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华玄机同许昌听得了行云起的声响，于是也朝那处走去。

   王仁在心中拿捏了一阵这小子的盘算，才道：“行二少爷，你慢点儿。就算你平日不爱计划盘算，方才好歹瞧一下小人的眼神。谨言慎行，言多必失。”

   行云起没领会王仁的意思，又看了他一眼回道：“我方才瞧见了大人的眼神，只是我的确有要事要找华大人和许大人回禀。”

   王仁又看行云起一眼，恨铁不成钢道：“旁人吃一堑长一智，二公子您是吃一堑再吃一堑。方才二位大人方才那凝重的神色，你怎么敢就这么招呼上去？！”

   行云起倒是也不傻，也懂了方才王仁的用意，只是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但此事是华大人嘱咐的，交代我完成后立即回禀她。”

   王仁最后又看了行云起一眼，觉得这行二少爷初入官场，大抵还得吃上一些苦呢。只是他自有自己兄长和父亲替他擦屁股，又关自己什么事？只要别误伤自己便好，于是也决计不再搭理他。

   倒是华玄机给二人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便答道：“不错，我是交代他处理完立刻来报。此刻也先别管我们什么神色，你先报了情况便是。”

   王仁被这番话说得好不尴尬，只得低着头称“是”。

   
  华玄机也不说话，负手而立听行云起汇报‘疫迁所’的情况。

   “如今算上曹仁非妻子、贺家祖孙以及发现的其他感染之人，约四十余人，已全部迁入。疫迁所预计一次能收治四百余人，以曾经的数量计算，当是足够的……”


   “大人！”堂外有人匆匆来报。

   许昌见状忙发问：“堂外何事？”

   “城中又发现了多位疑似患上‘息疢’症状之人！状况紧急！”

   “什么？！”王仁不由讶然。

   许昌闻此迅即问到： “大约有多少人？”

   “数不过来，至少百十余人，此刻俱聚集在太丞堂外！”

   百十余人？！！

   堂中众人皆露出惊诧的神色。

   行云起闻此，惊得不知所措。他是医师，此刻理应不该在此徘徊，他有些慌张地望向许昌与华玄机。

   “你快去！”华玄机瞧见他的神色，即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前去查看情况。


   如今甘州城内已不见人影，只听得一阵哧哧的低沉啸声被风挟裹而过，像某人的低声呻吟，断断续续，长长短短，让人不寒而栗。

   从前行人占道、客朋满座，倒不觉这甘州城寂寥。此刻身处一片白茫茫的不毛之地，寸草不生，沙碛里偶尔开几株天竺牡丹，开得一路摧枯拉朽。


   “息疢”如洪水猛兽般，不可阻挡，恐惧盘庚在了甘州城之上。

   华玄机同许昌二人掩着口巾迅速地赶向附近的医馆，方进门就只听见一位老妪带着两个孩子，声响振聋发聩。

   
   “我求求你们呐，救救他们。我下半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我求求你们！”

   “大娘，我们也想——但此刻疫迁所内真的再住不下人了……”

   老妪颤巍巍地一下子便跪了下来：“我求求你们救救他们。”

   她语气哽咽：“他们已经发热两日了，我家老汉在家也快不行了。你说我拖着他们赶了一夜，我求你们救救他们，我真的没有别的要求了……”

   话毕，她狠狠朝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在了华玄机心上。

   堂间吵闹，又有一、二人直接昏倒在了堂间。


   华玄机避开所有目光，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在心头喘不过气。

   老妪一见华玄机，颤巍巍爬过几步就道：“大人......大人......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了，这两个孩子他爹大概要没了，你们要是再不救他们，我也是活不了了。”

   许昌看了眼华玄机握紧成拳的手，一时连他也不知当说什么，转眼问那医师道：“行医正不是说‘疫迁所’人数足够么？为何现在会住不下人了？”

   那人道：“回禀许大人，本是足够的。但此次‘息疢’本就从西边儿传来，祁连山脚早已沦陷。瓜州、宿州等地的人员流徙，便带到了甘州城来。”

   许昌默了一默，道：“华大人，您看还能接么？”

   华玄机抬眼一看，瞧见堂间那绝望的死气，她毫不怀疑她下一刻自己也即将落泪。她语气一涩，道：“收。”

   她怕堂中众人未听到她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喊道：“全部都收！来一个我收一个！收不完的，就往都护府堂中送！都护府也送完了，就往我家里送！”


   夜，华玄机留守在“疫迁所”中。

   行云起代表其师兄弟三人来报：“城中所有略懂些医术的都喊上了，大云寺的僧人们也同意将寺庙作为临时的住所救治病人。”

   华玄机点了点头，但她亦知晓此时不过饮鸩止渴——城内物资已匮乏，内外城的医师也无从调配，更要紧的，还有一批正等着出城的学子……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封城这件事上。

   但若是不封，“息疢”势必蔓延更甚。


   华玄机想着，沉了一口气问道：“你可知甘州城内，是否还有些尸位素餐的守官们的一些出城的门道？”

