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苍杳，二十六岁，刚刚毕业的苦逼研究生。为了生计正在勤勤恳恳打工。尽管他从十八岁开始就加入了这个该死的黑心组织，并且在同年转正。但是边读书边打工和纯工作还是有所不同的。社畜小唐默默流泪，在间歇性不想上工和持续性需要饭钱之中选择了后者，老老实实上班。
　　时空管理局自称是一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组织，为了整个世界的和平与稳定，时空的秩序而奔波。在表面的世界之中，它则是一家大国企，给事业编，稳定福利、休假和工资。话说得好听，唐苍杳作为执行部门的人对自己平时的工作一清二楚——杀人。杀叛徒，杀有心和无意违规之人，杀任何会影响到他们的人。
　　不怪有人叫他们“清道夫”。所谓美好世界的目标，全都是拿来骗新员工和编外数据人员的。没有热情和光辉的目标，很难实现持续性的发展以及持续性的加班。时空管理局没什么不好，稳定编制，稳定工资，福利也好。也就是天天加班全年无休年假批不下来而已。
　　唐苍杳想到自己第二十八次被打回来的年假申请就想叹气。作为执行部门的员工，尤其是优秀员工，主打一个随叫随到。作为优秀员工之一的唐苍杳显然饱受这条规矩所害。时空管理局内部的明文规定是一年只能申请三次年假，时间可以叠加，但打回次数基本上是不限的。另一条有关年假的不成文的规矩则是任何员工的年假都需要排队，工龄是最基础的判断标准，其次是表现。技术部还好，执行部是根本排不上的。给自己的理由要么是没有排期要么就是工作时间不够。唐苍杳想到只能叹气，转过头看他旁边的人：“师父，你请上年假了吗？”
　　男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看起来三四十岁，眼窝随着年龄越来越深，蓝绿色的眼睛是鲜明的外国人特征。这人姓周，叫周明迟，是唐苍杳成名已久的前辈，理论上说是领导，兼任他的任务指导老师。周明迟翻了个白眼：“申请是申请了，还在审核。怎么，你年假申请又没过？”
　　唐苍杳苦大仇深地点头，这是绝大多数执行者面对的第一个问题。申请甚至都进不到审核这一步。周明迟思考了一会儿，道：“我看是任务出得不够多。你刚变成全职员工，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正常。你自己去扶桑系统上面查，当年任务数目累计到一定程度以后就可以排年假。你的工龄是……八年？不是全勤可能有所影响，大概一个月掐头去尾，平均任务数量到个几十就可以了吧？”
　　“所以你带我来也是混你自己的年假任务，然后大老师单独出别的，你们很快就够指标了。”唐苍杳恍然大悟，“那你怎么不把阿郁一起叫上！”
　　周明迟撇撇嘴：“一荏的工龄比你长多了，指标也不一样。每天跟着你跑也差不多了，叫他来就会被三桑无枝查了。钻系统空子这种事情不要大动干戈的，知不知道？”
　　唐苍杳虽然跟着周明迟出任务，但不意味着周明迟的搭档就是他，他有自己的搭档，也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反过来唐苍杳也一样。周明迟本来想拉着他和他的搭档一起来，但只是一个回收数据的小任务，人一多就会被系统问为什么不带自己的搭档。周明迟的搭档正在做别的文书任务混指标，五一假期快到了，正是出游的好时候。唐苍杳拿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刷指标是为了干嘛。他也是这个主意，不好说什么。周明迟催他：“得了，还有最后一团数据，找完我们回去了。”
　　这个任务非常简单，只是进入虚数空间内部确认不正常的数据流动而已，换句话说就是回收垃圾。周明迟手上已经有了好几团数据。两个人漂浮在虚数的海洋之中，身上连接着锁链，因而没有飘走。远处闪烁着一点一点明灭的火光。唐苍杳往那点光的方向游过去，很快把那点星火抓在手里。他把那点萤光捧到周明迟面前：“是不是可以溜了？”
　　周明迟拍了拍他：“是结束了，赶紧回去吧。报告我来交，你回去先把数据给三桑无枝。打开出口吧。”
　　唐苍杳哦了一声，刚要开始操作，周围的空间好像晃动了一下。周明迟的反应比他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虚数的流向变了，暂时打不开出口。不要着急。”
