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霞大人，你安慰好了？他不生气了？”
　　耳边冒出一个声音，她抬起帘子似的上睫毛：“小沈倒是不介意，就怕你介意。哎，小颜你还不走？”
　　沈朝霜还能不介意？
　　这只怕是被人夺舍，善心大发了罢！
　　要之前风光万两，我人头都能被他硬生生扭下来。
　　颜夜头朝里边歪歪，眼眸子中明写着“我担心他”，转口却道：“两次以下犯上我不对嘛，还不给您守屋子赔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还不得扣我工钱啊？”
　　隐霞一眼看破真假：“这说的什么话？你和小沈关系不是挺好的嘛，这般针锋相对做甚？”
　　颜夜没说话，耳朵装作听不见，眼睛装作看不见面前这人，四处张望，一会看上茶炉滋滋冒热气，一会看外屋圆桌趴在下边阖眸睡得胡须一动一动的毛色雪白布偶小猫。
　　“倒说来这猫是怪好看的，总司姐姐你养的？”
　　颜夜无视了隐霞的问题，直接岔开话题问。
　　隐霞摇头眼神示意里面的沈朝霜，转头对颜夜道：“小沈养的流浪猫，他最近不是赶上棘手案子嘛，身体也不太好，所以让我来替他养几日。”
　　颜夜：“！？”
　　就沈朝霜能养猫？！
　　先不说他性子如何，单说公务便是多到天涯海角，天知道外头等着诉冤的人能从语戏峰排队绕整个语戏峰几十圈，少则成山，多则成海，怎么可能抽出时间养猫？
　　看看这猫的毛色，啧……
　　怕是没少费工夫。
　　姑且当他公务能忙得过，毕竟年审功绩榜第一人，可他身子又怎么能支撑这么多事情！
　　换了那么多代的法司卿，一个健康人上位都能逼出一身病。语戏峰从来不缺其他官位，就怕当法司卿的人不想干了，想再找一人，可是难上加难！
　　法司卿位再高，可那一身病，也让人望而却步。
　　沈朝霜在年审晋升法司卿时候就有人提醒他，法司卿不好当，搞得不好命都没了，可他却一句话让那人哑口无言：“我的性命，哪里又有天下苍生的性命重要？”
　　在别人跟颜夜说沈朝霜这句话时，他是不相信的，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应该与天地同位，怎么如此说？
　　他觉得这说得根本就是假的。
　　直到他看到这个人年审功绩比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后，他才知道这人是真的不要命，对自己太狠了！
　　沈朝霜能在法司卿的位子上待至少八九年，奇迹中的奇迹。
　　可他，也是真真确确没逃过满身病痛，颜夜心中清楚。
　　他三年来能给出的结论就是：沈朝霜反正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每次都因为案子的问题被迫查案。
　　生小病都要拖沓一两个月才能好起来。
　　颜夜位及雨文师当日就调侃了沈朝霜：“法司卿大人身子不会是金子做的，每次病成这样都能支撑下去？”
　　然而沈朝霜当场就丢给他冷冰冰一句：“本官倒看你是钻石，说话又直又硬怎么没磨成粉？”
　　总结一句怕是：沈朝霜这么折腾还没有把自己给整死，就是上天老爷来了也得叫声哥们儿你牛逼啊！
　　就这么想着，心已经飘出了屋子外，丝毫没注意腿上站了个东西。
　　那东西在他腿上踩来踩去，毛茸小吊尾巴尖蹭在脸皮子上面痒痒的。
　　颜夜回神：“？”
　　啥东西？
　　他下意识颔首往下望，透着微微翘起的刘海看见刚才注意的那白花花的布偶小猫，也抬着碧蓝如水晶般的眸子盯着自己。
　　这是颜夜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猫耳狗儿之类的小动物。
　　他从小到大，自己的爹娘都没让他碰小动物，不说是豺狼虎豹之类的，猫耳狗儿手是不准碰，看看勉强行。
　　因为在他七岁的时候，一位算命的说过一句。
　　“本命凡尘红缘线，若沉其中魂不知。”
　　
　　
　　就因为这句，他被父母禁止与动物触碰。
　　记忆中，自己目不转睛盯着路边啃鱼骨头渣的瘦削小猫，就若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魂魄，一步步离它越来越近。
　　身后拍过一张厚粗手掌，狠狠拍在肩头，让他朝旁边踉跄几步，险些口中一嘴泥水。
　　“不是说你别和那些动物接触吗？还是手痒想摸？”
　　一个女生沧桑，还有点哑，好多字音说不完全。路人听见声音纷纷回首瞧去：“怎么回事啊？”
　　“哎好像是街头辣椒嗓大妈在训自家儿子。”
　　……
　　抬头看看身后，四周空无一人，回过头来：“呵呀！……”
　　那布衣女人双手叉腰道：“还晓得叫妈呢！没听算命先生说这些动物都邪性得很呢，还想看！真是不把妈的话放眼里啊……”
　　颜夜撇撇嘴：“我可不相信。这些小动物毛乎乎怎么可能是邪祟？”
　　自己还在说服娘让自己看一眼。
　　真的……
　　一眼。就一眼都不行吗……
　　那个被路人称作辣椒嗓大妈的女人看自己儿子这副从眼皮子底下流露出来的遗憾，又望望那只因为路人起哄跳在草丛中发抖的幼猫，眼中还是心疼浮现。
