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啊！这莫不就是所谓捉弄！”
　　沈朝霜向堂外微微瞥了眼，一手扶袖，一手持笔，纸面上甩上了墨点。
　　只是看了一眼，又装作不知，阖眸摇头任堂外人吵闹，如同耳边风，愣是一点也没吹进去。
　　“只是闹事的罢了。”他轻声道。
　　堂外一男子，二十岁出头年纪，身上满灰，身上麻布衣着更是不值一提，没几个钱。
　　此时，这人猛得撞向门上框，额上如蛛丝般爬满红艳，干涸在颊上，空气中弥漫血腥。
　　刚想集中注意力在纸上，就听耳边有人道：“诶！法司卿大人，你若是再不去啊，可是要闹出人命了。”
　　“砰”一声叩案。
　　沈朝霜将狼毫毛笔猛摁在桌上，言语透寒：“雨文师大人位不比本官低等，何不去自行解决向总司邀功呢？”
　　旁边人也是一笑道：“这可是你府上的事情，出了人命是你的责任，我哪里有权利管？”
　　沈朝霜沉下一口气，一字一句：“好……本官去看看。”
　　旁边人欲上前，手刚伸出便又缩了回去。
　　这位雨文师大人，便是与法司卿多年的仇家，颜夜。
　　不是因为借钱不还这些小仇，而是颜夜实在看不惯沈朝霜的言辞德行——看人跟条狗样，太过毒辣。
　　大门敞开，上边金字相印：碧水竹帘。
　　说白了就是打官司的，查案子的，给人不要报酬做牛做马的地方。
　　沈朝霜是碧水竹帘令人寒颤的么梦靥，他那颗心，就是众天塌陷下去也不曾惊慌的。
　　语戏峰众人皆称：沈卿沈大人真……铁面妖精。
　　语戏峰外群众：听说没？语戏峰那位法司卿又又又、又送人去斩首了！听说这次是他的亲戚！
　　面对这些人，沈朝霜也没放心上，他做的这些事，全天下有目共睹，即使要洗也洗不白了。
　　沈朝霜一边摇头，一边站在那闹事撞墙的人后面，声音不是很强，却是没多大情绪，冷冰冰。
　　“你若是想死，碧水竹帘对面就有定做棺材的地方，随便找个棺材把自己钉进去不好么？在本官府门前瞎撞，也不晦气。”
　　还真铁面，要是别人早就一手一个劝叫那人别撞了，这话好是阴狠。
　　身后风动，沈朝霜把头轻轻一侧，眼瞳盯着后方：“颜夜，你跟上来做什么？本官依你的，干了这事，还想怎么样？”
　　颜夜跟上了开，笑道：“法司卿大人管得挺宽呀，难不成我在这边看着你干有错？有一说一，心情不好也别影响仙老爷们报案啊！”
　　是这样的，碧水竹帘是最忙没有之一了，天底下什么案子什么罪名都在这边处决。
　　再加上这位沈卿的脾气不怎么样，旁边被迫来干事的小厮每天上床睡觉都一身冷汗，只想总司看他不错就转到别的地方干。
　　宁愿死也不呆在这！
　　要是某天得罪，就不是砍头这么简单，骨灰甚至都丁点不剩。
　　相传，沈朝霜跟雨文师颜夜天生合不来，一个嘴跟淬了毒一般又狠又辣还有洁癖，一个挑刺爱磨叽还爱耍舌根子。
　　怕是两人这性子，见面不成兄弟，不得打个头破血流。
　　谁都不知道，他俩个怎么认识的，性子怎么能成这种鬼样子？
　　沈朝霜瞥过眼不看颜夜，道：“这边又不是棺材贩卖铺，要报案早说，误了时辰本官翻脸不认账……你、你干什么！”
　　那撞墙撞得眼角似是要裂到耳根的男子猛扑向沈朝霜，攥着他的衣摆，不放手，手上嘀嗒冰冷刻在衣着一角，血腥扑天盖脸。
　　“法司卿……法司卿大人我、我求求您！我修仙界顶流堂堂大财主如今家产倾荡……”
　　这男子话锋一转，好似知道沈朝霜的洁癖，松开衣摆直接磕三个响头，直起身，扭过腰往腰间挂着的一个麻袋中掏出样东西，发狠地扔在地上又捶又捣。
　　“对……对！一定是这封可恶的信件在作祟！一定是！”
　　沈朝霜往后退了几步，没说什么，就盯着那人捣信件。
　　还是没说什么。
　　“吓着了法司卿？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的铁面判官，倒是被这点鸡毛蒜皮的闹事吓……”
　　“闭上嘴巴。没让你说话。”
　　颜夜唇角勾笑，却也找不着理由，硬生生拉起嘴角拉链缝上嘴不让说。
　　就像一只小狗想叫被人带上了狗嘴套，咬不起人了。
　　沈朝霜上前一步，抬手两巴掌扇在那人脸上，将那人直挺挺向后仰去，扑通砸在地板石上。
　　在场众人：“……”
　　颜夜：“哦！跟我一样的嘛！但我当时只挨了一掌。是不是觉得我超幸运？”
　　人家好端端来报案又是大财主，无缘无故挨了两巴掌。
　　嗯……是个毛虫也觉得委屈。
　　男子倒在地上没挣扎，就如被钉在地上，粘合地天衣无缝，瞳孔缩小到几点，眼球似乎要滚出来。
　　“雨文师，把地上那信捡起，给本官看看。”
　　沈朝霜指间触在衣上，从上往下，从下往上，来回蹭着衣件的灰尘。
