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吗……识相便闭上你的嘴，这儿，不是你家。”
　　颜夜被怔在原地，随即笑了几声。
　　说对了，这不是我家……
　　这不是我家……　
　　他就这样笑了几下，道：“不是我家，对，是，你说得都对，这儿确实不是我家，但法司卿可是病糊涂了，这是上关令，照样不是你家！”
　　沈朝霜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是顺着以前的性子。
　　他以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烧杀抢夺什么没干过？这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的性子，还是没被丢得远远的。
　　在他说出“这儿不是你家”后，心间便是觉得自己说错了。
　　可惜，自己不善言辞，脑子又是昏沉，“对不起”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听着颜夜毫无波澜的笑声，心头越发酸涩，蔓延全身的痛苦全压在心上，让他心脏就如被人又搅又拧的苦楚。
　　他长长叹息一口气，声音越发得轻：“行了别说了，骂也骂完了，说话……还是得有个度。”
　　“……”
　　颜夜许久没说话，就好似被抽走了魂魄。
　　他恍然觉得，沈朝霜这是在贬自己与之说话脏了他的口。
　　半晌，颜夜才缓缓扶了扶额角：“你在骂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说话也要有个度……”
　　“倒也没什么事情，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着你，反正我比你位低一等，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我以后便默认你从天生便是这副德行，爹娘管教不利，或是……儿随爹娘，你爹娘也是这样，传承下来的优良家风。”
　　也不再等沈朝霜说话，他一边摆手一边开门，最后朝那人看了一眼，在门缝中眼睛折射的光，通过心的窗棱框，狠狠刺进了沈朝霜的心。
　　随后“砰”一声关上门。
　　刚转过身的颜夜迎面撞上一个人：“出来了？怎么样呀？问到了？让我听听。”
　　吓得这人直接后退一步粘在门上，门锁一阵鸣响叮当，从额上挂下冷汗：“隐霞你、你还没走？”
　　“这是我家，我走什么啊？说说，小沈他说了些什么？”
　　“啊——？！”
　　颜夜回想起刚才对沈朝霜放的那些狠话，瞬间觉得自己有点过，只顾着趁他没还手余地骂死他，没顾着沈朝霜伤也是因为自己受的。
　　他挠着脑袋上的头发，差点没揪下来一把：“我、我不小心对他放了点狠话……他一直没说话，怕是生气了……”
　　悄咪咪抬起眼，见隐霞眼神异样望着自己：不仅有点埋怨更多还是好奇。
　　慌忙把双手搁在胸前挥出风声：“被逼的嘛……我不骂有点不自在。但是！”
　　他把右手竖中间三指放在太阳穴旁：“相信我！我、我不是有意的……不然上天降下五雷轰顶！”
　　外边闪过一道天裂，劈开天空，直接对准颜夜的脑袋狠狠劈了下去。
　　被电了约莫半个分钟，人直挺挺倒在地上起不来。
　　“砰——！”
　　魂化作青烟从嘴里飞了出去。
　　“但……确实……骂完很轻巧……”
　　“轰——”
　　又是一道雷劈在他身上，直接把天上盘旋的魂魄给塞了回去。
　　“到时候……我给他赔礼道歉……行了吧？……”
　　“滋——”
　　第三道雷如一把屠猪肉的刀子，横切在他身体上。
　　直接把人电跳了起来满屋子跑。
　　那电也是满屋子追。
　　隐霞靠在墙角一脸黑线望着这个满屋子弄的鸡飞狗跳的下属。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一手挡在颜夜与雷面前，那雷似乎是中了什么避讳东西，瞬间放开颜夜。
　　“雨文师你能不能对你总司真心点呀……这都劈三道雷了，你还是没头绪不愿道歉？”
　　隐霞眼中满是“要不是我救你，你怕不是要被天雷劈一百次，最后定被劈死”。
　　颜夜吐出一口呛着自己的黑烟：“我第三次确实是真真切切，我到时候真的会亲自给他道歉的……”
　　隐霞回首看看紧闭的内屋门，隐约猜到了几分：颜夜跟沈朝霜估计又没好到哪去。
　　一门之隔。
　　沈朝霜静静听着外边的动静与说话声，手心挡在唇前猛地咳嗽几声。
　　泛白的唇间染上了血色，口齿腥甜。
　　一点温烫从唇角止不住滑落，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衣襟上，滴在床褥上，似是朱砂点睛游龙卧凤，勾勒出幽红的莲，渐渐晕染开，好似无底洞贪婪吸食着血中的精气。
　　指尖缝隙中，渗出鲜红，在手中还有点温热。
　　屋中火炉的噼啪灼烧声渐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一声声颤抖的喘息声。
　　沈朝霜盯着手心那摊血迹，甚至还穿过指间要往下坠的血滴愣神。
