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妙红娘顿了一下，侧过首来道：“老身现在老了，也用不得剑啦！这剑给你用罢。”
　　手中剑身与那两瓣剑碎片撞在一块，红艳突现，拼成了一柄长两尺，剑身银光曜曜就若朗月轻薄，在这么个晦天晦地的天里晃得人眼睛生疼。
　　沈朝霜抬头望向清妙红娘，除了地缝中冒头在空中荡来荡去如瓜藤般的红丝，哪里还有清妙红娘半点身影？
　　颜夜凑上前，用手指了指那把剑，道：“看这剑的样子，是……越女剑？”
　　“是，越女剑人身合一，剑法甚是灵动，清妙老太太让给我，我却不会使，用也是不用，不用还是不用，有些可惜。”沈朝霜盯着自己的手背手腕，有是颔首又是摇头。颜夜问：“沈朝霜，你不会使剑？那你怎么用剑把那个破伞玩意给弄死了？”
　　沈朝霜摇头道：“拜你所赐，我没学过剑，他那实体被你先一步送死，万掌柜再怎么撑也不过是个虚的，最后只得消散。”
　　颜夜听了这解释，也是无奈又摇头又是点头的。他倒是承认自己确实将万掌柜的实体给整死，但要说一个完全不懂剑的人用剑把那客栈搞成那般模样，削人四肢跟玩似的，颜夜打死他都不信这个邪。
　　“你怎么看出来是越女剑的？”沈朝霜问道。
　　他知颜夜是雨文师，本应该按着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雨文师什么都懂，无所不能，天上不管是下刀子还是掉火球对抗的法子多的去。可颜夜不是，他这雨文师当得是个吊子货，纯属是颜夜忘光了吃老本停在这儿呢。
　　沈朝霜每年语戏峰的功绩榜都看都审，自己只能多不能少，颜夜却一直停在那儿，倒不是榜单功绩一个数，是每次对比自己都只少一点功绩，堪是稳定。
　　当然每年都能听到颜夜不堪压力吃老本跟自己抱怨“怎么这么多”，自己每年都回一句话：“干我什么事？这不你自己找的么？”
　　现在颜夜……
　　搞了那山鬼铜钱后，脑子倒是快了不少。
　　颜夜笑着，语气里还有丝抱怨，道：“害，没啥，随便想的，只是觉得单单只是媒人的话不可能这么厉害，在我脑袋上敲了好多下，都疼死了……”
　　你见过哪个媒人来无影去无踪？
　　你见过哪个媒人眼神锋利一刀捅破窗户纸？
　　你见过哪个媒人随手小作坊生产的东西这般厉害？
　　你又见过哪个媒人打人这么疼！
　　这不是明明显显摆在这儿的么！
　　沈朝霜望了望颜夜，道：“你要么？你应该会用的。”
　　颜夜无奈道：“我啊……我也不会。越女剑法我可没看过。”转念一想，又道：“这本来就是女子用的剑嘛，还是让清妙太太自己留着吧。”
　　颜夜确实也不会用剑，他脑子里的东西几本全是年少时偷过来的，就连妄肆也是自己随便捣鼓搞出来的，妄肆怎么用也是一点没头绪，若人问他他也答不出来。
　　妄肆自己造的自己都不会用，何谈剑？！
　　还是越女剑！
　　至于沈朝霜不会使，颜夜都想过不应该啊，按理来讲沈朝霜读得书比自己不知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东一个西，剑法肯定是会的。
　　“邦！”
　　颜夜脑袋又被人用木杖敲了一下。
　　就听一个年迈、生气且熟悉的声音，道：“你小子，老身现在要这剑何用呐？啊？三命不要也就算了，你怎么也不要？趁老身做饭这段时间把这剑就丢了，门都没有的事情啊！”
　　颜夜把剑的事情丢一边暂且不提，冲清妙红娘笑道：“太太，您——还会烧饭啊。”
　　“邦！”
　　那木杖又在颜夜脑袋上挨了一下：“怎么？欺老身年老，连饭食不不曾会么？”
　　“你看看这铜钱院中，老身可有一个仆人呐？照样不过的好好的嘛？”
　　颜夜歪过嘴，道：“随口说说……”
　　清妙红娘训道：“随口说说不也是你说的？莫要拿这理由来欺老身，以后说话要过脑啊！”
　　这样子，倒是颇像前辈教导小辈之范的。
