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净的纱布绑在他身上，绑了三四层，那渗出来到血终于不见进人眼。
　　沈朝霜实力强悍，这点伤，应是没什么影响的。
　　是我多虑了……
　　颜夜是这么想，却还是不知道他自己想的与沈朝霜身体感觉到的，却是相反：额上发热，似乎是拿着一把斧子砍在脑子上，身体寒冷，喉中燥烫，唇齿苦涩更是若嚼一口苦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颜夜手指尖掐这一段纱布在沈朝霜背上绑了几圈：“这样呢？”
　　“随便你怎么弄都行。”
　　沈朝霜应了一声。
　　颜夜看包得差不多了，在沈朝霜背上上打了个活结，门外响起咚咚敲门声。
　　他刚想起身开门，被沈朝霜一把扯住衣袖：“别开门，外边不是人……”
　　颜夜扶住额头叹了口气，放开沈朝霜道手道：“没什么东西。不是畜牲，上关令内屋头你还不放心吗？我们语戏峰二把手还怕畜牲不成？”
　　沈朝霜身体一颤，唇张了张，还是死死咬住下唇，没说出来心中想说的话。
　　颜夜走到门前，开门吱呀声，沈朝霜捂了捂耳朵，看着隐霞走进来：“这就包好了？”
　　“好了好啦，早就好了！”颜夜轻轻合上门，转身把双臂抱在身前倚在门框上道。
　　隐霞向前几步一脸无奈看了看沈朝霜身上，摇摇头。
　　“这就是你包扎的？”她低垂着上眼皮不看沈朝霜那绑得跟个杂乱荆棘一般的纱布，回头瞥着闭一只眼睁一只眼的颜夜。
　　“对啊，我也只能弄成这样了……我又不是修医的，你叫我包扎，不能怪我。”
　　这语气，一分无辜九分漫不经心。
　　隐霞开口想说什么，沈朝霜道：“没事的，就这样吧……雨文师修文不擅医术，不怪他。”
　　听沈朝霜开口，她也没什么说的了，正主都不嫌弃，她倒也没必要多说。
　　只是，隐霞脑中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把衣服给他套上：“大冬天都害伤寒了还不穿衣服，多穿点啊。”
　　沈朝霜“嗯”了一声，还是没说什么。
　　见他身上套了三层衣裳，隐霞一边点头一边起身往外走，对门框上倚着的颜夜招手：“小颜你过来。”
　　她重新扣上了门，坐在旁边的椅凳上向旁边一指：“盯着我干什么，坐坐坐，我跟你聊件事。
　　“小颜啊，”她顿了一会，“你是不是对小沈印象不是很好？”
　　颜夜腿刚贴到板凳上，听到这话赶紧从凳子上蹭地站起拱手道：“不敢当，在下与法司卿大人的关系虽如同水火，却好歹上下属多年，印象更是不敢有一点不好……”
　　隐霞闭眼摇头把眼前人按回板凳上，道：“我又不是要砍了你，别这么紧张啊小颜。我给你讲讲他的一部分事情吧，至于剩下的，以后你自己问他。
　　“我比他还要年长个十几二十岁的，刚来语戏峰时，他就是那样的性子，当时，我还不是语戏峰的总司，只能算是中层，低不低，高不高的。
　　“我当时只是听说，有个不过十六的小孩子，好像抓着一封信来到这里，身上除了那张脸，刀疤剑伤在他身上没一处好的。
　　“可这小孩子性子怪癖，那些伤疤好像对他没什么痛感，自己打不过我们语戏峰的这些人，还是拼了命要抢银两，怕是觉得这里没有什么好人，能弄到钱是最是好的，不靠别人也能自己生活。
　　“小颜你说，我们语戏峰哪里忍得了啊！当天就让上一辈的总司知道了，也像那祈天塔塔主一般要被斩首，这种疯子怎么能留着？语戏峰定是不会手下留情。
　　“我在总司面前劝道说什么：‘这孩子虽然乱抢银两，本心应是不坏，要不网开一面呀。’然后又在那里东说好话，西说利弊，在临行前将那小孩子救下来。
　　“但他那时候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大喜大悲，你怎么逗他，他都没什么反应，要么只是‘嗯’‘哦’一声，基本没什么话，即便站上断头台，也没情绪。
　　“最后呢，让他听烦了，开口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挑了一遍，语气毒得很！然后……就没然后了，他尽心管事情，正好老总司年及退位，便将总司让给了我，提那孩子位及知月肆……”
　　颜夜听见知月肆这官职，小声打断问了声：“知月肆是？”
　　隐霞笑着道：“辅佐法司卿判案查案，比你雨文师位子低，抢不到你风头的。”
　　颜夜心中暗道：现在倒是没见着这官位了，难不成是被废掉了？
　　“这孩子越发上进，一年，就一年！直接逼迫前法司卿提前让位，顺便除去了知月肆的位置，就是以他的能力什么都行，根本没有知月肆的一席之地，不就便被人废除了，从此语戏峰没有知月肆这个官位……”
