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他话音刚落，黑太岁冲上前来，以手成爪要来抢夺钱币，被恐怖的气浪震开。唐苍杳紧紧握着那枚钱币，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紫色的光芒亮起，老虎一般的钱币变化，化作雕琢着虎首的巨剑。唐苍杳是久经训练的执行者，可还是有一瞬间他几乎握不住剑。
　　时空管理局的顶级武器以上古刀剑为名，龙雀是夏桀的利刃，虎魄则是兵主蚩尤的佩剑。时代更为久远的东西威力自然也更为可怕，同样，条件也更为严苛。龙雀作为顶级数据武器之一具有一定的普适性，而虎魄则是完完全全地，比拼天赋的东西。虎魄一共有九个形态，能够开启其一都算是天赋异禀。据三桑无枝说是它本身的缺陷。李诩讼意识到了什么，几乎勉强支起身子对他喝道：“唐苍杳！”
　　唐苍杳还是义无反顾：“虎魄，I型，启动。”剑锋之上火光闪烁，黑太岁被一剑斩成两半！可怕的是，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复原！李诩讼瞪大眼睛，而唐苍杳几乎是在启动一瞬间的感受到了无比的虚弱。他头晕眼花就要往后摔，却被人接住。唐苍杳仰起头看，一个和郁一荏九分像的女孩在背后撑着他：“苍杳，多谢你。”
　　唐苍杳眼神闪了闪，轻声说：“一苒姐。”女孩的身影薄薄的，笑容也很淡。背后的影子越来越多，他终于将虎魄紧紧握在手中。郁一苒转头看了一眼昏过去的郁一荏，轻轻笑了笑：“你想救一荏，我们都会帮你，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虎魄的反噬我们来想办法。”
　　唐苍杳咬了咬嘴唇：“我不会让你们消失的。”郁一苒露出和郁一荏相似的笑容：“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如果我们都走了……别告诉小荏，好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猛虎从影中涌出，露出尖牙利爪。唐苍杳余光看着它，郁一苒却阻挡了他的视线：“苍杳。结束这一切。”唐苍杳再次握住剑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敌：“……我知道。多谢你们帮我。”
　　他看着黑太岁，黑太岁的表情第一次算是凝重：“你竟然有这东西的适应性。”唐苍杳自嘲一样笑了笑：“确切地说不算是我有，而是其他人，他们把力量借给了我。我这样的人还能被相信，也不能愧对这样的信任啊。”
　　老虎的咆哮声在耳边响起，像是战争的号角。眼前郁一苒和黑太岁的身影淡去，走马灯一样的景色回环。生死关头唐苍杳能想起的人不多，除了父母，郁一荏，排下来就要到周明迟和周知晚，而后的元翎朱和元翊紫，还能加上一个吴溯洄，或许还有李诩讼。一瞬又一瞬，人生像是无数碎片的瞬间汇聚拼凑。恍惚间他想到周明迟第一次带他去虚数空间的时候。他在那里给唐苍杳讲繁花沙漏并实际演示了一下，讲以前发生的故事。唐苍杳得到教育以后放弃了对繁花沙漏这种重大危险品的好奇心。转而问他另一个问题：“听起来真是很厉害的一个故事！那老师，你怎么看阿朱老师呢？”
　　周明迟想了想，说：“对我来说，元翎朱就是元翎朱啊，除非她自己，没有人能够推动她变成什么人，逼迫她去做什么事。也不应该有这样的人，毕竟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事。元翎朱就一直会是元翎朱。我觉得这样很好，比以前的未来要好太多，我会为了留下这样的一切努力的。”
　　唐苍杳那个时候觉得他很豁达、很幸运，也这么和周明迟说了。但周明迟并没有承认豁达这一点，只是回答唐苍杳：“只有我自己的幸运，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人是自私自利的……大多数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我也不例外。我很高兴能够认识她，所以我会希望她能够好好的，即使遗忘一切，放弃一切，什么都不记得。对我来讲也是一点变化吧，以前的我肯定不会这么想，上了年纪以后人稍微温和一点，也没有那么多可说的、可恨的了。现在的生活很好，也很重要。这是我已经拥有的一切，很难放弃啊。”
　　唐苍杳很赞同这个观点：“师父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的人。”周明迟点头；“你说得很对，我有的东西不多，所以很难放手。”唐苍杳又问他：“那师父会害怕吗？怕死或者怕失去。”
　　周明迟双手插兜：“当然会怕，不过是以前的事情了，久了就说不上怕了。反正我们迟早是要死的。三桑无枝那么缺德，我们给祂做事，有这样的下场也是报应。”
