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辛九年，大邑商。
亚洹征有苏，大胜，归朝歌。

“怎可未婚而承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实为不吉。”
窃窃私语弥漫在狭小的走廊里。
“龟甲裂痕亦有谕示，此乃灾殃……”
“王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女人扔进宗庙？如此不洁的女人，必然会触怒帝与先祖，降下灾殃……”
“况有苏氏是战败之族，献上女子求和，本就是降礼。如今王不待告卜便幸之，这是以妾礼待之，还是以俘礼待之？”
“……小声些吧，神巫要来了。”
众巫的窃窃私语声，被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铃音打断。
彼时，神巫出现在长廊尽头。头戴雉羽冠，羽翎高耸，颈间悬着一串绿松石组珮，白色衣袍曳地，朱红腰带收束腰身，走动时玉璜与铜铃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面容隐在羽冠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那种无需开口就令人退避的气场，已经足够让所有议论消音。
“玄鸟妇。”“日安，玄鸟妇。”
众人纷纷躬身向其行礼，而神巫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率领随从匆匆离去，有贞人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在她耳畔耳语着：
“……神巫，这次见面很重要。待会儿面见新妇，您可一定要记得……”
玄鸟妇抬了抬眼，算作默认。要记住的，无非是一些宗庙的礼仪罢了，每隔几年，王宫都会送一批新妇来宗庙，学习如何执掌祭祀，如何侍奉商王，如何作为天下之表率。而她，则需要奉命教习这批女子。
但是贞人说，这位女子，有些“不吉”，针对她的教习规矩，要变。
当玄鸟妇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时，便知道贞人说的“不吉”是什么意思了。
她坐在偏殿的角落里，整个人蜷缩着身子，神容惨白，嘴唇干裂，眼神是麻木的，像是已经哭过太多次，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她有着一张娇艳的容颜，可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下裙摆上有隐隐血迹，手里没有东西，脚边没有行李，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直接拎起来，送进了这座宫殿。
饶是玄鸟妇，在见到此女的时候，也怔忡片刻。
身后有阍人趋步上前，低声告诉她：“前日洹将军凯旋，将此女作为战利品带回献于王上。王以其貌美无双……遂于宴饮庆功当夜，幸之。”
“强幸？”玄鸟妇先是一惊。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阍人脸上，面色便沉了下去，“按照规矩，历来王妇大婚前，必先入宗庙占卜成礼，以告先祖。怎能不卜而合？！我王怎能如此荒唐？”
阍人退后半步：“神巫息怒，请容小臣陈明。我征伐有苏，是天命；得此女，亦是天命。既是天命所归之物，享用之，又何须告卜？告祭先祖，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先祖在天之灵，难道会因王提前幸了一位王妇，便降罪于他不成？”
眼见玄鸟妇依旧容色冰冷，阍人便再道曰：“况且那女人，也不过是件来自有苏氏的贡品罢了，得以侍奉我王，是她无上的尊荣。神巫，您当以我大商国祚着想。”
“岂有此理！”玄鸟妇不待他说完，便怒斥道，“明明是王自己见色起意，休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王如今强污了此女，难不成明日走上大邑商街头，看见谁家少女容色姝丽，就又要搞一出这样闹剧不成？尔等休要用这话来糊弄吾身——回去转达子受，神巫玄鸟妇，请入宫一见！”
却不想阍人只是一笑，“神巫，息怒。这不过是王的意思，您与我各司其职皆是为王效力，那么神巫何必要为难小臣呢？况且今日朝会，子启已经有奏明，我王已明个中是非厉害，早已下令预备戒酒三日，以示悔改。神巫您又何必揪着不放？与其担心我王，还不如……先管管那位新妇呢。”
玄鸟妇冷哼一声不再看他，随手屏退了商王的使者后，她抬手招来了两名侍从：“……禀明比干，就说神巫玄鸟妇请他入宗庙一叙。另，准备一套干净衣衫来。”
众人皆退去后，玄鸟妇捧着崭新衣裙，朝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缓缓走去。
“换上吧。”她将衣衫轻轻放在少女面前，“晚些时候，我会命人送来食物……”
她话音未落，一只纤弱的手，却颤抖地向她伸来，吃力，却坚定地攥住了她的衣袍。
