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想多了，放她走吧。”
　　沈朝霜摆摆手，眼皮子不受控制，如同天降黑锅盖在他头上，让他脑子愈加昏沉。
　　颜夜看了眼昏在床上的沈朝霜，心里就知他没好全。
　　他好像有点摸清楚这个人的性子了。
　　有点口是心非，心也挺敏感的。
　　他转头又看了看那被妄肆掰正脑袋，却低着头，满脸血丝如江河洞穿，滴滴答答淌血的人。
　　“你，也挺苦的……被妄肆这么折磨，走吧，希望下次别再见了。”
　　那女子没看他，仍然低着头，只是双手慢慢抬起，似被人用丝线掉着一般，快准狠撩上残破一角的黑斗篷帽，破开窗，翻身下去。
　　本以为她会赶紧溜之大吉，跑得越快越好，跑得恨不得飞起来，却在即将走时，脑袋做出了与身体不合的动作。
　　这个女子的身体想拼命溜走，头却扭了一个度看向屋中，在窗外为数不多的月光下，朝颜夜，朝沈朝霜盯了过来！
　　颜夜好巧不巧，正好与那女子的目光深情凝视了一番。
　　眼眶外黝黑，瞳仁中紫气占据得没有眼白，往外淌着血，以血作泪。
　　还没等颜夜看清她全部面貌，她又似十分不舍的被掰过头，跳脚走了。
　　颜夜：“……”
　　这女子还真是古怪，还望办案的时候不要遇见她。
　　最好永生不见。
　　又撇过头看了眼昏在床上浑身冷汗的沈朝霜，只得默默叹口气，把他重新抱上了床，脱了鞋小心翼翼睡在他身边。
　　这一夜，似乎都是累了，窗外风声没了，也没人吵闹，两人睡得也是颇深。
　　两个常是失眠的人，就因为一晚上喂个药打了一架莫名其妙睡熟了。
　　接近五更天时。
　　门把手咕噜咕噜扭动，有个人偷摸着进来，像是要干些不正当的事情。
　　此人早将头发盘起，细看玉簪子上还有青龙盘旋。
　　“谁？！”
　　在床上盯着手背看得入神的人歪过脑袋，死死盯着黑暗处那看不清人脸的身影。
　　那人完全就没想到有人已经睡醒，正盯着手背上数着有几颗小星星，那门把手扭动发出的摩擦声他早就听到了。
　　不过这句“谁”说得十分轻，足够将那黑灯瞎火、偷鸡摸狗的人吓住，不知道里面有人的还以为是闹鬼呢。
　　隐在暗中的人微微愣了几秒，然后笑着轻声道：“小颜你醒了就出来一下吧。”
　　是隐霞的声音。
　　她当总司的五更天不睡干什么？
　　颜夜翻身下床，替沈朝霜撵好被角，把衣服裤子往身上一套一提，披上暗紫外袍边往外走。
　　“总司大人你这么早就醒了？偷偷摸摸我还以为进小偷了呢。”
　　颜夜小声嘀咕了几句，隐霞没回答，只是示意他别吵醒沈朝霜，然后事情到外屋说。
　　颜夜跟在隐霞后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而且眼睛还眨巴眨巴半梦半醒，就连隐霞想什么也不知道。
　　他没看见，隐霞脸上皮笑肉不笑，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这个表情，好生扭曲，若是看到了，只能说是心怀鬼胎，此外看不出什么名堂。
　　不过这表情只出现了几秒，睁眼闭眼几个开合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当作是无意间捕捉到的吧，有些人有点梦靥也正常。
　　颜夜顺手把门“啪叽”关上，捧着隐霞递给他的暖手炉对手上哈气，腾起阵阵白烟。
　　“小颜，你是不是应该把那封佚名信翻译一下，顺便做个笔记什么的。”
　　隐霞仍然坐在颜夜对面一副潇洒姿态，用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颜夜朝天花板上两眼一翻白，懒洋洋趴在茶桌上目中空洞盯着纸笔。
　　他含含糊糊，用手绕着背后束起的发丝道：“不写，这不应该是沈朝霜做的事情吗，让我做干啥？我又是他仆人。”
　　反正说白了，叫颜夜干这种事他绝对不干。
　　他与沈朝霜还是仇家，关系一点没变。
　　别瞅见他为了沈朝霜的事放血冲药，还跟沈朝霜睡了一觉就认为他们关系多好多好。
　　其实吧……也就那样。
　　他是因为沈朝霜这病若是不好起来，那案子就得自己查了，不仅少个帮手，还要冒生命危险去外头走一遭。
　　更重要的是还要照顾一个生病的仇家！
　　所以说这跟代劳人员，放低身份当仆人有什么区别？
　　见自己下属那一副没精力的蠢样，隐霞当即还了他一个白眼：“那你说说你在这案子中干了什么？”
　　“保护作用呗，我脑子又没他聪明灵活，不当保镖干什么？”
　　颜夜无语了，他在这案子中起保护还有什么？
　　貌似也没什么了吧？
　　可当这句话说出口，就被隐霞抓到了漏洞。
　　只见隐霞继续赔笑道：“哎啊这不就对了嘛，端茶倒水、当翻译也是仆人，当保镖当然也是仆人，不过一个费脑子一个费体力而已，那你还不如当个翻译和思路提醒呢。”
　　颜夜：“呃……”
　　好像说得有点道理啊。
　　要是这案子破了我倒是也能邀一份功，不至于功绩都被沈朝霜抢了。
　　虽说……
　　我脑子是没他灵活，但好歹也知道些东西，沈朝霜精力有限，好说歹说帮他一把。
　　就当——
　　就当是帮天下了吧。
　　在功绩与责任感爆棚的驱使下，颜夜一拿笔，一铺开纸，刚想写什么，脑中却好像忘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坐在对面茶椅上捧着功绩名册的隐霞：“那张带血牛皮信呢？”
　　颜夜零散记得他与沈朝霜把那牛皮佚名信纸带回来了，这会沈朝霜病了，信件不在他身上。