　　唐苍杳选择性忽略三桑无枝缺德这种描述，问他：“那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害怕的？”
　　周明迟想了想：“我记得是第一次，时间相对较早的任务。大概是民国？我那个时候二十一二岁这样，还没有那么会用刀，被人刺穿了左边胸膛。我哥右手受了伤，我们俩全力把对方弄死，他背着我一直往前跑。路上血一直流，把他给吓坏了，拼命和我说不要死。他后悔了，不该做这件事，不该来时空管理局。我那个时候没力气了，想安慰他也做不到，只能随便回答一点什么。后来我们俩得救了，他也不再说什么。”
　　唐苍杳撇撇嘴：“你说的都是大老师，不是你吧？”周明迟扫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到呢。我那个时候看着我哥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又看见了元翎朱。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走马灯。走马灯的时候很多，但想到走马灯过后或许有人等着我，又没那么害怕了。”
　　唐苍杳看着他怀念的神色：“是属于我们的那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是我完成的最艰难的一个任务。我为了我曾拥有的交出了我得到的一切。好在命运那么苦涩，依然有奇迹，我赌赢了三桑无枝，把他们带回来了。我跟你说过，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翻任务报告书，那里写得很清楚。”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唐苍杳就想闹：“任务报告书哪有亲历者说的好啊？里面那么多细节，你们怎么想的，为什么又这么做都很重要。你总是不和我说！”
　　周明迟一摊手：“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我哥，他喜欢和小孩聊天，说不定就会说了。你是什么时候不害怕的？”
　　唐苍杳很认真地想了想：“有一次受伤的时候，看见了爸爸和妈妈。在虚数空间里吧，那个时候出现了意外，大概是时空乱流之类的东西，我和阿郁被卡在虚数空间里出不来，还以为要死了。那个时候我突然看到了爸妈的脸，阿郁在我旁边默默地流眼泪。我没想到他那种人也会哭，忽然就不害怕了。”
　　“一荏是个可怜的孩子。”周明迟说，“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死他跟前。两边都有人等着你，你还过得挺不错的。”
　　是啊，所以我一定不能输！唐苍杳忽然鼓起了勇气，紧紧将虎魄握在手中。长剑发出虎啸之声，看起来更为纤细。郁一苒欣慰地看着他，和那些影子们守在郁一荏身边。黑太岁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形貌，脸色阴晴不定。他翻手结印，更为坚韧的牛鬼岁甲浮现出来。黑太岁从李诩讼手中拿过霜弦和龙雀：“既然我们的武器对你而言没有意义，那就来用你自己的武器对付你！”
　　唐苍杳只是淡淡看着他，像是看着蝼蚁：“时空管理局里只有一把武器能够砍断龙雀，正是虎魄。”
　　三把刀剑撞在一起，紫色的火焰闪过，龙雀和霜弦应声折断。黑太岁被反作用力掀飞，垂下头看着李诩讼。唐苍杳停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郁一荏，深吸一口气，虎魄的剑锋指向黑太岁和李诩讼。虽然做好了准备，事到如今还是会有些愧疚，不管怎么选，他还是觉得对不起郁一荏。好不容易找个人搭伙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又得重新换一个搭档了，不知道下一个搭档能活多久呢？
　　我会不会到一荏背后，像他们一样，一直跟着他呢？唐苍杳走神了片刻，很快又集中注意力：“虎魄，III型，启动。”
　　刀剑变换，黑色的猛虎对着唐苍杳咆哮。唐苍杳的手再一次握不住剑。他并没有虎魄的适应性，只是三桑无枝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强行修改了他的权限。为了郁一荏他只能这么做。顶级武器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东西，唐苍杳几乎要晕过去，猛虎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下。郁一苒拦在唐苍杳身前：“不要伤害他。只有他能够帮助我们。”
　　虎魄停下脚步，冷冷道：“此人并无因果。你们只是因为那个小子短暂地留在这世上片刻。你们想救的也是那个小子，恕吾不会同意。”