   夜晚的风拂过，吹落几枝天竺牡丹。

   行云起自风众抬起眼，望向华玄机道：“有是有，内外城门之间有一条极狭窄的山路，常有孩童与赶路的商贾经过。”

   华玄机闻此，眼眸一闪。

   但行云起眼波流转，着急道：“只是大人，过两日，会有风沙过境啊！”

   碎花拂过华玄机的额头，她闻此有些绝望地撇去，那花便如此跌落在地上。

   事出多时，她竟忘了这个自己提起的祸患。


   若是如此，此局便是无解，华玄机身影微微一滞。

   便是真的......要开城门了么。

   难道城中，真的再没有方法——


   “不过我知晓城中的确有些密道，可以连接内外城直到甘州城外！”


   *
   外城。

   “师父，这外城无人指挥，行大人因此忙了一宿，如今看怕也是不行了。”

   程淼先生替行云岫把过脉，神色凝重。

   “将他单独辟一间房吧。这一关他能不能逃掉俱看他自己的造化。”

   程淼依然淡淡道：“内城还没传来消息吗？”

   “尚未。如今内外城通道已封，咱们外城物资同人手上还足一些，内城只剩大师兄同二位师弟了。”

   
   *
   华玄机转脸看向行云起道：“什么密道？你仔细说！”

   “我曾在戏文里听过。戏文里说当年华大人赶至龙门，在‘关山月’遇到决心寻找宝藏以复北秋国的鞑靼商队与江湖侠女魏月眠，当时历经百年难遇之黑沙暴，几人便是躲在甘州城下的密道之中逃过一劫！此事我曾问过云掌柜，大人后来也听到云雁秋承认了自己客栈有密道之事！”

   华玄机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她不再说话，旋即翻开当年父亲遗留下的笔记，在某处卷首，她瞧见墨染过的大字：


   自甘州城以西百二十步，闻沙濑泠然，凄神寒骨，取道瀚丘，见新月，沙野粼粼如星芒坠野。
   坐上，寂寥无人，鸣沙障目，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是以记之而去。


   她先前翻阅过许多遍，不懂这满是批文的手札之上，为何蓦然会有一段游记似的选段，她尚时还无暇前去验证。此刻她顿时便明了，这大抵是记载了甘州城底纵横密道中的一支。

   如此短的时间便从极悲转为极喜，华玄机觉得自己一生从未有一颗像如此清醒且坚定：“能确定吗？”

   行云起顿了顿首，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不过具体位置下官不知，邱赤华那里存了不少戏折子，或许问过她便能知晓。”


   *
   疫迁所。

   “这位兄弟，你若是不会带孩子，要不就交给我来吧。”一位身材略有些臃肿的夫人说道。

   被点醒的是行云起的师弟，他有些木然地盯着面前的夫人，方想拒绝，那夫人便道：“带孩子这种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娘子来做就行了。大家此刻都待在这儿，不用担心孩子丢了。”

   付辞忧抬头欲寻师兄的身影，却发觉师兄同新来的节度使大人都不见了。他有些着急，今早那位夫人哭着朝自己磕了那么多个响头，自己已是大不敬，谁知这对兄妹的母亲进不来“疫迁所”，便将孩子交由了自己保管。

   那对兄妹中，兄长五岁，已听得懂人话，只是被如今的局面吓怕了，沉默寡言。妹妹如今才三岁，还在牙牙学语。

   见他抱孩子的姿势不对，那夫人便抢着上前道：“孩子，还是让我来吧。你这抱孩子的姿势也不大对，小心给这孩子留下落枕。”

   “啊......这——”付辞忧有些犹豫。

   “天可怜见哟！”那妇人接过他的手稍稍挑逗了一下手中的女孩儿，那女孩儿也在她怀中分出来一抹笑意。

   “这是你家中弟妹？”那夫人问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里的人！”他忽然意识到说的不对，但舌头就和打结了一般，“这......这不是我弟弟妹妹。”

   “郎君你慢些说。”那夫人见状，觉着有些好笑，便对他说道，“我瞧你年岁也不大，同我家那个应是差不多年纪。哦对，我官人姓王，住在城东。”

   “王娘子好。在下付辞忧，是这儿的医师。这是今日一位娘子托付我的，两个孩子都害了病。我的确......不太会带孩子。”话毕，他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原来是救治我们的郎中大人，多谢付郎中相助。若郎中不嫌弃，我来替你分忧吧，若信不过我，大可时常来巡视！”她眨了眨眼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娘子休息了？娘子毕竟也是病人......”