　　执行者对虚数空间有很强的适应性，越年长的执行者这一点越明显。如果毫无防备地进入虚数空间，会引起空间内部的时间流波动，容易出事。轻者传送到别的空间或者当场暴毙，重者就在之中永远游荡，没有归处，也不再有未来。唐苍杳便不敢动，等待着周明迟的判断。周明迟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便指了一个方向：“海流的异常来自那边。大概只是个浪头，要是洋流真的往我们的方向来或是改向，就糟糕了。”
　　唐苍杳点头，经验和本能的判断在这种时候总更有用。周明迟打了个手势，随后把两个人身上的锁链紧紧缠在一起。好在虚数海流在快要接近他们的时候打了个转，并没有触碰到他们就消减。唐苍杳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一把冷汗。
　　周明迟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流。虚数海的涌动还没有停歇，唐苍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注意到远处的一点光华之后神色大变：“卧槽，师父，那有个人！”
　　周明迟横了他一眼：“不要多管闲事。”唐苍杳耸了耸肩：“我也很想啊，可是那边时空波动很怪异，似乎有一个漩涡！洋流是在那边改变的，他好像是漂流者！”
　　漂流者是指出同时具有对虚数空间和三桑无枝的适应性的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卷入虚数空间。他们的存在不会被虚数否定，但他们也无法回到实数世界，只能顺着虚数的时间洋流等到一个出口，来到全新的时空。漂流者周围通常会有漩涡，即不稳定的虚数波动。漩涡对于漂流者本人没什么影响，但虚数空间里没什么人，看到执行者会不顾一切抓住。执行者要是碰上的话大概率会被卷进去，这是执行者最高的致死因素。唯一避免被卷入的方法就是把漂流者救起来。周明迟眯了眯眼睛，确认了周围的虚数波动以后怒骂道：“怎么这么倒霉？！我上一次这么倒霉还是二十多年前。”
　　“当务之急不是研究你的运气如何，而是趁着我们有锁链，把这个家伙赶紧带上来，或者走掉。”唐苍杳凉凉地补充，“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明迟翻了个白眼：“都出现漂流者了，时空入口哪里能打开？我们有且只有一个选择，去救他，然后打包带回时空管理局给三桑无枝解决。你在这里别动，我过去。”
　　唐苍杳赶紧拉住他：“还是我过去吧，要是你出事了，大老师和阿朱老师不得念死我。”周明迟摇头：“数据还在你身上，我去把他拉过来就好。”
　　他跳入虚数海流之中，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唐苍杳能做的只有握紧身上的锁链。虚数海和真实的海洋是完全的两种东西，即使水性再好，不按规矩来也是死路一条。周明迟缓缓靠近少年，维持相对稳定点距离以后才伸出手来，抓住对方的手腕。再次确认没问题以后，周明迟扯了扯身上的锁链，随后伸手把对面那个人拉过来。唐苍杳用力扯身上的锁链，把他们拽过来。周明迟先把漂流者丢上来给唐苍杳，之后自己再爬上来。唐苍杳这才发现对方是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亚麻色的头发，右眼下有一颗牵强的泪痣。他浑身湿透，像是溺水的人一样。衣服上的花纹像是竹叶，又像是龙首。唐苍杳看周明迟，周明迟看他：“古代人。不知道在虚数空间里漂流了多久才到这里的。根据虚数海规则应该是从别的世界里来的，说的话不知道听不听得懂。虚数海的不同时空两边时间流速并不一致，要回去查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
　　唐苍杳上手摁了摁少年的人中，少年咳出一口水来。周明迟眯起眼睛，一边说话一边挽袖子：“虚数海里不会呛实数水。他是有性命之忧才在生死关头穿越的。先帮着溺水急救一下，你会么？”唐苍杳捞起袖子：“我的急救培训成绩还不错，师父，搭把手。”
　　周明迟点头，帮着把少年放平。唐苍杳随即开始溺水急救。先是清理口鼻，随后进行救助。片刻之后，少年咳出最后一口水以后终于醒过来，暗红色的眼睛倒映着他们的脸。少年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眯起眼睛：“汝为何人？”
　　果然听不懂，少年所说的和唐苍杳的所熟知的语言体系完全是两回事。唐苍杳看他师父，。周明迟抱着手臂冷哼一声：“你看我我就能回答吗？我也不知道古汉语怎么念。”
