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朝霜印象中，他身子好没好都跟别人没有任何吊毛关系，毕竟每次生病身子本是虚得不行还要强行查案，也没有人会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位及法司卿八九年，既然没有任何人慰问自己，时间一长，便都习惯了。
　　本来第一年来到此地，他手下还是有仆人的，只是时间越长，那些仆人越来越害怕他阴毒、心狠手辣，搞得不好那可是会送命的啊！
　　自己就如破了洞的木桶，手下的人如桶中的水哗哗从中溜走，自己想留，都留不住。
　　到后来呢，木桶变成了残木，暴露在午日阳光底下，哔哔剥剥响，任人踩踏，成为别人手中的玩物，做成弹弓打鸟窝，做成签刻字碰运气。
　　回过头一想也是啊，那些水流比待在木桶中好太多，会流到河中，会从空中掉下来成珍珠、成牛毛丝线，远比困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方强太多。
　　又好太多……
　　太多……
　　现在的残木一具，怕是也不需要别人多么的宽慰自己。
　　毕竟人心总向往好的，喜了新的厌了旧的，为何要打破这个钉在泥墙上死死的规则呢？
　　沈朝霜微微抬眸看看隐霞切了脉，小声问道：“可以了吗？”
　　隐霞比了个八字抵在下巴上，直起身撇着嘴道：“你这脉象也不行啊，但比之前要好些了。”
　　说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给你喝的那些药可都是好东西，不然你哪里好得如此快？”
　　转脸对站在一旁想继续帮腔的颜夜道：“你们两个到后院走走吧，我估摸着太阳要升起来了，就是有些冷，注意保暖呀。”
　　撩开后院帘子，一朵带着灵巧的白花便从眼前如流星般划过。
　　沈朝霜捧住那朵花，让那花落在指尖缝隙中卡着，狐疑得望去：“白檀花不应该四月孟夏才开的么？”
　　颜夜摆手道：“我哪知道，这又不归我管，这是总司大人栽的，想让它开不就开么？”
　　沈朝霜“嗯”了一声，没作声，将那朵水嫩的白檀花重新放空，落在铺着的青石上。
　　院中白檀花树枝倒是还算茂盛，清晨日头在上面如穿针一般穿过，斑斑点点烙在地上，爬上了手背手心，流连着想待在手心中暖手，却透着一股寒凉。
　　“雨文师，那案子你有头绪么？”
　　沈朝霜走在前边停住脚，转了个身。
　　这场面颇像老师大清早突发奇想，提问学生昨日留下的课后问题，台下没几人答的出来，叫苦声一片。
　　颜夜呆了几秒，一本正经道：“你这个时候想案子做甚？”
　　“这都搁了二十多日，那仙道大财主不急？”
　　沈朝霜攒了攒自己右手腕，一心只想办案子。
　　他自己都习惯了，对于颜夜那呆头呆脑的样子还有些好奇。
　　颜夜不知道吗？
　　“有啊，我还专门把那封信件做了概括呢，怎么样？乖不乖？夸夸我呗！”
　　颜夜从怀中双指夹出两样东西——
　　那个牛皮信件，还有他写着那详细猜测。
　　沈朝霜接过东西，顺口道：“你若是写得好，倒也能夸夸你。”
　　颜夜心中愣了一会：这是同意了？
　　沈朝霜还会夸人？
　　其实呢，沈朝霜他后头不夸颜夜都没事，因为这句话，颜夜的小狗尾巴已经翘上天了。
　　他都想着沈朝霜第一个夸赞语就给了他，到时候他都能满大街跑着炫耀了。
　　“此处‘零钱’可能指的是扶持经济，毕竟大财主东大舅舅是祈天塔塔主，钱肯定不少。
　　‘你已娶好妻’与‘我这有些好东西’可以连在一起想，这好东西可能是些贵重的东西，因为娶了妻，必定要送礼。
　　可能要去妻子家迎亲，所以‘送你出城’，但由于城外危险‘无好人’。
　　自此再送‘白银一贯’，所谓‘天底下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便是‘倒无，坏缘分’。”
　　沈朝霜看得不由笑了出来：“雨文师，他堂堂仙道大财主，要祈天塔扶持干什么，况他自己也说自己与他那东大舅舅没有什么交情，他平白无故送钱干什么？”
　　笑罢，沈朝霜用袖子挡着脸闷咳了几声，道：“有几个漏洞，我给你点出来。
　　“第一，”沈朝霜竖起食指小声道，“是先‘送礼’还是先‘迎亲’？
　　“第二，若是迎亲喜事，不应该先出城么？怎么是‘你已娶好妻’在前？
　　“第三，他既是仙道大财主，不应该有迎亲队伍吗，手下高手云集，哪里要钱来摆平，碰到抢劫的、钻牛角尖的，直接开始打不就行了？
　　“第四，你怎么就知道城外没有好人，难不成白青城外是虚空世界么？此外你这么确定‘白银一贯’就能让那些打劫的走，谁告诉你的？”
　　当手指举到四时，沈朝霜收手转身，摇摇头对颜夜小声道：“我看了，这仙道大财主家中没有任何喜庆的气息，该搬走的都搬走了，证明还没迎亲就已经没钱，那为何说一定娶亲了呢？
　　“他说得四更天丑时，具体是什么时候的？哪一天的？我还不知道，所以怕是还要跑上一趟。”
　　两人一边谈一边走，也没想到上关令后边是一片水潭，上架弯折九曲桥，中间琉璃亭中停。