　　那自己身上呢？
　　往怀中一模，空空如也，只摸到几只没叠好的又干又瘪千纸鹤，没见着信件的影子。
　　他寻思着他也没把那东西给别人吧？
　　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隐霞眼中微微露出点火光，案上蜡烛正好倒映在她的眼瞳中，气氛略有压抑，两人都没说话。
　　她收起眼神，玩味笑道：“小颜啊，你得找仔细些，再看看，假如有呢？”
　　她的一半脸都被功绩名册给盖住，看不见她怎么笑，只知听着语气不像是装的。
　　颜夜警觉了半天发现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双眼紧盯着她，用手在怀中口袋掏了掏。
　　这回，颜夜在口袋中竟然又把那牛皮信纸给掏了回来！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手中的信纸，下巴都快从脸上分离了。
　　怎么回事！？
　　刚才明明……
　　刚才明明！
　　刚才明明没有啊！
　　莫不是我手感出问题了？
　　那也不对啊，我怎么可能出这种差错呢……
　　颜夜现在都敢实打实赌上性命担保，自己方才摸了不知多少遍，真的没有摸到那牛皮信纸的一角半角。
　　隐霞好似察觉到了颜夜疑心又起，拇指与中指交叉打了个响指，功绩名册慢慢消逝在手中。
　　她把茶椅往桌前挪了挪，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清脆的敲击音回荡在颜夜脑中，让他忘记刚刚想什么了！
　　“嘶……我这是在干啥？好像忘了些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了。”
　　颜夜挠着头顶上的头发，就像薅羊毛一般用力些差点就要薅秃。
　　隐霞望向别处，手指的敲击声分毫未减，反倒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促，道：“小颜，你方才不是说要翻译信件了吗，怎么脑子断线了？”
　　颜夜眼中空洞，瞳仁上一圈一圈似年轮又犹如涟漪的东西荡漾开来。
　　“对啊！我是要来翻译信件的……”
　　敲击桌面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颜夜手握着笔，望着那信件。
　　“……零钱……你已娶好妻……我这有些好东西……送你出城……无好人……白银一贯……倒无……坏缘分
　　——匿名。”
　　内屋中火炉肚中一夜只剩黑炭，被冷气一浇，只剩下烧焦的白烟绕在屋中。
　　床上人一手捏着被角，一手撑起身，寒气直接从领口出钻了进去。
　　把领口攒了攒，环视四周。
　　“原来火炉子灭了，怪不得觉得有些寒。”
　　沈朝霜瞅了瞅自己双手上残留干涸的血迹，冰冰的一声笑：“十年其人心肠歹坏，每朝消磨亦可停兮。”
　　按照这个样子，沈朝霜倒是觉得每天都这样生病该多好！
　　他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很久很久。
　　生病是苦了些，心疼得慌，头也意识不清，可是能好好睡觉，能有人关心关心自己，也不用成天想那些案子。
　　有什么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对于仙道人，除非落病根，生病怎么生都要不了命。
　　这样生活真的是非逍遥自在莫属！
　　他用手扶了扶额角，额头上一片温热。
　　现在除了有些低烧，胸口闷得要命，其他都没事。
　　身着黑衫白扣，不套外袍乍一看还像个说书人，除了袖口宽敞，唯一缺的是一把说书用的红花折扇。
　　用簪子取一缕青丝盘于脑后，掐着外袍领子往身上一套一系，门吱呀一扭，往外走去。
　　颜夜回首看了眼身后微微阖眸的沈朝霜，收起自己辛辛苦苦翻译的东西。
　　突然！
　　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他假声撇嘴道：“哎呀，我、我昨天晚上不小心跟你睡了呀……”
　　默默听着颜夜假心假意哭的沈朝霜：“……”
　　隐霞：“你可好吧，这不是你自己要上小沈的床，怪不得他。”
　　颜夜继续演着：“我、我不是故意的嘛……”
　　沈朝霜冷冰冰盯着他，霎时间空气差点凝成冰溜子扎在颜夜身上，然后给眼前人泼盆刚从结冰的河中舀出来的水。
　　隐霞抬眸示意了一下沈朝霜，叫他过来：“小沈你身体还好嘛？还难受不？”
　　“无碍。”
　　她一拍手，惊了沈朝霜一身冷汗：“总司大人您拍手做甚？”
　　隐霞又拍了几手掌，手中已是通红，却不管手心麻胀，站起身道：“小沈你坐下来，甭客气啊，让我探探脉。”
　　见沈朝霜一脸黑线，满脸写着“多余”两个字，颜夜忙摆正状态，擦了擦为了演戏逼出来的眼泪 ，把人按在凳上笑着道：“老医修都知道一个‘望闻问切’，这个流程得让人家走完吧？”
　　说着冲着隐霞挑了挑眉。
　　隐霞也赶忙摆手称“是”，道：“啊对对对，这‘望闻问’都走完了流程，还不让‘切’走个流程嘛？
　　“还有你们办案不都得讲个程序不是嘛？”
　　冷眉冷眼盯着两个互相帮腔的人，沈朝霜翻开左手的袖子，别过脸小声道：“确实是没必要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