　　“这剑老身可不需要，三命不要也罢，你反得收着。”
　　貌似是清妙红娘察觉到颜夜在偏话题，便又加上一句，颜夜算是彻底没辙了。
　　 她脸上的皱纹又笑起来，和蔼道：“傀线、三命呐！都饿了吧？与老身去用些饭吧！啊？”
　　沈朝霜坐在长椅上，阖眸道：“我不饿。”
　　清妙红娘急得直跳脚，木杖在地上跺得哒哒响：“三命啊，你是仙家人，却不可肆意任性，饭食怎么能不吃呢？老身知这话说了你倔脾气不爱听，但是无源怎能撑起情绪，无情自身又何来功力强弱……”
　　话还没说完，沈朝霜抬单手在空中顺了个十字，那十字成型指示不知是赤金样还是白若浮月，便朝清妙红娘整个面门射去。
　　这时候那里还管话有没说完？清妙红娘只得扔下手里的木杖，挑起颜夜手里越女剑，随身翻了数个花，最后只停在距面门位置仅有一尺时停下。
　　就见沈朝霜仍坐在长椅上，右手轻轻前推。沈朝霜本是按方位是面朝东坐，那十字尖却不依不饶刺在北位越女剑上，随手力大，十字竟直直将越女剑重新刺裂。
　　清妙红娘大惊，出了一身冷汗，浸满背上红披巾多累赘，眼望着不妙想躲开，可她那身体便如定在此处，反转不得。那十字欲刺清妙红娘双眼之时，却猛地往旁边偏，“砰”一声烟灰散起，把旁边木板道生生搞出个大坑来。
　　颜夜只得捂着眼睛，心里直冒汗：方才这十字东西若是刺的我的眼睛，那还不得当场去地狱当牛马啊……
　　“清妙太太，还需要么？”沈朝霜微微眯起眼，缓缓瞥向清妙红娘。
　　颜夜：“？？？”
　　这眼神都带上杀气了啊。
　　你知道我方才头发都快被那余波给冲上天去了吗!
　　清妙红娘在地上拾起越女剑的剑碎片，把剑重新接好，没有回沈朝霜的话。
　　颜夜终于是知道沈朝霜怎么把这么硬的剑给搞断的了。
　　这力道硬生生掰断也行啊！
　　想着眼睛一瞄，就瞥见清妙红娘拾起木杖背着身，小声嘀咕道：“怎见的这招式是……不应该，老身可没见过啊……”
　　颜夜在后边探头问：“什么是、不是？什么应该、不应该？”
　　清妙红娘被颜夜吓得身子一颤，随后转身有些遗憾道：“哎……三命不吃就不吃了吧……”忽地抬头又道：“但你小子得吃！”
　　颜夜：“啊我也没说我不吃……”
　　但转手又两指并竖，指向沈朝霜，正色道：“但是你沈朝霜得陪我，不然我害怕。”
　　沈朝霜道：“你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
　　当然怕清妙老前辈喽！
　　清妙红娘莫名得没有用木杖敲他，也顺着颜夜劝道：“三命，你就陪傀线仙去吧，吃不吃你算着啊。”
　　沈朝霜没说话，站起身当做是同意。
　　几人在木长廊上走了不知是多久，才瞧见前边屋门敞开，里面方方正正摆着个桌，桌上四盏茶水早已透凉，下面压干细竹编成的席，席边绫缎绣牡丹，叶若锐羽，花似艳阳万华，倒是挺像富贵人家那回事。
　　这席子桌子都好看，就是屋子太小，只见得比先前兰棋客栈的屋子要小上半个样。
　　角落里放着些琐碎的东西，天近申时，本就天晦，黑漆漆看不清楚，听清妙红娘说是些小夫妻作谢送的礼，衣服、首饰、面脂这些东西，但自己不喜欢这些华华丽丽的繁琐打扮，也就堆叠在这儿。
　　她抬头瞥了眼，那堆在一起首饰衣物：“哎，老身不喜打扮，将那些东西堆在这儿，都有些落灰啦。
　　“你们先坐着，老身去端些菜来。”
　　待清妙红娘走后，颜夜坐跪在席上，一只手撑着脸，盯着微微开的窗户道：“好久都没这样坐着了，还是小时候娘亲叫我都要这么坐，结果坐到八岁就没再坐。”
　　一只眼睛瞟到沈朝霜也坐下，又道：“哎沈朝霜你知道不，我自八岁以后就当小偷去了，但不是偷钱，就去偷些术法书之类的，我还缠在一个地方像蛇一样缠了好几年，也学了不少东西，用就是百影魂叶的法子去偷看，那可是我学的第一个术法呢。”
　　沈朝霜抿了口茶，放下茶道：“知道。你缠在留少府有四年，最后那有个孩子死了，你也没去了。”