　　郁一苒咬了咬嘴唇，但她能做到的就只是这些。她已经做得够好了。他们只是过去残留的一部分数据，是指能够在时空管理局之中使用的特殊能量。离开以后，郁一荏就是真的什么也都不剩了。唐苍杳拦在她面前，盯着虎魄：“拿我的命来换，只要能够救阿郁。”
　　老虎蓝紫色的眼睛之中露出一点鄙夷。但它露出尖牙：“一命换一命。”
　　唐苍杳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了。而就在这时候，他额头上闪烁着一点一点的光华，似乎有别的什么从他的身体之中苏醒，渗透出来。光华有些像是莲座。虎魄被那些光华逼退，没有再靠近。淡色的光支撑起唐苍杳，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是一个女人：“你只是想救人，对吗？”
　　唐苍杳回答是。女人又问：“你一定要救他吗？哪怕你死。对于你们而言，或许死了会是更好的结局吧。”
　　唐苍杳深呼吸着，让自己多有一些力气：“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他来说不是的。阿郁很想要活下来，我希望阿郁能够活下来。”
　　“我只能够帮你一次。”女人答应了，“接下来的就看你自己了。”
　　唐苍杳身上烧起一点点紫色的火光，像是长夜之中的一盏灯笼。远处还在缠斗的三桑无枝和云猛地回头，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火光一瞬即逝，可三桑无枝如遭雷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权能，而且她明明只是人类而已啊！”看见那一簇火消失，云稍微冷静了一点，但没好到哪里去：“权能倒是有可能从你手里弄出来的，她活着我倒是不意外，但是……她能够走到这地步？而且底下这个家伙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三桑无枝听了这话也稍微冷静了一点：“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非常非常浅的因缘。浅到一时间我都没有发现。她成功了，她以人类之身触摸到了法的边缘。”
　　云结了一个法印：“看起来她有了和你一战的力量。”三桑无枝呵呵一笑：“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希望我死的。就算她有法，她的力量就足够么？霒，人类有许许多多的不舍，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孑然一身的。”
　　云冷哼一声，一跃而下，直逼白太岁。三桑无枝不会让他轻易成功，他们又互相缠斗在一起。而看到那一点紫光的时候，虎魄顿了顿，突然消失了。郁一苒的影子再度淡了一些。她看着唐苍杳，轻轻点头。
　　唐苍杳握紧手中的刀，李诩讼看不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黑太岁一清二楚。黑太岁脸色大变，他一脚踢开李诩讼，自己收回利甲回防。可牛鬼岁甲在虎魄之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唐苍杳口鼻溢血，仍是不屈不挠地砍向他。黑太岁被斩断一条手臂，自己拿着断肢退回李诩讼身边。唐苍杳乘胜追击，黑太岁的身体变成像白太岁一样的巨大肉块，看来是到了强弩之末。可唐苍杳没能成功——云在关键时刻出现，轻飘飘地接住了他的一剑：“千钧一发啊。没想到三桑无枝准备的这东西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你没有这东西的适应性，还能够使用虎魄。想到机缘，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啊。”
　　唐苍杳的瞳孔有一点点溃散：“我也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命运还真是奇妙啊。”云看着他，手上渗出一些鲜血来：“使用神兵利器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又还能够支撑多久呢？”
　　唐苍杳反而笑起来：“为了三桑无枝，很多事我都是可以忍受的。三桑无枝大人给过我很重要的东西，无数个瞬间。如果没有三桑无枝大人，我不会和那么多的人相遇，更不会站在这里。李诩讼，我好像还没有说过自己的故事啊，对么？”
