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的云和三桑无枝激烈地缠斗在一起。地下青色的刀光闪烁，隐约还有鸟鸣声传来。时空管理局几乎是靠三桑无枝一力支持，全力对抗太岁必然导致整个码头城寨被海浪摧毁。她顾此失彼，只能和云维持现状。而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借的是虚数海的势。虚数海一旦平静下来，他失去了制约三桑无枝的最大优势。就在云低头的片刻，三桑无枝和他拉开距离：“你的准备还真是充分。我算准了你会用那个小子进入虚数海的时间侵入进来，你是怎么做到引起那么大的海流的？”
　　云就这样维持着均势，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你知道了很多事情，想必也知道了另一个被时空管理局纳入管控之中的地方现在是什么下场？”三桑无枝很平淡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拿那个东西倒是能够惊起一些波澜。”
　　云低头感叹：“这样的口气，那好歹也有差不多万条人命。那么多的人都不够你稍微有一丝伤悲么？”三桑无枝不解地看着他：“都只是过去的幻影而已。不过是依附于我力量，残留在世上的影子。对我来说蜃市里的人和脚下这些没有什么区别。反而是那个想要将一切从头来过的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害死了那么多人？”
　　“会接受的。想要从头来过势必要将以前的一切颠覆。这也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云换了个手势，身上黑色的血管纹路浮现出来，看起来更像个怪物，“说到这里，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三桑无枝。你说人类都是虫子，那我是什么？”
　　三桑无枝看起来很认真地在想：“一堆虫子的骨血上生出来的东西，让我想想……不是虫子，一颗小蘑菇吧？我说过我们都不是人类，是一样的。你们生于人，也和人类有所不同。能够被我使用是你的价值所在，你应该感到高兴。”
　　云冷冷笑起来：“你果然这么看我，所以最开始就决定要杀我。”随后他的眼睛一下黑下去，沉默无光像是深渊：“我只是不爽。那么多的性命，那么多的名字，那么多的悲欢离合还有生死，在你嘴里就只是‘虫子’两个字。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的一生。我不认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应该被你这么评价。我绝不会死在你手下，三桑无枝。”
　　三桑无枝意识到他身上的变化，有几门火炮调转朝向对着他，银色的炮弹贯穿了云：“还是虫子上生出来的东西啊。舍弃不掉自己的根，可不会破茧哦。”云的身影扭曲，很快恢复原本的模样：“我不需要破茧，我本来就是注定要被跨越的茧。倒是你，花了千万年从一颗藤萝变成一颗巨树，到了破茧之时却不肯舍弃自己的双脚。这么看人类，却还是要用人类的力量，还是要做些什么。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打下来的吧？”
　　三桑无枝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异色的双眸同时闪烁着一圈金色的光华：“扶桑大人不会因为我捏死了几只虫子就惩罚我，也不会因为我毁掉了一个蚁巢就放逐我！我生来就是树，而非藤萝！”云嘿嘿一笑：“是吗？那你身上的封印是怎么回事？这个封印和你同源，但是有所差异——比你强大太多了。这是谁做的？”
　　三桑无枝彻底愤怒了，紫红双色的眸子一瞬间都变作白金色，与瞳色相同的枝条贯穿了云的身体，将他撕得粉碎：“闭嘴！云霒，安安静静地去死不好吗！”而云满不在乎地被撕碎，也将枝条扯碎，舍弃了一部分身体脱出三桑无枝的包围圈。他在远处重新恢复成人类的面目：“我说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死在你手上。”
　　三桑无枝的眼睛彻底变成银白，时空管理局的火力开始集中天空的太岁本体，而放弃压制黑太岁：“那你可能要失败了。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毫无疑问，这是这个小心眼的家伙的报复。底部对于黑太岁的压制放松，他和李野的攻势更狠。云冷哼一声：“我就不应该救你。要是我一开始没有管你，就不会有那么多事。老实承认吧，现在的你杀不死我。大神木能够杀了我，可你三桑无枝是那样的东西吗？你杀死我的唯一办法，是让黑白太岁合而为一。”