   “嗨！”那王娘子轻快地附和道：“我现下本身也无旁的事。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昨日低烧了一晚，今日起来便好了，我家大郎还是要把我推过来，警告我'这可是节度使大人的命令'，不可忤逆，就将我打发过来咯。”

   付辞忧瞧了瞧“疫迁所”凌乱的状况，也只好重重地垂了下头。


   *
   夜色低沉的天，有风吹过，夹道两旁，荒草蔓生。

   华玄机同行云起行至邱府，华玄机亲去叩门。

   “你真的要同我一齐进去吗？你若是此刻不愿见你舅父，我也是理解的。”华玄机问道。

   行云起犹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我既已陪着大人走到了此处，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开门动老仆瞧见覆了面的华玄机还不甚清楚，但瞧见行云起却是一怔。

   “我同华大人有要事求见邱大人与赤华。”他在“赤华”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伴着话音，邱负暄的声响也从里头传出来。当见到华玄机时，他也颇有些诧异地顿住。华玄机随即表明了来意。出乎意料的，邱负暄竟相当配合地请华玄机同行云起在正厅入座。

   邱赤华悄悄地探进个头在偷听，但躲藏的不好，所有人俱看见了。

   邱负暄赶忙向华玄机赔罪道：“大人见谅，我家小女性子顽劣，倒不是有意偷听的。”

   华玄机看了邱赤华一眼，倒也并未怪罪，浅笑道：“无妨，我此次前来，也主要是来寻小女的。”

   “我？”邱赤华惊愕道。


   少顷，邱赤华推开闺门，墙上挂着一柄弓箭，方打开门时，真真有些惊到了华玄机。屋内陈列着一桌一床一凳，书架上摆满书册。窗机明净，瞧着那件榆木妆台倒是依稀辨出是个值钱的古董。

   “大人待我找上一番，我们这儿写振之先生的戏本子可不少。”邱赤华寻着书架对华玄机讲道，“大人若是不说，我还真不知晓大人竟也是女子呢。”

   华玄机轻声道：“此事还劳烦诸位替我保密。”

   “那是当然。”邱赤华翻出了几折本子交予华玄机。

   华玄机翻阅的速度极快，跳过那些繁复的情节将重点落在了那密道之事上。

   邱赤华瞧见华玄机那一目十行的速度不由震惊，看她眉头紧锁，亦不敢打扰她。

   “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这样盯着我我反而也不好受。”华玄机没有抬眼，边翻阅边同邱赤华讲道。

   “那玉门关外大侠魏月眠，真的如戏折子上所说的那样，武艺高强，豪气冲天，又不失侠骨柔情吗？”

   华玄机听此蓦然合上了折子。

   母亲的武艺高强吗？

   她自己也不知晓。或许曾听人提起过母亲有一身的本事，但自己也从未见其出手。

   至于那番豪气与柔情？

   大抵也在江南水乡的绵延与邂逅中被冲散了。

   华玄机转过身去，明亮的眼含着笑意，望向邱赤华道：“许多事情，所闻不如所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且世殊事异，这关外大侠是否如这戏折所写，怕是连我也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解答。”

   她低下头去继续寻找那密道的踪迹，只留邱赤华在一旁回味方才她那句话的含义。

   “有了！”华玄机惊喜道。

   她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戏折子中的记载谁又知真假？但此刻也真真瞧见戏折子的记载，将那机关的一招一式俱记载了其中。

   至于机关的位置，便在父亲所记载的手札之中，抑或是知晓这密道部署的人中口口相传。

   当行云起同邱负暄瞧见满怀兴奋的华玄机时，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那么舅父，小起便先离去了，今日多有叨扰。”


   华玄机用手瞄着通往“关山月”的密道。她仿佛得到什么指令一样，匆匆行至父亲所言的沙碛之上。她拨开其中那层覆沙，沙下石板便现出一对狰狞的蛇牙——正如那阙戏文中提及。

   那沙碛本就藏得隐蔽，一时连行云起都未寻到，石板也覆得极深。华玄机回忆起戏文中的操作。

   她依次按下那蛇牙的位置，蛇牙归位，机关启动。石板也应声翻开。她瞧见其中那道锁链有些激动，她沉了口气，奋力拉出。

   锁链出，入口开，密道现。


   夜，银河如玉练，星云是女子衣前的云肩。甘州城，又起风了。


   那密道能容纳一个体型较瘦的人钻入。华玄机同行云起稍一对视，便越了进去。

   二人跳下身去，落到了一个又冷又湿的泥土地上。四周环境相当黑，行云起便拿出两枚火折子，将一枚交给了华玄机。

   华玄机吹亮火折子继续探路，心中半是忧虑半是欣喜。

   她接着朝前走去。

   通道内更似一番溶洞景象。水汽缭绕，闷热无比，二人有些着急地走着，将火折子举在前方探路，光照明灭忽暗，只得照亮那眼前一点点的熔面嶙峋与支撑交错。两人不敢走得过快。若是在这高低不平的地上被绊一跤，后果不堪设想。

   出城的念头支撑在华玄机脑中，仿佛过了一整个昼夜，手中的火折子也将近熄灭。

   二人喘着气，终于瞧见了一道破旧的木制楼梯，木梯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行云起见状，便自告奋勇地先开始向上爬。

   一百级、二百级......

   华玄机见状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小心！”华玄机悄声提醒道。

   行云起抬头望去，发现好像是个活板门。

   他凑过耳朵仔细听着，听不到顶上有什么声响，于是便蹑手蹑脚地慢慢推开活板门，抬眼向里面窥探进去。

   “哟！竟然真的找到了？”

   行云起忽地一怔，警觉地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那是一位他很熟悉的面孔——

   云雁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