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卷题记：“时间会让一切化为废墟，而考古学的浪漫之处，是证明人类总会在废墟上，种出希望的种子。”
——桑扈在毕业论文致谢页写给玄鸟的话
“致敬人类永恒的文明。”
——一句不知被谁涂写下的话


燎祭的烟火直冲云霄。
夜空一片暗红。
巨大的青铜礼器在火光中闪烁着沉重而冰冷的光泽。编钟与玉磬共奏庄严肃穆的乐曲。
大贞人率领着众巫祝，跳着沟通天地的《桑林》之舞，他们的步伐庄重，吟唱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商王帝辛高踞于祭坛之上的王座，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这一切，都与任何一场最高等级的祭祀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祭坛上的“牺牲”，是他们曾经敬畏无比的神巫。
祭坛中央，曾经的神巫祀灵被冰冷的青铜锁链缚于图腾柱上。她头戴雉羽冠，身上穿着的是代表最高神权的白色祭服，绣着繁复的玄鸟与夔龙纹样，华美绝伦。
戎灵站在王座之侧，面容冷峻，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他看着这一切，仿佛在观摩一场必要的仪典，而非一场针对至亲的酷刑。在他的逻辑里，为了平息天怒，为了大商国祚，献上最珍贵的祭品，是理所应当的牺牲。
祀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她看到昔日向她请教星象的巫祝，如今正为她吟唱送魂的咒文；看到她曾赋予神力的祭舞，正为她的毁灭而跳。火焰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动，映照出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悲悯与嘲讽。
一名大贞人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鸟首铜戈，步履沉稳地走向广场中央的燎火。他将铜戈那尖锐的、下弯的鸟喙状戈刺，探入熊熊火焰之中。青铜渐渐被烧得发出暗红的光，仿佛那只玄鸟真的活了过来，啄饮着火焰。
帝辛转而望向祀灵。“朕给过你机会，可你已不愿为大商而卜。既如此，那这双窥探天机的眼睛，也不必再留了。”他说道。
“祀灵渎天，招致灾厄！今遵帝命，行玄鸟啄目之刑，以息天威，以安社稷！”大贞人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烧红的铜戈被大贞人用铜夹恭敬地取出，递到一名孔武有力的武士手中。武士手持灼热的铜戈，一步步走向石柱。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丧钟敲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祭品身上，等待着她的恐惧哀求，或者至少是绝望的沉默。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
就在武士举起铜戈，即将刺下的前一刻，被缚的少女却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越、明亮，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快意，瞬间镇住所有杂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武士的脚步都为之一顿。帝辛猛地从王座上倾身，厉声喝道：“悖逆之巫，大难临头，尔有何可笑！”
祀灵止住笑声。
她转回头，直直地望向高处的君王，脸上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超然的的冷静。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不高，却如同最后的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王受失德，何伤於天！天命不昭，何劳玄鸟！”
（大王你德行有亏，与上天何干！天命本就晦暗不明，又何须我来多言！）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妖言！住口！”帝辛暴怒，脸色铁青。
但已经晚了。这句蕴含着她最后灵力与意志的箴言，已如烙印般，刻入了在场一些人的心底。
祀灵冰冷的笑声依旧在祭坛上回荡，她没有再看暴怒的君王和他身旁神容麻木，却垂首不忍直视的美人，也没有看那冰冷的刑具，甚至没有看一旁依旧无动于衷的戎灵。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烟火遮蔽的、虚无的夜空，脸上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她终于对这片她曾守护过的天地，说出了最后的真相。
下一刻，灼热的剧痛自双眼传来。
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降临前，她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并非怨恨，而是一句曾经无数次回荡在她脑海中的话：
“我们没有菩萨保佑，也不指望老天爷垂怜，我们就要做那不认命的孙大圣，用人的脑子、人的骨头，给后世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所以，我的子民——
去质疑，去反抗吧，去打破欺世的谎言，然后在废墟之上重建“人”的未来。
神明和权贵，永远不能奴役我大邑商！
哪怕，这片土地，已不能再称呼为“大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