　　三桑无枝手势变换：“可惜我最讨厌恨的人如愿以偿。”云的表情反而微妙起来：“我还能被你惦记甚至憎恨，就已经是最大的高看了。这点我倒是很满意。”
　　三桑无枝不说话，随着她的动作，青色的刀光砍向云。云灵巧地躲开那些锋芒，银色的藤箭将退路锁死。他像是没有形体一般，让三桑无枝的攻击尽数落在空处。同时，海水像是由下自上侵蚀一般，黑色的怪物张开大嘴，要将整个时空管理局吞入口中。数据部的回报传来：“乱流进一步加剧！虚数海出现漩涡！是近五十年以来，不，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漩涡！漩涡中心位于码头城寨下方，是否启动碑林山程序阻止漩涡？”
　　三桑无枝很快答复：“不，碑林山还有别的用处。抓紧时间修补火炮和堤坝，遏制漩涡进一步扩大。我来解决源头！”云抓住她答复的时机，一击斩断了她的右手手掌。三桑无枝脸色铁青，就连发丝都变成银色。一时间无数的枝条从时空管理局每个人身上生出来，汇集到中央的三桑无枝身上。云没有后退，只是看着藤萝汇集到三桑无枝身上。靠着藤萝的力量，三桑无枝控制着自己的断掌抓向云的心脏！云当然要躲，躲避之时最大限度攻击了码头城寨。三桑无枝的右手恢复常态，断掉的手掌溃散成银色的藤团，顺着裂隙蔓延。三桑无枝暂时管不了云，而是专心稳住时空管理局的情况。她修补地上的裂隙和堤坝，操控着火炮攻入虚数海中，遏制漩涡的蔓延。可随着三桑无枝修补的动作，码头城寨开始摇晃。有什么东西要被放出来一般！三桑无枝忽然恢复了原本的面目，她咬牙切齿道：“你竟敢！”
　　“我提醒过你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有生出人类的双脚来。傲慢就是你最大的破绽——你的动作太慢了，三桑无枝。作为一棵树是没有办法对抗速度更快的飞鸟的。还有，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次不为过。顾此失彼，我想你一早就清楚。”云看着裂缝，高喊：“白！”
　　伴随着他的呼喊整座时空管理局晃动起来。被封印了多年的白太岁挣脱束缚而出。三桑无枝并没有着急动手，她手势变换：“看起来在这里先解决你比较好。”
　　银色的光剑从虚空之中浮现，就像是锁链。云轻轻一笑，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无数道黑色的藤蔓直奔三桑无枝而去，藤蔓和三桑无枝有些相似，：“你都知道秽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对我们没有决定性的作用吗？我吃掉了什么，也与你无关。”三桑无枝再次翻手结印，两种颜色的藤蔓撞在一起，变成诡异的网：“与我还是很有关系的，我没有找到那只太岁，只找到了其他的。除了被你或者被其他太岁吃掉了，没有别的解释。”
　　云反问她：“我们同族相食，也与你无关吧？我们本就和颠倒的那一族有无比密切的联系，这个脾气品味当然也可以想见。”三桑无枝眼中闪过冷光：“与我有关啊，你们可是我的食粮！互相吞噬算是什么！”云对此也习以为常：“没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要被你吃的，三桑无枝。”
　　三桑物质眼神一凛。时空管理局的晃动越来越严重，她不得不落到地上主持局势。云当然不会就这么让她走，但三桑无枝只是一掌，就将他拍到地上，自己也轻飘飘地落下来。三桑无枝下令：“开火。”
　　时空管理局的炮火一齐全部对准云。云一挥衣袖，将黑太岁、李野和李诩讼都保护起来，毫发无伤。三桑无枝扫了一眼唐苍杳，唐苍杳轻轻点头，一刀逼近云。刀锋闪烁着冷光，倒映着唐苍杳和郁一荏的脸。
　　云对于唐苍杳的阻拦没有太多意外，吃惊的反而是李诩讼。黑太岁还是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只是稍微多了一点不悦。云的手势变换，码头城寨继续摇晃，白太岁的方向一团巨大的光柱升起，形状像是巨大的菌菇又像肉块。原本在码头城寨内蔓延的白太岁也很快收缩。叶篁无法再停留，随着三桑无枝的枝条，化作一道银光奔向巨大的肉块。黑太岁和云也动起来，李野下意识追上去，三桑无枝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身影也浮现在空中拦住李野的去路：“他想要黑太岁的宿主和白太岁，那个小子要天翻地覆一切从头来过，你想要什么？”
　　李野架起刀：“把阿篁还给我！”三桑无枝咯咯笑起来：“有些事可是她自己选的，并不是我逼的。”云以手成爪抓向三桑无枝逼退她。三桑无枝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银色的藤和云的黑色藤蔓缠斗在一起，厮杀着往白太岁的方向去。她把什么东西扔向唐苍杳：“唐苍杳，郁一荏，你们留下解决李诩讼；其他人回防白太岁！”