　　李诩讼直勾勾盯着他。云脸色不妙，一下和唐苍杳拉开距离。黑色的藤萝代替他攻向唐苍杳。唐苍杳随意地一挥剑，藤萝根本接近不了他。唐苍杳喃喃自语：“我的故事，大概要从八年前说起吧。那个时候我刚刚高考完，爸爸妈妈都说，我长大了，是大人了。有很多事情能做，很多事情要做。爸爸妈妈说，他们要参加一个考察工作。等到元旦才能回来。元旦的时候，我们能够一起出一趟门去旅游。他们总是天南海北地去，单很少带着我，所以我很期待这件事。”
　　虎魄随着他的喃喃自语一点点成型变化。身上的光华一下燃烧起来，就像是烛火。即使是三桑无枝都无法继续袖手旁观，她逼近唐苍杳，手中伸出藤萝，同时缠绕在唐苍杳和郁一荏身上。云倒退数步，他看了黑太岁一眼，与他同时翻掌结印。黑色的怪物从虚数海洋之中攀爬上来。整个码头都在被啃食。怪物的触须扫向唐苍杳，还是被虎魄的光芒毁灭。三桑无枝不得不也出手，可她的缠绕上来的藤萝同样被尽数毁灭。
　　没有人能够阻挡唐苍杳的脚步，他仍然在自言自语：“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们的骨灰在等着我，还有早就已经写好的讣告。来的叔叔阿姨告诉我，他们丧生在地震之中。为了寻找矿脉进入深山。那个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山里足足有零下二十度。他们来不及等到救援就冻死在山中。回到我手上的骨灰也不是完整的，山永远留下了一部分。他们和土地一样在那里沉睡。”
　　虎魄的破坏并无停息，就算是李野也只能躲回太岁的身上。李诩讼看了一眼云，云说：“你可以回答他的话。”他才鼓起勇气回答唐苍杳：“这就是你家里那么多石头的来历吗？他们只给你留下了这些。”
　　唐苍杳垂下眼帘：“是啊，只有这些东西。地震的事情很大，之前我就收到了新闻，可我不知道他们的工作具体在哪，那时候又在哪里。我还抱着一点侥幸，直到回到家的时候才死心。我很后悔，没有早一点联系他们，没有坚定地去找他们。虽然我做不到什么，但我至少能问心无愧。我那个时候很迷茫，虽然大家都说，好像还有未来。我却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这个时候，三桑无枝大人出现了。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可以为三桑无枝做任何事。”
　　李诩讼脸色变了又变，下意识把黑太岁拽过来。黑太岁看着云，云脸色铁青，他似乎已经看破了唐苍杳：“你怎么会觉得……死并不是更好的结局。为别人而死更不是！罢了，罢了。黑，叫白马上收缩。我来处理这家伙！”
　　黑太岁一下潜入影中，唐苍杳深呼吸，手上的剑再次变形：“虎魄，IV型，启动。”云金色的眼睛一分为二，变作怪异的复眼。黑色怪物化作巨大的树，身上露出眼睛一样的金色疤痕，很快覆盖整个码头城寨。三桑无枝当然不会坐视不理，银色的光华如海中浮起的蜃楼，将太岁的身影打退。云的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和三桑无枝抗衡上，只有一点点能够空出来阻拦唐苍杳，而后被虎魄的光辉所毁灭。
　　似乎他所得的一切都是对于三桑无枝的模仿。太岁只是肉块，获取形体是因为其他。远处的白太岁肉块也进一步扩散。三桑无枝无法坐视不理，她一边镇压白太岁，以便分出力量来配合唐苍杳遏制云的进一步动作。唐苍杳在这时候分神来护住郁一荏。云挡在李诩讼身前。三桑无枝疾呼：“断垣程序启动！所有人撤回时空管理局内部土地，撤回藤萝之下！编号T0405XII060217W执行者唐苍杳，现在撤回！”
　　可惜已经无法回头。现在不是唐苍杳在使用虎魄，而是虎魄在控制他！光华凝聚成虎的形状，唐苍杳举起剑来直直砍向云：“三桑无枝……我会成功的……三桑无枝！我会为了你而死，我不会让任何人为我死去！”
　　老虎咆哮着，无路可退的云硬生生吃了虎魄一剑，收缩回人类的体型，咳出一口血来。唐苍杳终于支撑不住，剑刃变作钱币跌落，他跪在郁一荏身边。脚下的地面摇晃，细小的裂痕展开，随后是巨大的崩坏。虚数海的海啸仍未止息！断垣程序是断尾求生。看到云被成功压制，三桑无枝放弃攻击太岁，她只能尽力维持着整个时空管理局不落入海中。藕丝一样的藤将一切连接，并试图将它们弥合。细丝揽住跌下的执行者们，尽量把他们救回来。
　　云从容地一手拎着黑太岁，一手拎着李野跳进虚数海里消失不见。李诩讼在其中一块碎片之上摇摇欲坠。清醒过来的唐苍杳远远望着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发抖也不肯伸出手来。落入虚数海是他唯一的结局。细丝一样的藤萝维持不了太久，呜呜的风声传来，唐苍杳意识到自己正在飞速下坠。他必须要做出选择。李诩讼不愿意再停留，他站起身来纵身一跃。最后的最后，唐苍杳把郁一荏扔了上去，选择自己一人纵身坠入深渊之中。恍惚间他看见李诩讼错愕的脸，但也只是一瞬。唐苍杳闭上眼睛，等待着海流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