　　少年困惑地看着他们，又问唐苍杳：“汝等从何方来？口音甚异，汝非我族。此为何地？孤为何在此？”唐苍杳又还是一句都没有听懂，另一边的周明迟摇头：“时空入口的波动恢复正常了，带回去给三桑无枝处理。要是危险人物，直接就地格杀就好。时间自己会修正这些东西的。”
　　唐苍杳点点头：“那个，我们先从这里离开，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说着他抓住少年的手，少年挣扎了一下，没甩开他：“汝想去何处？”唐苍杳打了个响指，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流转，眨眼他们便离开阴暗的虚数空间，落入现代化的空旷走廊。少年下意识抓住唐苍杳，嘴唇抿成一条线。周明迟对着空空的走廊喊道：“三桑无枝！”
　　一个轻巧的女声很快回答，随后一个人影浮现出来：“我在呢。找我什么事？”
　　眨眼之间一个女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有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紫红双色的眼眸以及略有差别的时空管理局制服。这是时空管理局的管理型AI，实际上的主人三桑无枝。对于“AI”这个说法，大部分人包括唐苍杳在内都保持怀疑。但这只是三桑无枝的一个分身而已，仅此而已，所以可以接受。三桑无枝自己的解释是选择了一个贴合现在人类的形象出现。周明迟指了指少年：“你看看这个小家伙。我们在虚数海里捡回来的漂流者。虽然活不长但是保险起见问一句，需要直接处理掉还是留下来？”
　　脸色苍白的少年盯着三桑无枝，而三桑无枝则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祂打了个响指：“先解决一下语言障碍吧？”唐苍杳不明所以，少年咳了几声，连珠炮一样问唐苍杳：“汝等究竟是何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是人是鬼？刚才那个地方是什么，是所谓幽冥黄泉么？你们究竟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用的是仙术还是邪法？有这样的法术，是否能将孤送回宫中？”
　　唐苍杳惊诧了一瞬，随后下意识选择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回答：“对三桑无枝放尊重一点！要是没有三桑无枝，你已经被我们弄死了！所以这家伙是有用？”少年皱了皱眉，很快确定了三桑无枝究竟是谁。三桑无枝则是似笑非笑：“现在能听懂了？”
　　少年问道：“汝名三桑无枝？”三桑无枝点点头，示意少年和祂到一边去，同时对着另外两个人下令：“周明迟，你可以走了。唐苍杳留下，先在外面等着。就像是你说的这小子有用。我和他说一点事情再安排其他的。”
　　周明迟扫了少年一眼，伸手拍了拍唐苍杳的肩膀：“我知道了。我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一荏，他会不会过来，取决于他自己。”唐苍杳想了想自己的搭档，很坚定地摇头：“你还是别说了，你说了他肯定会过来。”很可惜周明迟显然是在通知他：“是我把你带出去的，那孩子向来想得多，不和他说他更着急。你自己解决。”
　　唐苍杳只能服软，对于自己的搭档他向来是束手无策。他和周明迟一起到走廊另一头等待结果。周明迟发了条消息就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三桑无枝和依旧水淋淋的少年出来。少年眼中的戒备并未消减太多，唐苍杳也不在意：“三桑无枝，情况如何？”
　　三桑无枝歪头看他：“情况很复杂哦。这小子能要交给你看一段时间了，和他自身的历史有点关系，也跟你在虚数海里把他捞上来的是有点关系。就当是一个长期监管任务吧？你要把他带出去二十四小时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负责他的日常生活。比之前的监管任务更贴近生活一点？之后我会在系统上更新的。先互相认识一下好了。”
　　唐苍杳乖巧点头，随后和他自我介绍，伸出手来与少年握手：“唐苍杳，代号是苍狗，你怎么称呼我都可以。你叫什么？”少年看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来：“李诩讼。诩为自诩谦逊之意，讼为讼卦。当朝太子。”