　　唐苍杳下意识一抓，是一枚繁花沙漏，扶桑系统与现实世界链接的道具。它和时之楔是执行者穿越任务的标配。绝大多数的时间轮回在扶桑系统内部发生，时之楔确定真实，繁花沙漏就是走向真实的路。在任务之中执行人用时之楔确定世界线，可以利用繁花沙漏直接转移，是真正意义上能够进行时空穿越的道具。它还有一个作用——引发时空乱流。此情此景，三桑无枝将它拿出来，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其他执行者立刻有了动作，唐苍杳和郁一荏举起刀对着李诩讼。黑太岁化作一道光奔向远处巨大的白色肉块，他的身体也缓慢融化，和白色缓慢融合在一起。李野追着过去。云扫了李诩讼一眼，相当有蛊惑地说道：“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李诩讼点头，他不紧不慢拿出蟾铎，轻轻晃了晃，黑色的植物从铃铛内探出来：“看来这里只剩下我们了。很多事到现在已见分晓，想必不需要我多说？”
　　唐苍杳看了一眼郁一荏，郁一荏后退半步，独留他上前问李诩讼：“小殿下的故事从我们这里开始，也会从我们这里结束。殿下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跳进虚数海，回到原本的时刻。二是给我们打下去。”李诩讼眯起眼睛：“孤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唐苍杳又问他：“李诩讼，你打算如何做？”
　　李诩讼高声答：“自然是杀了你们，重新来过！我不会让那样的结局出现！”唐苍杳哦了一声：“只是杀了我们？不打算再做些什么？”李诩讼眯起眼睛，太岁缠绕在他身上化作铠甲：“对孤来说就足够了。孤不过是不想就如此死去，孤想知道为什么，有什么错？”
　　郁一荏看不下去，看着残破的码头城寨质问他：“你的愤怒可以理解，你的不甘情有可原。但你想过你做的事，会有什么后果吗？！李诩讼，你在这里生活也有一季，码头城寨是如何你都知道！你做这一切会摧毁这里，更会毁掉时空管理局，你没有一点愧疚吗！”
　　“可孤只剩下五年，只是五年而已，五年的时间足够孤做什么？！孤做不到保住社稷，甚至连保住姐妹都做不到！手足叛离，父母早逝，甚至连名姓都被贬低，进入史书之上的资格都没有！”李诩讼的声音一下拔高，他深呼吸数次，尽量平静地看着唐苍杳，“那你呢？你说过的，无论我做什么事，你都真心帮我。难道你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吗！”
　　唐苍杳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古今所见之事尽是不同。李诩讼，人有是非，事有轻重。这是我的底线。”李诩讼低下头来，像是苦笑：“原来如此，人有是非，事有轻重。看来孤不过是最轻的。那郁一荏呢？三桑无枝的命令比他更重？”
　　唐苍杳眼神一沉，先一步上前砍下去：“没有什么能和三桑无枝相比，我不可以，阿郁也不可以。若是要用三桑无枝来挑拨我们，你的算盘就打错了。”
　　李诩讼挑了挑眉：“听起来很疯狂。不论是三桑无枝还是郁一荏。这么说……除开三桑无枝的缘故，你就只是为了郁一荏？”
　　“我承诺过。我被另外十二个人托付了性命，一次又一次活到今天，只是为了这件事。”唐苍杳叹了口气，“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发生的一切事实大致也是如此。”
　　李诩讼轻轻点头：“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么？”唐苍杳说是，他眼神一下沉下来：“看来从古到今，无一人站在孤身后，也绝不会有人为孤赴汤蹈火。那么孤能做的，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牛鬼岁甲！”
　　身上的太岁舒展开来，唐苍杳和郁一荏同时砍下去，李诩讼背后的太岁变成蜘蛛腿一样的尖刺刺向唐苍杳，镰刀般的肢体虎虎生风。李诩讼不慎熟练地操控着铠甲，唐苍杳和郁一荏配合，砍断了两根尖刺。细小的黑色血管攀附上他的脸颊，李诩讼脸色发白，还是抬手还击，借着蜘蛛一样的结构拉开距离。他身上的铠甲攻击手感也像是太岁一样。见唐苍杳和郁一荏有些吃力，李诩讼得意地解释：“黑太岁告诉我这是异国传说里牛鬼的铠甲，对付你们这更为合适。孤的本事不高，用不了那些丝线，只要拖足够的时间等到他们回来就好。”