　　颜夜指节扣在自己下巴上，抬起眼问：“那您知道沈朝霜来语戏峰之前的事情吗？比如性格之类的？”
　　隐霞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子，摸了摸花瓶中梅花花瓣，最后掉下一瓣拿在手中。
　　“这个……还是你自己去问。小沈也没告诉我……不过你相信一件事，他心不坏，就是属于口是心非的那种。”
　　颜夜：我真是谢谢你，沈朝霜现在身体不好，脾气冷不拉几，我怎么问啊这……
　　况且，这人以前对我那么狠，真的很像是本心泄露，本以为他对我一人如此，对其他人都是如此！
　　他颔首道：“您都问不出，我怎么可能？您也知道我与沈卿水火不容，他不把我弄死都不会罢休的……”
　　隐霞起身把门推开：“你试试呗，小沈现在没那个气力打你，恢复了你也不是打不过他……”
　　她把颜夜一把推进屋，关上门，嘴角含笑，眼角微眯：“去吧，没事的。”
　　颜夜：“我真得谢谢您啊……”
　　颜夜盯着门缝定在那边好一会，重新坐在沈朝霜床上。
　　沈朝霜靠在床头，微微抬眸，眼瞳缓缓瞥向眼前人。
　　颜夜没有看他。过了半晌，转头道：“法司卿，你、你不会是以前就这副德行？说说呗，这又不羞。”
　　沈朝霜眉头一蹙，猛地睁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嘿嘿，没什么，”颜夜的手一会上一会下，摆手道，“现在反正你病着没什么事，就全当叙叙旧吧。”
　　沈朝霜哪里不知道他这是玩的哪一出，表面上说得好听叫叙旧，不过是想借着自己气不得问老底趁机羞辱罢了。
　　他笑了一声：“不关你的事。传闻都是真的，你怎么偏偏不信没事找事干来问我？
　　“何况我们关系眼中容不得沙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的往事？”
　　这声笑中带着一丝讥讽，心比天高，颜夜心中咯噔一声响动，一股脑的无名火涌上心尖，冲上脑门，迫不及待想从口中出来遛弯。
　　颜夜手指尖抖了一会，强行被自己藏进衣袖，故作好声好气，嘴角含笑道：“没啥，就是想问问嘛！虽然关系不是很好，但你这性格确实不好，我这不也想让你改改嘛！”
　　“天命选的，那又能怎样？难不成能改变什么？”
　　沈朝霜摇头还是不肯告诉他自己从前的过往。
　　倒也不是不肯告诉，只是他说不出口罢了。
　　见沈朝霜没有回答，颜夜又道：“我知道，你法司卿大法司卿小的听不得我讲你，但我在想，你要是性子能改过，能避免些许不必要的麻烦的！”
　　沈朝霜阖眸道：“我即是对，若我改过，何来规则？”
　　颜夜心中觉得好笑，对个毛线啊！我说的难道不对吗？难道不是笑口常开更好嘛？真是搞不懂，这也能挑出刺来。
　　颜夜真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真忍无可忍了。
　　颜夜啪的一声一手拍在桌上：“别想再挑我毛病了！
　　“就算你挑我刺我忍了又如何？事不过三，自己算算你挑了我多少刺？仔细想来，一千遍、一万遍，都、都显少……”
　　“……”沈朝霜沉默。
　　“行，挑刺多，我也忍了！可为什么你挑刺挑的这么严格？我一句‘早安’都能被嫌弃，我一句‘辛苦了’，都能骂得有来有回，这是所谓的严格？凭着你最后的良心问你自己，这是严格？”
　　说到这，颜夜双手捂着眼睛，捧着脸，带着气轻声笑了几下，从眼眶中滑下泪水，止也止不住，就这样滑落在地板上，滑进脖颈深处，滑进心里。
　　沈朝霜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哭声，他也没给过他说话的机会。
　　“这是鸡蛋中挑骨头！我明明……我明明尽心尽力给你办事，再尽心尽力满足你那些所谓要求的借口，却每每被你骂到天涯深处走投无路！”
　　“……”
　　“可是呀，你想过我嘛？！你真正想过我吗……我有时候真的只是想说那样的话，跟你套个人情，真的只是想问个好，真的只是纯纯心疼你公务忙、事情多……”
　　“……”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沈朝霜想插话说些什么，却听颜夜渐渐止住哭声，摸摸脸上邦硬紧绷，重新平息下来：“我怎么忘了，说多了你又不会改，还白讨一顿骂不是？
　　“我也是对不起你，顺着自己的心，忘了心傲堪天高的法司卿大人生病身体不好还在这听我讲。
       “我只是……只是气不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