　　两人就这么握了握手，三桑无枝拍拍他们的肩膀：“要好好相处哦？我就先回去了。对了，之后记得按照要求交报告。我对于你们偷偷刷任务混假期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
　　唐苍杳瞪大眼睛：“怎么能这样！”三桑无枝比了个鬼脸消失了，只留下李诩讼和唐苍杳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唐苍杳几次欲言又止，不能怪他，他完全想不出来要和李诩讼说什么。李诩讼也没有任何要和他说话的意思，两个人僵持不下，直到一个声音打破僵局：“苍杳！”
　　唐苍杳和李诩讼一起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一个头发略长，穿着和他一样的时空管理局制服的青年抱着文件跑过来。青年一头黑发过肩，显得有点乱糟糟的。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分外清秀。青年看起来和唐苍杳差不了太多年纪，比他矮小半个头。青年扫了一眼李栩讼，立刻把目光放回唐苍杳身上，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你没死。我听说你们碰上了漂流者，没事吧？”
　　李诩讼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唐苍杳上前一步遮住他的视线，主动给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我的搭档，郁一荏。时光荏苒的荏。你们应该有这个词吧？阿郁，我正要跟你说，这是我们的任务对象，也是那个漂流者。你有没有同步到长期监管任务？”
　　“没有。”郁一荏说，“我还没在系统上刷新，监管期多长？也就是说我们这段时间不需要出外勤任务了？”
　　唐苍杳挠了挠头：“内勤任务也很难吧？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局里都有什么妖魔鬼怪。”郁一荏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出门就不容易死。”唐苍杳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拉倒吧，你看看咱们前段时间监管的是什么玩意儿？深海人鱼！我要是再回来晚一点，你就被它给啃了！”
　　郁一荏不以为意：“那不是被你锤死了吗？而且那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鱼，只是因为虚数变异导致变形和出现了特异能力的人。”唐苍杳无奈扶额：“阿郁啊，能锤死是一回事，自己的安全又是另一回事。你还是有点谨慎心？”
　　“谨慎心？是谁每天三桑无枝三桑无枝的？”郁一荏冷哼一声，“有时候任务还是得看看，不要眼睛一闭一睁就接了，对吧？”
　　唐苍杳长叹一口气：“可是三桑无枝就是很棒啊！任务是任务，三桑无枝是三桑无枝。”郁一荏耸了耸肩：“你真是迷信。先去安置吧。这个小家伙要怎么处理，有专门的地方住吗？”
　　唐苍杳看了一眼李诩讼：“得带出去。”郁一荏皱起眉：“漂流者不是不能够带出去么？”唐苍杳摇头，最快速度精简了一下三桑无枝的说法：“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这段时间一直盯着他就好了，你说不定也得搬出来和我一起住。估计这段时间不会有别的任务了，应该还好吧。”
　　郁一荏不信任地看着他们俩：“你最好是。”唐苍杳拍着胸脯和他保证：“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他，阿郁你相信我，我们能过得很不错的！”
　　“我当然信，我是说另一件事！”郁一荏忍无可忍，看了一眼唐苍杳，气势忽然弱下来，“别死了。”
　　唐苍杳笑了笑：“我知道。你得信我。”郁一荏闭上眼睛：“我信你们每一个人。”唐苍杳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会努力有不一样的结局的。阿郁，我们走了。”
　　“我们一起走吧。”他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朝李诩讼伸出手。李诩讼并未握住他的手，只是跟上了他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