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都是人——
　　生病了心里敏感，颜夜本不该问这些，但是这也是最好的时候，到以后怕是没有机会问了。
　　只是他未曾想过沈朝霜会这么敏感，指尖的泪水把被套浸湿一片。
　　沈朝霜不论受多大的委屈，都不会哭出来。
　　至少不会在外人面前。
　　家中无仆，他心里委屈一直躲在家中哭一天都没人管他，过了今天，明天还是挂着一副寒冰模样的法司卿。
　　颜夜将沈朝霜拥入怀中，柔和抚了抚他的背后，指间叉入几缕头发，听着沈朝霜泣不成声，双肩战战兢兢发抖。
　　“这怎么哭了这……唉——对、对不起啊！我不问了。那年我不是不帮你说，我真的不知真假，只得将我眼睛看到的说了出来。”
　　“我是知道的，并不怪错于你。”沈朝霜放开捂着脸的手，脸上的泪将几缕发丝卷入，贴在脸上有些狼狈不堪。
　　“那位远客先将匕首刺的我，我当时是为自保才还将他一只耳朵割掉以示警示。”
　　原来是别人先刺的他啊……
　　等等！那他身上的血是他自己的？！
　　怪不得我说割一只耳朵怎么能有这么多血溅在身上。
　　颜夜心头有些发紧，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为何不说一声？受伤在你不在他！！”
　　沈朝霜将喉咙中翻涌的腥甜咽了下去，缓了口气道：“当时你又能觉得多少人相信我？说了不过是当做胡编乱造的理由罢。”
　　“包括你……我们当时不熟，你既没包庇我也没包庇那位远客，人品，还算不错的。”
　　“若是那些人再添油加醋一番，我怕是能被罚死。”
　　沈朝霜其实是极其不愿意提起这一段记忆的。
　　当时那匕首不偏不倚刺进了心口，为了让沈朝霜疼，甚至还让匕首在里面硬生生扭了个圈，那远客本以为沈朝霜受不住，却没想到他意志这么强。
　　顺便还有气力去削掉自己的一只耳朵！
　　那远客虽被削去一只耳朵，但还是看到沈朝霜的脸色即时便白了下去。
　　沈朝霜身体不好，他料对了！
　　这样一折腾，半条命已经交付了吧？
　　他想着沈朝霜受不住之时，定会让别人可怜，然后自己添油加醋一番弄死他。
　　还是没料到沈朝霜心志极坚，没说一句让人可怜的话，三十鞭一鞭没落，气都不带喘只好作罢。
　　“我自知若是说了，你当时年少不知自保，向着我定会拖累你。”
　　原来是不愿拖累我。
　　可是，也不想想！
　　我初来乍到，总司大人肯定会对我手软啊！
　　沈朝霜又不是不知能在一年内爬上语戏峰的三相是个多么恐怖的实力，虽然当时颜夜笨笨的跟小狼狗一般，却也隐见锋芒，不容小觑。
　　颜夜想从他身后抽回手。
　　沈朝霜唔了一声。
　　“以后长点眼睛，拽到我头发了。”
　　他把头发从颜夜手中撩出来，声音有些哑却似发泄怒气：“还不快拿开你的手！你不要忘了我们至始至终并无瓜葛，这个案子只是临时联手。”
　　颜夜眼瞳底下淡了一秒，睫毛有些颤动，转眼便笑道：“我问题还没问完呢！”
　　沈朝霜刚想答复，正好瞅见一个黑衣白丝的身影从颜夜背后的床缝下冒了出来，对着他弯弯眼，咧咧嘴地笑。
　　挂在床头照亮的琉璃灯被一阵阴风吹灭。
　　他腿搅住被子往颜夜身上一锁，用右手死死摁住颜夜还想叭叭叭唠嗑的嘴巴，额头差点抵在颜夜的额中，左手食指竖起放在唇边，用极小的声音道。
　　“嘘——噤声，有东西，莫说话。”
　　颜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吓了一跳，脑子断了线愣在原地：“唔……”
　　隐霞这是给沈朝霜吃错药了？！
　　他朝沈朝霜的目光看了眼那玩意。
　　呃——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黑斗篷中白丝空中轻漾，抬起手趁着床上两人反应迟钝之时，指尖白光一划，瞬时间成刀刃锋芒朝两人削来。
　　沈朝霜顺势把扬起头想看个究竟的颜夜往下一压,那白光擦着沈朝霜的背削了过去，穿过墙消失无影。
　　斗篷人抬起头，只有一片狼藉，床上已经没了人。
　　挠挠脑袋，仰头朝着天花板盯着。
　　天花板梁上，一个黑影蠕动，想从上面跳到窗外。
　　“啪啪！”
　　窗帘翕动，似乎是长出恶心粘液的石居触手吸住了开合的纸窗，死死抓住窗棂不让窗开。
　　颜夜搂紧沈朝霜的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轻功右脚点地，左脚随即踏在地上。
　　“那个黑斗篷的人，我好似见过，却有些不太一样。”
　　颜夜小声对沈朝霜道。
　　这斗篷人虽像极之前去孟琛那边拿药时出现的人，体型与发色明显不一样。
　　之前的那个步履些阑珊，体型略壮实，顶着青丝；现在这个人顶着白发，体态轻盈似空中鹰雀腾翅飞，犹如白羽从天临。
　　就好似中年人与少年人的对比。
　　唯一相同的便是身上的黑斗篷，以及斗篷下的衣服也略有相同。
　　那黑斗篷上，银丝隐约画了一个五层塔，下面莲花衬托，隐在暗中，不易察觉。
　　这个塔怎么也好熟悉？
　　颜夜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放血放多出现幻觉了。
　　“小心，雨文师。”
