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还没等沈朝霜用冷水拭脸，颜夜笑着走进屋内：“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法司卿你要先听哪一个啊？”
　　“不听，本官没时间。”
　　颜夜打死也没想到，沈朝霜选择了听好的与听坏的中的不听！
　　颜夜表示不服，咬死不放：“听听嘛，这是总司姐姐来信，又不是牛毛小事。”
　　沈朝霜放下手中面巾，眉头一皱：“说。”
　　“坏消息是总司大人没有明确让你多少天完案，好消息是——大人要求我与你一同查案。”
　　颜夜面中带笑，这事情倒是圆了他的心，他乘机刁难刁难沈朝霜也是好的。
　　沈朝霜眉眼暗淡下来，良久，抓着颜夜的手腕把他往外拽，抿抿唇道：“走，与本官去上关令一趟。”
　　颜夜：“？”
　　“你想干嘛？不会是……”
　　还没等颜夜说出口，沈朝霜便咬牙切齿：“换个人，本官不可能跟你这个人去查案子！”
　　颜夜酿酿跄跄，直喊停停停：“等等等等等，上司那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定一个事，改不得，怎么说怎么来。”
　　沈朝霜：“……”
　　即便这样，还是拉扯着去了上关令。
　　沈朝霜破开大门冷声道：“总司大人，你让我跟他去查案，玩得是哪一出？”
　　颜夜仍是笑眯眯盯着他，他瞥过眼看向别处。
　　一女子高居堂上，撑着脸打着哈欠，满面笑容道：“小沈你就别闹了。不是我偏偏要你和雨文师一起去查，这案子雨文师在搭把手也是不错之选。”
　　雨文师乃是语戏峰的第三相，年审功绩榜排行第三，因此位坐雨文师，管那文书是否出错。
　　虽是贵为三相，却是工作最是轻巧的位置，上头有二相法司卿顶着，总司若是批评，便也先是批评二相。
　　这查案子，来个人讲讲知识也是添砖加瓦。
　　但你又讲颜夜有真材实料的学识吧，他还真没有，纯纯就是来混口饭吃的。
　　说起颜夜的学识，他依稀记得自己以前背过好多术法书，不知为何，竟忘的一干二净，一想便是头疼不已，不再去想了。
　　这女子也是个年轻人，头上却不带多余发饰，一根青龙攀柱发簪将头发卷在后边，一片笑哈，眉头不带皱。
　　沈朝霜还是没说话，颜夜附在他耳边微笑道：“你看没用吧，隐霞大人就这性子……”
　　女子突然笑了几声：“还是叫上司吧，叫真名太不尊重人了，好歹你上司不是？”
　　颜夜抬眼：“啊？这都听得见？”
　　女子道：“我又不是聋子，怎么听不见？这大堂大着呢。”
　　话锋一转对着沈朝霜又嘱咐：“慢走着啊。”
　　将这两人送出去，隐霞关上门，重新扣上门锁，指尖摩挲：“唉……什么上司，只是傀儡罢了。”
　　沈朝霜拽着颜夜的衣袖来到碧水竹帘的堂上，对昨晚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厮道：“把那个闲着闹事的人带来。”
　　另一位小厮从上前小声对沈朝霜道：“大人，那男人已经闹了一夜，彻底成了个疯子！”
　　沈朝霜摇摇头道：“疯子归疯子，因什么而疯，面对本官疯什么？”
　　他揉着太阳穴，胸口一阵闷痛，缓缓叹出一口气。
　　以前便不应该位及法司卿，天天熬通宵，身体没倒便好，精神已经杀疯。
　　颜夜歪头看着他，悄声道：“昨晚通宵了？”
　　“本官无事。”沈朝霜摇头便道。
　　但今日，可是余神节。
　　本该放个小假，现在看，怕是不能了。
　　门外涌入一群人，押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
　　“快点跟上！”
　　“别疯了要上去咬人！”
　　“法司卿肯接你这案子是你天大的福气！别忘了，今日可是余神节，闹事也不找别处闹？！”
　　……
　　这男子就这样被一群侍卫提着胳膊，一步一拐，眼周被蒙上一层白布，两个血圈，红泪往颊下涌，滴在木板上，一点点往前挪动。
　　沈朝霜闭眼轻咳两声：“放开他。”
　　那两个提着男子胳膊的侍卫如扔石子一般，将人往前一扔。
　　“看到没！法司卿大人都被你气得……”
　　男子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沈朝霜的下摆，又将手移开，撑着地板，抬起头，直挺挺对着沈朝霜的面颊。
　　“本官且问你，你眼睛怎么回事？”沈朝霜颔首打量男子眼上的透血白布问道。
　　男子身后的侍从抢声：“大人你别管这事，昨夜发疯，硬生生将自己双眼给挖了！”
　　颜夜：“！！！操，这人真是狠人啊！”
　　他心中暗道：他怎么狠心把自己眼睛给、给……
　　也是，苦干多年才得到的金钱，一夜间如昙花凋零，心理承受太差，确实忍不了。
　　沈朝霜用手拭去额上汗水，摇头：“那本官问你，你还知道你那东大舅舅住哪里吗？”
　　男子怔了一秒，低头还是没说话。
　　“哑了么？说话！”他身后的小厮拔剑就要架在他的脖子上，却被沈朝霜用手一挑，剑光飞过小厮的脸颊，脸肉上割出一道血痕，沿着冰冷流向全身。
