：

“姬娘，军牒到了，三日内折冲府点行！”

妊从龙站在巷口，脚步钉在原地。

三日。

府兵出征，行装要自备一部分。那三天，姬凤捆行李，妊从龙就坐在灯下，给他缝护膝。

布是从街上扯的粗布，夹层塞了旧棉。妊从龙拿针的手，平日里握笔稳得很，这会儿却抖得厉害。针脚歪歪扭扭，缝坏了拆，拆了又缝。缝着缝着，眼泪就掉在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姬凤捆着包袱，回头看他这样，蹲下去，把他手里的针抽了：“你缝得也不齐。”

“…… 你别管。”

“哭什么。” 姬凤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妊从龙抬起头，眼睛红着：“北疆刀箭不长眼。”

“我命硬。” 姬凤说。

那天夜里，妊从龙把护膝缝完，又往姬凤的粮袋里多塞了两斗米、一袋干粮。

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姬凤穿了行装，背了包袱。

妊从龙送他到门口，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护膝塞在包袱最里层，冷了就戴上。”

“知道。”

“粮我多塞了两斗。”

“知道。”

“到了…… 写信来。”

“队正若准我写，我会写给你的。” 姬凤说。

妊从龙不说话了。

姬凤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回去吧。冷。”

转身走了。

折冲府在城北。姬凤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人，全是女丁，老的少的都有。

校尉坐在堂上，唱名验身。

“姬凤。”

“到。”

“户贯？”

“城南永丰坊。”

“年龄？”

“二十六。”

校尉抬眼，让他上前。姬凤脱了外衫。校尉看了一眼——背上、胳膊上都是旧伤，是这些年做苦力、跑堂留下的。校尉皱了皱眉，拿笔在牒上记了。

又点兵器：弓一张、横刀一口、箭三十支，按府兵规矩备的，一样不缺。

验完，编队。十人一伙，编成一火。姬凤被分在第三火。

军牒文书发到手里，一张纸，盖着折冲府的朱印。

集结那日，天阴着。一队队兵从折冲府出发，出通化门。路边全是送行的百姓，有哭的，有塞鸡蛋的。

妊从龙在通化门外的驿道旁等着。

他不能跟着走远，他是右补阙，无故离署太远，是要受处分的。他只能送到这儿。

队伍过来，姬凤一眼看见了他。

妊从龙从袖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是他昨夜写的一首诗：

君去戍北疆，城中日夜长。

灯前留旧榻，莫忘早还乡。

姬凤接过来，对着妊从龙看了一会儿，把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怀里：“你写的，我都收着。”

“…… 保重。”

“回去吧。”

队伍走了。

妊从龙站在原地，没动。他看见驿吏在门边值守，走过去，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这位差官，前头驿站的人，烦请多照应。刚走的那一队里，有位姓姬的。”

驿吏接过银子，掂了掂：“好说。”

妊从龙站在驿道旁，看着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化成道上的一个黑点，看不见了。

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还站在路边。

回去的路上，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姬凤入营那天，包袱还没放下，就有人拍他肩膀：“新来的，井边打水去。”

军营里的规矩，新兵是最底一层。打水、做饭、喂马、守夜、跑腿，全派给新兵；老兵往铺上一躺，喊一声“姬娘，打桶水来”，就得颠颠地去。

铺位也最差。马棚边上那间漏风的，草垫子潮得能拧出水，夜里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人睡不着。

钱也被索。老卒开口就是“借”，借了从不提还。今天借双鞋，明天借贯钱，后天拉着一伙人说“新来的，请顿酒”。姬凤刚领的那点衣粮赏钱，没几天就空了一半。

更难受的是言语。“奴籍的”“下贱坯”，他在前头走，后头就有人嚼。打仗的时候，脏活危险活全推在前头：探路的是新兵，放哨的是新兵，真砍了首级，报功的是老兵。赏赐发下来，队正抽一成，什长再刮一层，到新兵手里，剩不下多少。

姬凤全受了。

妊从龙的信，倒是一封接一封从京城寄来。走的是驿路，托的是通化门外那位驿吏。每封信后头都跟着个小包裹：有时是双新鞋，有时是两贯钱，有时是一包治冻疮的药膏。

有一回信里夹着一张纸，他借着月光看了半天。

“……天冷，穿厚些。”

姬凤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妊从龙第一次寄东西来时，队里老卒还笑：“哟，京里有人惦记？”

信寄得多了，东西也来得勤，不知怎么的，营里就传开了——姬娘在京城有个左拾遗照应。

左拾遗，是谏官。清要京官，能上殿说话，能弹劾人。边军的将官听见这个，心里就得掂量掂量：一个新兵，背后站着个能说话的京官，真把人逼急了，一道弹章下来，谁吃得消？

话是这么传的。先变的是队里那几个老卒。

那天姬凤刚拎着水桶回来，一个老卒伸手接了过去：“我来我来。”

姬凤愣了一下。

那老卒把水倒进水缸，搓了搓手，咧嘴一笑：“姬娘，上回借你的钱，这就还你。”

钱还回来了。后来又有同袍替他劈柴，替他喂马。铺位也换了，不靠马棚了。守夜还是他值，但有人替他替到后半夜。有回一个同袍还拍拍他肩膀：“姬娘，你那京官朋友，真能说话？”

可有些事，是变不了的。

左拾遗再清要，也不统兵。京官管不到军中的内务。

姬凤是第三火的人，第三火的活，他就得干。新兵干活是军营铁律，队正不可能因为他有个京官朋友就不让他干活，否则队正没法服众。

所以姬凤的杂役，少了一半，但没全免。

打水还是要打。劈柴还是要劈。只是没人再抢他的功，没人再克扣他的赏赐，也没人再当着他的面骂“奴籍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铺位上，借着月光，又拆开妊从龙新寄来的那封信。

“冷暖自知，珍重。”

姬凤把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怀里，跟上次那张诗，放在一处。

外头风吹着营栅，哗哗地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