　　唐苍杳有听过这个传说，牛头的怪物，蜘蛛或是螃蟹一样的肢体，居住在山中，会在海上袭击渔民。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面对这样的敌人。牛鬼岁甲包裹住李诩讼，尖利的爪尖更像是镰刀一般，险些割破唐苍杳的手臂。比起自己，唐苍杳更为关心另一边郁一荏的状况。吴溯洄说过，太岁就像是人身上剜下来的肉。移植时要在身上割出伤口来。这样的肉块要是落到郁一荏身上，作为合格宿主的他势必难逃一劫。显然郁一荏更为谨慎。他几乎是游走着避开牛鬼岁甲，只在靠近的时候低声问：“苍杳，他刚刚说的……？”
　　唐苍杳明显不愿意多提：“阿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知道我答应过他们。”郁一荏和他换位，唐苍杳手上青色的光闪过，龙雀一瞬间拔到IX型。龙雀能够砍断太岁，太岁化作的铠甲也不在话下。李诩讼被逼得倒退几步，断掉的铠甲很快再生，只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唐苍杳也猜出来一点：“在你改变未来之前，你会先死在它手下。”
　　“住口！”李诩讼背后的铠甲一变，牛鬼岁甲旋转后伸出巨大的螯针，像是蝎子的尾巴狠狠刺向唐苍杳！唐苍杳一闪身躲过，龙雀结结实实受了一击，刀身上出现了裂痕。唐苍杳余光扫了一眼避开的郁一荏，连忙收回刀并下意识去摸袖子里的另一枚钱币。就在他分神的片刻，巨大的螯针再一次落下。与此同时，李诩讼借着它的力来到近前，就要一刀落下！
　　可牛鬼岁甲没有贯穿唐苍杳，霜弦也没有，它们贯穿了郁一荏的身体。电光火石之间，鲜血像是一朵灿烂的花。他躲到远处正是为了攻过来！唐苍杳急忙站起身来，情急之下他倾尽全力，牛鬼岁甲的螯针被一刀斩断！郁一荏没有立刻倒下，他拔出刺入身体的牛鬼岁甲，一刀砍向李诩讼的咽喉。李诩讼被一刀砍飞，牛鬼岁甲彻底溃散，黑太岁无法坐视不理，从甲胄的碎片之中浮出扶住李诩讼。李诩讼咽喉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发出珂珂的气声。郁一荏当机立断，把伤口附近的牛鬼岁甲也清除干净，才终于闭上眼睛向后倒去，唐苍杳伸出手来接住他，茫然地喊：“阿郁？！郁一荏！”
　　“如果可以，我也想有一次，能够为了别人去死。总是你们保护我，现在想来，我也应该做点什么的。”郁一荏咳出一口血来，眼眸有一点点涣散，“显而易见的办法，我现在才想到，是不是有点笨？”
　　唐苍杳厉声道：“郁一荏！”郁一荏的声音反而拔高：“做你该做的事，唐苍杳！”
　　唐苍杳重重点头，声音无比苦涩：“我知道了。”
　　郁一荏才慢慢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唐苍杳跪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不幸中的万幸，郁一荏还有呼吸，身上的太岁也并未能扩散开来。唐苍杳把龙雀放在郁一荏身边，站起身来看着黑太岁和李诩讼。黑太岁也放下李诩讼，舒展了一下身体看唐苍杳：“抹消自我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们的力量可以直接作用于尸身之上，还能保留原本的面目呢。”
　　唐苍杳问：“刚才太岁还有三桑无枝在，你没有点明。现在可以和我说说被你们选中的宿主会变成什么样么？”黑太岁歪头看着他：“作为最完全的宿主，应该会什么都留不下来吧？但可以很快和白融合。我和白融合以后，我们就可以死去了。他应该会变成一滩黑水吧？”
　　唐苍杳的脸色冰冷无比：“果然。你们和三桑无枝所说的一样，就像是冬虫夏草。宿主消亡以后，你们能够破茧而出。”黑太岁露出尖牙：“不愧是那个女人的说法。我们是因为人类而诞生的，所以在人之上。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接触到我们以后都会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唐苍杳看向黑太岁身后的李诩讼：“李诩讼，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诩讼点头：“我当然清楚。”唐苍杳又问：“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坚持你的愿望么？”
　　“是吗。那就没什么可疑虑的。你要杀阿郁，你就是我的敌人。无论我之前如何看你，如何想你，又如何做。”得到李诩讼肯定的答复，唐苍杳拿出一枚虎首形状的钱币，朝空中一抛，“那么，我在此恳求，兵主庇佑，武运昌隆。虎魄，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