　　坐在亭中弧形木凳上，一张圆润小桌立中间。沈朝霜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上面，看着那封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上该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血腥味倒是几乎闻不出了，牛皮纸本是硬朗，被人传来传去变得软塌塌的。
　　他心中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却不知在哪里。
　　“雨文师，这信件在这二十多日里，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我隐约记得，这信好似不是这样写的。”
　　颜夜笑了一声道：“都在我衣服口袋里呢，今天还以为不见了，倒是我手感不好没有摸到。”
　　沈朝霜看着颜夜的表情，甚至是上眼睑与下眼睑的开合，眼瞳的位置都没放过，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僵都看在眼中。
　　看了好半天，沈朝霜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不要被人替换了。”
　　颜夜：“？……”
　　被人替换了？
　　沈朝霜怀疑这信被人替换了？
　　可，为何，我怎么会没有察觉呢……
　　我只认为，今天没摸到全凭我手感运气不好，可按照沈朝霜说法一来，这信倒是怪异得很啊。
　　两人各做各的事待了半晌，太阳都快飘到头上了，颜夜才冒出来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那财主的家？”
　　沈朝霜将那信封对折轻巧，从袖中拿出一块陶刻貔貅镇纸压在上面免得被风吹到地上。
　　他抬起头，用极小的声音道：“今日晚夜，偷潜宅院，窃听动静，察言观色，届时打听。”
　　意思就是今天晚上去人家大院中偷听，看看那财主在家中说些什么话，然后再打听打听。
　　“偷听啊！我也……唔唔！”
　　颜夜听到这句话，话就从口中蹦了出来，后面本是还有一句：“我也会啊！”，却被沈朝霜用手捂住。
　　一阵风动，白檀花朵朵点在小桌上荡来荡去。
　　风走，白檀落地。
　　沈朝霜一把松开手，一脸嫌弃拍拍手心，眉间一蹙冷声厉语道：“雨文师，查案非要喊这么大声，是想让整个江湖的人皆知你要做甚么？！”
　　颜夜撇过头，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他，又演起来，把声音夹了一个度：“法司卿……你、你嫌弃我……”
　　沈朝霜看着他那不成器的样子：“……”
　　“不嫌弃。”
　　他望向别处，尽量不对上颜夜的眼神，丢下一句，手放在腿上揪着下裳揪得白中红、红中白，还略有发紫。
　　这句话只是想让颜夜别那么想，自己没那个意思，独自一人带习惯了，他都有些不在乎别人对他怎么想。
　　“太好啦！嘿嘿、就知道你不嫌弃我，前辈怎么能嫌弃小辈呢？”
　　“不嫌弃”三个字传入耳中，颜夜如同烟花上天，差点从凳子上没坐稳掉了下去。
　　人生第一大便是跟同事搞好关系，不然到时候怎么捞好处？
　　论颜夜在江湖上也闯了不少年了，怎么赚人家小便宜还是知道的。
　　只是来到语戏峰后，他遇到了沈朝霜才彻底没辙，甚至都有点怀疑是自己技术原因。
　　现在看来，自己技术还是行的，就是之前沈朝霜可能不好这口。
　　更何况沈朝霜也能算是半个前辈，哪里有前辈嫌弃小辈的道理呢？
　　沈朝霜别过脸，双手趴在小桌上：“……你别得意，这案子还需谨慎为妙，像你这么放荡不羁可不行。”
　　在上关令的后院中，两人一直冷着空气到约莫申时时分。
　　吊在天上的火盘子都有了一丝丝倦意，倚着镶在天边的奇山面颊上涌现潮红，两人在九曲桥上并排走。
　　重新撩起帘子，隐霞闻声回过首来，笑眯眯看着他们：“你们从早上散个步散到太阳都要回去睡觉了，也是没谁了。”
　　颜夜唇角勾笑道：“我们今天就不能待在这啦，准备准备就要走了。”
　　沈朝霜也道：“这个案子需要现场查，老是空想猜来猜去不是个办法。”
　　隐霞打量着这两个准备去隔壁七大姑八大爷家偷鸡摸蛋的同党，眼瞳底下闪过一丝不知名情绪。
　　这混杂情绪，表现的隐秘，好似是诡计得逞，又似乎是欣喜到即将癫狂。
　　气氛凝重了几秒，隐霞接着笑着挽留道：“那吃个晚饭再走呀！”
　　颜夜头朝后院方向歪了歪，左手竖着大拇指朝后同时指指：“嘿嘿，吃过啦。”
　　隐霞：“？”
　　“你后院的野生树上的野生果子也挺好吃的啊，总司你不会不知道果子树都快把你那白檀给弄缩水了吧？”
　　隐霞一边面颊上的肉抽了抽，一脸无语，脸上几行字“你是总司啊？真是欠揍。”
　　看向一旁摆弄着自己衣服的沈朝霜，冷不防来了句：“小沈啊，散个步病好了？”
　　沈朝霜猛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他道：“总司多虑，好多了。”
　　隐霞颔首，然后——
　　然后撒腿跑了！？
　　看着面前扬起一片白花花尘埃的颜夜：“？总司姐姐这又是出的哪一招啊？”
　　沈朝霜阖了阖眸，坐在身旁的茶椅上：“我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