　　耳边剑光破空声戛然而止，颜夜的魂魄又被扯了回来。
　　沈朝霜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紧冒着寒光的剑，手一翻转连剑带人挑飞。
　　斗篷人在碰到墙时，身体突然一隐，隐出了墙。
　　沈朝霜与颜夜：“……这就跑了？”
　　本以为这人还有什么手段，却隐出来墙逃跑。
　　身后簌簌声银光箭矢铺天盖地卷来，颜夜身体一侧，躲开那堆在空中抖动哗哗响的箭。
　　没想到吧！
　　这箭他妈还调了个弯子，追着颜夜满屋跑。
　　“……”
　　沈朝霜环住颜夜的脖颈，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先放开我，对付这个人不人鸟不鸟的东西得用武器……”
　　颜夜抱着沈朝霜不撒手，一边磕磕碰碰跑一边喊：“那、那可不行，你是病人，那东西假如偷袭你怎么办，你死了让我孤寡一生去破那个书信盗财案吗？”
　　沈朝霜右手扶了扶额角，心中一阵无语。
　　他也是没料到自己也能有对一个人无语的感觉。
　　“你放开我。”
　　“我不放！”
　　“那我问你，我现在都有力气跟你吵了还不足矣证明我好些了吗？！”
　　“……可、唉！好。”
　　颜夜将沈朝霜放开，转了个身，对着那阵箭雨四指竖起大拇指往掌心一扣，嬉皮笑脸举起做了个“停”。
　　你别说那玩意还真顿了一秒。
　　下一秒就如被耍了心中有气一般，畜力旋在一处想弑掉这个有些不尊重它的人。
　　突然瞧见倚在床头边装睡的沈朝霜。
　　斗篷人双脚点在房梁上如幽灵般弯弯笑，唇角可以咧至眼角，心中似乎有了想法。
　　她好像先前就知道沈朝霜身体不佳无力支撑。
　　指引那些箭矢分出一个部分，直至沈朝霜面颊与喉头。
　　只是还没有碰到沈朝霜的脸，那些箭矢的羽毛抖了抖，在空中打起了漂，最后互相撞在一起掉在地上消散在空中。
　　准备让这些箭矢生自灭的颜夜双眼瞬间瞪大：“咋回事？”
　　沈朝霜微微眯开一只眼。
　　那黑斗篷人双手死死扣着头上的斗篷帽，用力之大差点将自己颈子给折断，跪坐在地上不断朝着地板磕头，白丝拖在地上没了之前的风气。
　　准确来说，不是磕头，是砸头！
　　地板之上，被砸出飞溅黏糊糊的血肉，血液顺着地板缝钻了出去，雕刻上了痕迹，但还是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
　　这砸头的动静让这屋子都有些颤动不安。
　　颜夜盯着那人，朝沈朝霜移了一小步。
　　见那人还在那里砸，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一个溜子直接甩身坐到了沈朝霜身边，眼睛斜着看着这人铁头功，附在沈朝霜耳边道：“这鬼东西咋回事，突然砸起自己的脑袋了？”
　　沈朝霜小声道：“貌似在反抗什么。”
　　他撇过头对身旁颜夜又道：“你用妄肆爬上她的脑袋，然后趁机把斗篷撤掉，我总觉得这女子白头发有些不对劲。”
　　在沈朝霜记忆中，貌似有个人是白发的。
　　这个人很喜欢叫自己“儿啊！”，似乎是亲人，后边就渐渐没这个人出现了，影子也逐渐模糊。
　　只是，他头晕得厉害，暂时有些记不得这人到底是谁。
　　还有这黑斗篷人除了满身邪气与戾气，好似还有些很复杂的情感。
　　可这些情感在慢慢消逝，那人脑袋砸地板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最后隐霞在外边有些急促焦急地敲了敲门，敲了几下见没人回答，也当做是自己幻听没太在意。
　　他抬头看了眼那砸地板的女子，妄肆小人慢慢……爬到女子的身上！
　　那个“肆”白衣木头人胸口处木牌在空中晃动，随后一手按着斗篷人的两只胳膊撑在地上。
　　女子拼命抖动想挣脱，甚至能听见骨头关节的摩擦声与断裂声。
　　头顶娟布写着“妄”字的红衣木头人虽无眼无珠，只有一张裂开的嘴，但伸出来的木头手掌精准咬住女子的额头，想从上边扒下黑斗篷帽。
　　女子被“妄”红衣木人掰着脸朝天，脖颈与地面成水平线“咔嚓”仰起，漫天惨叫声化剑扑向控制小人道颜夜。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越喊越大，直接喊到声带沙哑，喉咙中涌出的血往唇外溅流。
　　她的斗篷帽子从头上脱落，一头长直白发黯淡无光散拖在地上，沾上了血肉。
　　因为这女子仰着头近乎成了水平线，沈朝霜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听着声音。
　　虽然惨叫喊哑了，但还是能猜出，这人修为不低，声音年轻有活力，但修仙之人，年岁不好猜测。
　　不过……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有点像那个在自己小时候经常喊自己“儿啊！”的那个背影。
　　“放手吧，颜夜，放她一马。”
　　身旁颜夜扭头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不是说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