　　颜夜：“……你自己不会捡嘛？”
　　沈朝霜笑着道：“有些血腥，脏。”
　　颜夜心说：我又不是来给你当仆人的。
　　虽然……
　　但是！
　　我还是捡吧，毕竟这仙门大财主也不好惹，这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颜夜俯身拾起那捶打得稀巴烂的牛皮纸信件，搁在沈朝霜面前：“天天审坏的，对待好人稍微好点嘛。”
　　沈朝霜接过被冰冷凝固发硬的纸件，看着上边的字。
　　这字……
　　有些花了。
　　这信纸上纸褶子爬满页字，那男子的血水凝在纤维中，信上隐约可以看见竖着的三四列红字。
　　——
　　“……零钱……你尚未娶妻……我这有些好东西……送你出城……着好人……白银万贯……应该……好缘分
　　——佚名。”
　　沈朝霜轻声嘀咕：“这人堂堂财主怎么也会相信一个不知道名性之人的信，妥着找散财爷面对面相亲。”
　　这上边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着急之下写出来的东西，现在有被那又湿又黏的红水，被淹没的那些字，是真的猜不出了。
　　沈朝霜提起那男子的领子道：“这人都不认识，你怎就信他了？”
　　那男子嘴角涌血，苦笑道：“这字迹，清晰可辨……是我东大舅舅的字迹，错不了的，尽管佚名，又不能有谁能模仿我舅舅的字，莫说仙家道士，就是成圣成佛，也不可能的……”
　　沈朝霜瞬间放了手，眉头一蹙，又是没说什么，转过身淡淡道一句：“把这人先带走，好吃好住好睡，先让本官理理头绪，明日再判。”
　　颜夜顶着笑眯眯的脸颊跟在后边道：“啧……你一向聪明过人，还要等到明天？”
　　沈朝霜冷声道：“不想再挨上一巴掌就闭上你的嘴。从来都没发现你这人这么烦。”
　　感觉，一辈子井水不犯河水都有些牵强……
　　我，我寻思着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是挑了点刺，脸皮这薄得跟个纸一样。
　　颜夜轻叹一口气，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也没跟上去，省得再找骂。
　　颜夜现在终于知道了一点：看戏多半不是好事，以后得碰着退。
　　一更天，沈朝霜盯着窗外发呆。
　　二更天，沈朝霜对着窗外看风吹树叶吧唧吧唧掉。
　　三更天，沈朝霜手支着脸看窗外月悬枝头。
　　四更天……
　　他将信重新放回床上桌板上，轻轻叹气，评价道：“毫无逻辑。”
　　突然砰的一声，好似木头板凳摔倒的声音，沈朝霜下床去，撩开帘子，原是守夜的小厮不小心从凳上摔下身来，一见法司卿出来，便是魂不守舍，忙一面揉腿一面招呼也没打撒腿就跑
　　沈朝霜盯着那摔倒的板凳，还有那跑的几乎快没影的人，微微叹了口气。
　　他自己都将自己骗到了，或许，他真不是一个性子很阴毒的人？
　　那又怎么可能！
　　他、他亲手将自己的冒名亲戚送入断头台，这有目共睹，谁又能说他心中有一片仁义道德。
　　沈朝霜摇摇头，顶着眩晕，咬牙看着那信件。
　　窗外，都快泛鱼肚白了。
　　到时候，该怎么跟人家解释……
　　沈朝霜看着那信件，轻声道：“这案子，白日那财主说过，这信件是他东大舅舅的信，虽是佚名，却能通过字迹看出……”
　　天底下，若是能伪字迹，只能是熟人，这人跟他那舅舅——
　　怕是有些过节！
　　沈朝霜揉着发烫的额头，口中苦涩，跟吃了苦瓜一样。
　　他已经这样熬夜，熬了数回，头疼绝对是常态。
　　即便是颜夜提醒了无数回：“我说你啊，天天熬这么晚的夜干什么？熬夜又不能给案子带些什么线索，反而到后边伤身子。”
　　沈朝霜每次都这样说：“你又懂什么，批好你的文书便是，案子定是要在规顶定时间内给人个结果的。”
　　但是如此一想，这样熬通宵，身体也很难支撑得下去，他身体不能说是个正常人，反正有些老毛病了，根根源源，纠纠缠缠，说不清。
　　现在又是流传着一些事情——
　　“听说，这法司卿大人三百六十五天，除去余神节能休息几天，一整年就没睡过什么好觉。”
　　“这……我不是看他精神挺好的，天天通宵身体还能这么好？什么时候这种破天富贵也能降到我身上！”
　　“别想了，人家仙道有成，熬小夜算什么，鸡毛蒜皮狗不如！”
　　“貌似是熬大夜吧。”
　　沈朝霜面对这些乱传谣者：“……”
　　明日，便是余神节。
　　明日，本应该休息的……
　　但他貌似又是连休息都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