　　那把剑下一秒插在木板上晃动剑身，一阵金属碰撞声回荡在堂中。
　　沈朝霜冷冰冰道：“本官倒是看你这张嘴张着没用，是要把舌头割去示众么？”
　　小厮捂着脸颊，忙下跪求饶：“大、大人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朝霜瞥过眸子没有看，继续盯着低头男子。
　　“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可还记得你东大舅舅在住在哪里？”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却仍然没放过这问题。
　　那男子猛地抬头，大声喊：“不、不、我要回家，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颜夜在沈朝霜耳边小声道：“去吗？躲不掉的，案子还是要查的。”
　　沈朝霜眼瞳盯着这男子，扶了扶额角道：“去。”
　　他这心思就没有呆在这上边！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到颜夜的眼神有些异样，他轻笑了一声：“当然去，本官又不是怕什么。”
　　只是，这财主家，离碧水竹帘有些距离，等到家时，午后未时有余。
　　这是一座宅院，朱红门外锁，内部空荡荡，草丛已经许久未剪，一丈高。
　　他让侍从退下，然后给门上锁，关上纸窗，来到内屋。
　　内屋除了一张圆桌旁边定着两枚木凳，壁纸上若敦煌飞天。
　　能卖的，几乎是全卖了。
　　甚至一个大财主家中，都没有一个仆人侍女，就他一个人，空荡荡凄凉。
　　沈朝霜坐在木凳上，道：“现在家，门锁了，窗户也已关，可以说了吗？”
　　男子听着屋内动静，认为他们关了窗，锁了门，沙哑着声音。
　　“不远的……在这白青城内，东边五里祈天塔塔主所住通顶最高层，就可以找到他……”
　　还没等沈朝霜说话，这男子又话锋一转。
　　“我不信，我不信东大舅他一定要害我，辱我，他平易近人，幽默逗趣，怎会害人？我是他亲侄子啊！”
　　颜夜坐在沈朝霜旁边，对那男子笑着道：“不用紧张，不要发疯，慢慢说，不急，会给你公道。”
　　身旁忽然一阵冰冷，颜夜捂了捂脸，朝沈朝霜身边靠了靠，身上倒是没热乎，反倒更冷了。
　　沈朝霜没理他，撇过脸接过话头继续问：“方便与本官说这信件是什么时候接到的么？”
　　“四更天，丑时……”
　　沈朝霜：“？”
　　谁家人送信在四更阴间送信？
　　这送信的确定不是阴间鬼老爷送的？
　　颜夜接上一句：“那你东大舅舅平时几时睡？”
　　男子愣了一会儿，摇摇头。
　　他这模样，明摆着不知道。
　　沉默半晌，那男子小声道：“二位大人……我与舅舅只见过几面之缘，不是长期待在他身旁的奴从。”
　　他好像是放下了戒心，也没多亢奋，平静说事实。
　　颜夜冲沈朝霜点头示意，沈朝霜有意望向别处不看他：“本官今晚住这，免得跑来跑去嫌麻烦。”
　　沈朝霜是一点也不想与颜夜这个人对上，提起他都费了嘴皮子。
　　根据颜夜的习惯，他不怎么喜欢待在外人家中。
　　沈朝霜这话意思就是：我待在这，你爱待不待跟我没关系。
　　本想着颜夜定会劝退，下一秒——
　　“法司卿大人既想住在此地兢兢业业，那我也只得作礼也住这了。”
　　沈朝霜冷声：“雨文师向来不愿住在外人家中，现在怎么换了一个性子？”
　　颜夜笑道：“没什么，现在就当我为案牺牲，怎么样？看我为了破案压住了自己的性子……”
　　男子顶着白布两血窟窿，把头在两人面前摇了摇：“二位大人，这边只有一间屋，自从把所有能卖的全卖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招待两位大人。”
　　颜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啊，一间房便是一起睡么，只得委屈了法司卿，怕是得挤挤。”
　　沈朝霜声音轻轻颤抖一声，压下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身把颜夜往板凳上按：“本官得挑明线索，这间屋子，怕是睡不了了，雨文师一人睡便好，本官坐客厅就行。”
　　男子虽是看不见，听前边两位大人语气就好似要干架一般，便赶紧道：“有、有两张床！”
　　“两张床也不行。本官就待在客厅里守夜，捋清楚线索，安排明日行程，就不必打扰了。”
　　那男子一脸懵逼：“？”
　　心说，这两位大人火气还真不小啊。
　　还没等他心中想完，便听板凳哐当声响，沈朝霜径直离了屋，撩起内帘，留下串串影在颜夜瞳中回荡。
　　男子直起空洞双眶望着颜夜，颜夜只得无奈笑道：“别在意……他原与我关系不好，闹点矛盾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