“神巫。”少女干哑的声音响起。“我好疼，好怕，求您救我……”
玄鸟妇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少女嘴角的瘀青。
“……天命如此。”她沉声说着，指尖幻起吉金色荧光，抚过处少女脸庞上的青肿皆消失不见，“我见过许多和你命运相似的女子。你们的命运，从踏上前往大邑商的路时，就注定会有这么一遭。只是可惜，我没能在他施暴前先护住你。别怕，在大婚以前，你可以安心在此休养……”
少女摇了摇头，凄婉一笑：“天命……天命？我有苏国自臣服大商以来，日夜恭敬，不曾怠慢，为何我家国要遭此横祸！为何我要在此处，受此折辱？”
她抬起眼，看着玄鸟妇。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血丝底下有委屈，悲恸，还有一种如火焰般跳动的、还未认命的光。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字清晰：“我父亲年年向商王纳贡，岁岁祭祀先祖，为何仍是这样的结局？神巫！你告诉我……这便是所谓天命吗！”
玄鸟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玄鸟妇脸上移开，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妲。”

（二）
“为何要与王起争执？”
少年将军百无聊赖地坐在檐廊下，靠着朱红的廊柱。他姿态散漫，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像是刚从哪里打完猎回来，还没完全收起那副野外才有的松弛。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那个正俯身于火堆前的白衣身影，随口问道。
玄鸟妇没有回答。
她把龟甲从火堆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而后皱起眉，又重新拿起刻刀，在之前刻好的卜辞旁边补了几笔。
殷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道：“大王自知失德，专门派我来看你。那个女人，不过是她父亲献上的礼物。我每次征伐方国，都会带回来不少这样的‘礼物’。能被王所看中，也是她们的福分，更是你我的福分。如果王不喜欢她们，你也知道，她们的结局无外乎……”
“……王逾越了。”
玄鸟妇将龟甲从火堆上拿起，细细观摩龟甲上的纹路片刻，随即皱起眉，重新拿起刻刀，又一字一句重新刻写。
“这件事，确实轮不到我生气。”她的语速平缓，“阿洹，我身为宗庙之长，理应为我大商福泽绵延而考虑。”
“这不就对了？”殷洹换了个姿势，后脑勺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更何况，王上对你可比对我更信任！你曾谏言我王废止人祭，改用牲畜，我王不也听进去了？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人，差几天而已，早幸晚幸不都是临幸嘛？你又何必跟王上闹得不愉快。”
“……但王在施暴。”玄鸟妇答道。“阿洹，这是暴行。就算那个女人只是礼物，那她也有自己的意愿。违背其意而以武力胁迫之，就是在强暴。况且，如果我王当真仁善，那等到大婚礼成之后再行媒合，又有何不可？宗庙自会令人好好引导新妇。你自己也说了，不过就是差几天而已。王连这个都等不起吗？”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让殷洹枕在脑后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况且，殷洹，你身为王的臣子，庆功宴献舞之时，你也在场吧，我王见色起意时，你为什么不加以劝阻？”
殷洹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草茎随手一丢，随口道：“大王正在兴头上，我为什么要劝？”
“是，你为了王的喜好不劝。可今日，王一时兴起强幸一孱弱少女，明日便可为一己私欲横征暴敛，后日便可因好大喜功而穷兵黩武！届时天下民怨沸起，这岂是你能担起的罪名？难道你要让我王重蹈夏桀亡国的覆辙吗？”
殷洹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也随之拔高：“笑话！有你我二人在，大商如何能亡！”
玄鸟妇没有说话，她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块龟甲上，像是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了。殷洹看着她那副“言尽于此”的侧脸，沉默了几秒，像是自己也知道刚才那句话说得重了。
“好了姐姐，别生气了。阿洹一时失言，向你赔罪，我把我的战象牵来给你骑还不行吗？”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几分。