　　他翻过手，看着手背上被血线相连似是还要生根在手上红。
　　耳边嗡嗡响动，心中更如一团麻线缠绕，恍惚间那些乱麻线瞬间绷直，在心上割出一道道血肉，缠着心脏硬生生不让它跳动的窒息湮没他，最后被那从暗处伸出手来的梦靥拉入血水深渊溺死。
　　又是一阵“轰隆——”。
　　窗外本是有些安静的，还能听见啪嗒啪嗒地落雪与微风摇晃枝头的声音，让他都以为全世界都离他远远的，根本没人。
　　心中骤惊，那灰蒙蒙的天裹挟着那轰隆声似乎真的撕开了一条白缝，从里边探出无数双手来。
　　“小颜你进来，自己跟他道歉是最好的。”
　　“……”
　　“没事没事，我在旁边看着呢，不用怕。”
　　“……”
　　“唉——，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门和着外边的轰雷声被人弄垮了，外屋火光透进来，下边木板碎料投下又黑的影。
　　两个人的影子上大下小投了进来，占满了整个内屋。
　　却在那一瞬间屋内火炉亮起，屋中一片红黄相映。两人挪着步踉跄进来。
　　隐霞大人。
　　还有……
　　颜夜？！
　　他……这是觉得自己委屈，然后搬救兵来向我讨公道了么？
　　就是沈朝霜心里想的那个功夫，隐霞就拽着颜夜胳膊袖子到了他面前。
　　两人就这样看着沈朝霜，谁也没先开口。
　　沈朝霜漠然低下头看看手心中的血迹，忽然想到什么，赶忙上手擦拭，想擦去手上的血。
　　颜夜与隐霞：“……再装。铁证如山摆在这儿呢！”
　　隐霞一手拍在颜夜肩上，声音不高，却是一副上司训斥下属的样子：“雨文师以下犯上，跪下给你上司道歉！”
　　这一刻着实是太突然，沈朝霜自己脑子都没有回过神来便发生了。
　　颜夜顺势双膝跪地，这倒不是自己想跪的，确实是被隐霞逼迫下跪道歉，以他自己的性子，别人先给他台阶下，他才肯道歉。
　　他本是等着沈朝霜那一句久违的“对不起”，却被人压着道歉，实在心中又是怨恨起来。
　　这纯属就是侮辱人！
　　要不是总司姐姐气质压人，他才不道歉。
　　死也不道歉！
　　不向仇家道歉！
　　颜夜双手放在膝上，揪着自己衣服摆子，颔首低头不看沈朝霜的眉眼，似是下定决心一般阖眸咬牙：“……对不起……”
　　“真诚点道歉，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搞定的。”隐霞伸过手来。
　　颜夜站起身，空中一挥，拍过那人的手放声道：“到底想怎样！我歉也道了，跪也跪了，就不能放过我吗？！”
　　转身头也不回跨出门槛不归西东。
　　隐霞抬头看了看颜夜跨出的门槛，转过脸来揉揉拍痛的手叹气道：“小颜他年纪轻，不是很懂事，你多担待，别生他的气……”
　　沈朝霜摇头看着手心出了神。半晌，他冲面前人笑了笑道：“我理解……我对不起他，奈何我性子就这样，是改不得了……所有人对我印象不好都正常。
　　“己不以自知之明，何来善恶定罪人？我心有自知之明，任凭世人假面笑口常开。”
　　隐霞看着他，嘴角也是配合地向上扬扬，显得为笑而笑。
　　过了许久、许久。
　　环视四周，从橱柜中抽出几张纸巾，替他拭去唇角的血，随后又换上新的一张，放在他手心抹了几下。
　　她将那些红纸巾扔入竹篓：“好好的啊……怎奈世间无情面，把这么好的孩子伤成这样啊。”
　　好么？
　　沈朝霜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自己是好人。
　　“总司大人何出此言呢？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抢夺银两被拉上断头台的孩童，已经不小了。”
　　隐霞仍挂着那副笑脸：“但是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在我心里你们永远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懂事但又有点爱玩爱闹的孩子。”
　　她没再说什么，走出门手扶了扶门框，轻声嘀咕道：“我是你们永远的依靠，即使你们家破人亡，我语戏峰都是你们的家。”
　　隐霞这话刚说出口，自己都忍不了的肉麻感觉扑面而来。
　　现在沈朝霜、颜夜，确实与以前大有不同。
　　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性格，都在改变。
　　世人常说蜉蝣朝生暮死，生命如何短暂，不比仙家人，盛颜不老，永存红尘之间。
　　在这些仙人眼中，自己长生不老，即便是魂飞破散，还能灵魂归世，破涅重生。
　　可，谁曾想？
　　再容颜不散，再永存于世，人的心终究还会老去，憨态可掬。
　　再涅槃超生，再身在桃源，人心中的棱角，终究会被岁月长慢慢，磨平棱角。
　　当年壮志凌云梦，望现今便再无少年。
　　如此想来，倒还不如蜉蝣生命苦短。虽是短暂一日，随手一举却便是年少轻狂。
　　呵……
　　也是。不过是随口一说，他们俩个事务繁忙，不会傻乎乎当真的。
　　而我也不是他们一生中的靠山，一只傀儡还妄想当什么避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