　　“儿啊！真别说妈不让你接触这些小机灵东西，为了你自己人生还是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好不好啊……？”
　　即便这样颜夜还要拗嘴道：“娘你这都跟我说了多少次了，每每都忍忍吧忍忍，后边不还是这样……真搞不懂为什么相信这些？”
　　颜夜回想到这里时，不由得笑出声来，自嘲的笑。
　　他要是现在能回去，自己是不会跟娘斗嘴。
　　那天后头的一夜，家中起火，父母全死了，就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那时绝望到近乎上吊算了。
　　但是，心里头却又有个声音，让他好好活下去，想着呢就是阿娘了。
　　自那以后，他常常后悔，是不是上天怪罪下来父母承担了一切，要是啊，当初不与娘斗嘴就好了……
　　他也恍惚记得，他们前一天还在畅想着未来：“娘，要是我以后娶媳妇，我肯定会把她宠上天的，捧在手心里头。就像爹爹对您一样！”
　　那女人用手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就你这张嘴巴灵还爱斗嘴，哪家姑娘看得上你啊……”
　　颜夜歪过脑袋看向别处：“您可别咒您儿子娶不到媳妇，假如我以后娶到了呢？她肯定是天上的仙女，不信到时候就看看嘛……”
　　他双手抓着那女人的衣袖晃着：“娘！我要跟你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你可不许变心了……”
　　“好好好……娘答应你，答应你，到时候我们小夜儿也是有出息了，娶得到媳妇了。”
　　……
　　阿娘，小夜儿变成了大夜子，这么多年都没娶到那般的仙女姐姐，我儿时话语鲁莽，还真是……辜负了您的心愿啊……
　　上天城怕是没有那样的仙女姐姐，我终是……
　　还是不愿意相信会有仙女姐姐临凡要我。
　　那时候自己就是没想到，仙人岂是自己能碰的？
　　纵天地之灵，斩红尘之缚。
　　而自己一个乡下粗鲁之人，满大街天天能见着鸡飞狗跳的身影，鸭子大鹅满天飞，每天一出门，天下便降下一堆白花花的羽片。
　　实打实乡下得不能再乡下。
　　他继续看着那只毛色白雪般的小猫，右手放在那小东西的脸颊旁蹭着它的毛，那只碧瞳猫儿也是配合的将头贴在他的手心中揉蹭。
　　“阿娘曾说过：‘物随主人’，时间待长了便能成为主人的另一半，沈朝霜他那性子众人皆知，养的小东西却是格外温柔。到有点不像是主人的性格……”
　　颜夜眼中痴痴看着身上四脚踩身的猫儿，如扇面上下扇动的眼睫子底下深处的怜惜，感受着手心活物才有的温热，听着耳旁一声声细软的猫鸣。
　　隐霞站在他面前笑道：“就当这是一个人吧，它是活物，又爱玩，就是体态不像人，其他还是像的。”
　　颜夜没理面前人，继续看着……
　　看着……
　　如痴如醉！
　　隐霞在远处扶额笑：这下终于是愿意每天都待在这边了。
　　颜夜每天陪着那小猫儿玩，每日都没见着沈朝霜好。
　　这病程似是比之前要长好多！
　　二十多日，倒是越来越重，颜夜每天去沈朝霜那里送早点，喂一勺咳一半，最后搞得颜夜实在没辙。
　　他寻思着这饭也不是做得不好吃的问题啊，怎么就是不吃呢……
　　“隐霞大人你得给沈朝霜用点药吧……他每次生病貌似都是自身挺过来的……”
　　隐霞坐在茶椅上，右腿搭在左腿上自由晃动，一手撑着脸一手在空中上下比划。
　　“你……”
　　颜夜刚想说“你听见了没有啊……”，就被隐霞打断。
　　只听她慢悠悠道：“药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不用就不用。”
　　颜夜：“？我怎么没听说过。”
　　自己之前生病的时候，也没哪个郎中说不开药方子啊……
　　难不成绝对的医术药方都是不需要的？
　　毕竟颜夜自己深知隐霞在语戏峰位高权重，她说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隐霞笑了一声道：“回去得多深造，脑子里就这点东西当然不知道……”
　　颜夜在桌子对面急忙做了个手势：“停停停停停……我深造、当然深造，先说正事吧。”
　　“沈朝霜这病都二十多日了反倒越来越重了，要是再这么病下去，那案子怎么办？给不了人家交代……”
　　“要不要您先去看看他？”
　　颜夜心中刚有想让隐霞去看看沈朝霜的想法，便一消而散，如云缕长烟飘在空中。
　　我不是与他不和来着么？
　　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我这么几天白做了仆人还没讨到好，不行不行，得劝劝隐霞别去。
　　他刚想补上一句：“不过沈朝霜福大命大，怕是没什么事……”
　　却见隐霞眉间瞬间扭在一起，看这架势都得成漩涡把人都吸进去，尝尝从里面甩出来的担心情绪。
　　“小颜你跟我过来，我去看看小沈如何。”
　　看着一拍茶椅手靠，起身从面前闪过的隐霞，颜夜心中倒是被掀起了一丝涟漪。
　　一滴无名的雨滴顺着碧叶滑入了心海。
　　他不知道怎么的，还是选择去关心沈朝霜。
　　人心终是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