玄鸟妇沉沉地叹息一声：“……阿洹，你最好下不为例。”
手中龟板刻画已成，玄鸟妇将它置与火焰上，烘烤占卜。
“你在占算什么？”殷洹好奇地凑上前。
“……没什么。”玄鸟妇手一翻，想将龟板收起来，但他动作更快，一把从她手里抢了过去。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夺回，他已经举到眼前，借着火光细细扫过那些刻痕。
他念出声，声音带着笑意，“癸巳卜，玄鸟妇贞：其刈于庭，植忍冬，其吉？
玄鸟妇贞：其不吉？”
他把龟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同一个问题她问了三遍，占卜结果都是不吉。
“姐姐，你想种花啊？”他抬起头，看着玄鸟妇，问道。
玄鸟妇没有理他，伸手想把龟板拿回来，殷洹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让她够着。“想种就种呗，这有什么好占的？”他问道。
玄鸟妇收回手，阖眸答道：“神巫的一言一行皆关乎神谕。哪怕是一株忍冬花，也须向先祖请示，此为天命昭示。不合乎天命，就算种下，也不会成活。”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条她已经背过很多遍的规矩。
“啊？”殷洹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成汤先祖还会管你这个？种不活的话，我用‘司命术’帮你逆转时序，你再重新种一遍不就得了？”
玄鸟妇不再理他。她把龟板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置于火焰上，火舌舔舐着龟甲的边缘，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她看着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纹，目光专注，像在等一个不一定会来的答案。裂纹走得很慢，慢到她几乎以为它要停在半路。然后它终于停了下来，落在一个不吉的位置。
殷洹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了。“……又是不吉？”他的尾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玄鸟妇没有回答。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抄起刻刀，轻轻一划便将裂痕改了纹路。
“你看错了，是大吉。”玄鸟妇将龟板置于地面，起身，“现在可以种了。”
殷洹终于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姐姐，你这算什么？”
“神巫一言一行皆关乎神谕。”玄鸟依旧是那副平平的语气，“天命不行……那就改一改。反正成汤先祖那么忙，也不会因为一株花罚我。”
殷洹笑倒在地，“那我这就去给姐姐找忍冬花，算作赔罪，如何？”

那株忍冬，最终在神巫的庭院里下安了家。
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截半臂长的枝条。初夏时节，枝条已经爬上了矮篱，生出两色花朵，金银并蒂，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玄鸟妇引着妲出了房门。妲的脸色比初见时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清瘦，但已经不是那种一碰就要碎掉的模样了。她的步子还是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
“这叫忍冬。”她引导着妲触摸药材，“清热解毒，消肿散瘀。你服用的药里，就有这样一味药。”
妲的手指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枝条向下，触到那朵正在开放的花。金色和白色并蒂而生，像一对挨着肩的姐妹。
“忍冬……”她重复着她的话，“这花，真好看。金银两色，并蒂而生……”
“此花耐寒，冬不落叶，忍冬之名即源于此。”玄鸟妇答道，“你是在严冬时节来的大邑商，遭受诸多苦难。吾今为你手植一株忍冬，即是祝愿你——忍过严冬，终有重开之日。”
妲不语，只是伸出手，安静抚摸着这株花。
“神巫。”她忽然恳求道，“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宗庙了。可以赐我一截枝条吗？”
玄鸟妇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庭院深处，取了一把铜刀，而后在那株忍冬上挑了一截生长得最好的枝条。
她割下来，递到妲手里。
“带着它。”她说，“栽在你以后住的地方。花开的时候，你会记得你忍过那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