　　颜夜撇过头来，瞪大眼问道：“对，是留少府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沈朝霜道：“我们相见的时候，颜夜你自己说的。”
　　颜夜重新回忆了一下：“余神宴上？”
　　“是。”沈朝霜瞳孔一闪，随后又暗了下去。
　　见沈朝霜说什么也要回一下的模样，颜夜心里头疑惑：我没说啊……沈朝霜怎么知道的？
　　不会——
　　不会是我跟别人唠嗑的时候他听到了？
　　也不可能，他平日里文书都得堆成山，上面两座下面更有甚者十座的，我雨落春栅虽与碧水竹帘近得没一脚路，但我宅在府里唠嗑也不可能听见。
　　除非。分身？
　　想着狠狠拍下自己脑瓜子。
　　哎我在想什么呢！他法司卿再厉害难不成一心二用？
　　颜夜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分明记得清楚，自己压根没说。
　　沈朝霜见他那抓耳挠腮的模样，顿了顿，提醒道：“你祭了欲望，记忆不全也正常，以后补回来就好。”
　　颜夜问：“你一提起来我就想问，欲望到底是什么？仅仅只是情丝感线的源头？”
　　沈朝霜没答完整，只是让他自己去想：“你的欲望不是你自己的么？那为何问我呢？我能以我自己的欲望给你说些什么吗？”
　　颜夜无语了。
　　无大语了。
　　他要是有的话也不会被语戏峰那七根老油条给传成一个癫子。
　　至于为什么颜夜说语戏峰七根油条，倒也不是没有解释。
　　就是每一位年龄至少也得年逾不惑，最老最长者的在位竟一百多年，只因为是仙家人，相貌那叫一个模子雕的，各个二十多岁初入茅庐的少男少女，恣意千奇百怪，性格要颜夜说跟疯癫子也差不了多少了，顶多差个相貌。
　　自己、沈朝霜还有总司，估计都得算上年轻新秀。
　　然后就成了语戏峰最最最、最牛逼十大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老油条”与“幼炸鱼”的权威组合。
　　其中老人居多，老的太老，幼的太幼，见到都只得一句“尊老爱幼”挂在嘴边。
　　估摸着就这群地沟油炸的油条口口相传。
　　当然颜夜也认载了，自己真的有问题。
　　颜夜薅着脑袋上的头发，盯着窗外天，突然一拍脑袋，转过头问沈朝霜：“沈朝霜，现在几时了？”
　　却见沈朝霜头靠在手背上，眼睛半眯半睁，听颜夜问他，猛地惊醒过来，摆正脸看看外边天道：“我也没记时间……”
　　看着外边瞅了一会，见天黑得干净，远处还灯火通天，又道：“看样子，至少也得戌时时分了。”
　　“问这个作甚？”
　　颜夜知沈朝霜脑子也是算了好半天才算好的，这时候也大差不差，确实应该是戌时。
　　肚子都像煮沸腾的开水般冒泡咕嘟叫，一种闷钝钝的感觉，怪难受的。
　　颜夜问：“清妙老前辈怎没见她过来？还是说我们已用过饭，我忘却了？”
　　沈朝霜回道：“应是没用过，这么久没听过一点上菜的声音。”
　　颜夜倍感奇怪，莫不是清妙老前辈还在烧菜？
　　可之前那说自己在做饭食，又在干什么？
　　心里正嘀咕，听沈朝霜道：“那时清妙老太太没说假，一个作假人，语气多少虚，不可能无破绽。应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颜夜心里反驳道：没破绽当然也有，你自己说谎真的跟假的一样，假的跟真的一样。但说回正事，清妙前辈虽然把我脑袋敲得怪疼的，但也不是真打，若说不去看看，心里头倒也过不去。
　　一拍桌子醒脑，二站身子蹙起眉，三转过身，沉声道：“我们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支盗了月明似尘，浑身通白的东西从耳边窜过，速度极快，却在碰到地板的一瞬散成浮尘，颜夜都没看清是什么，只觉耳朵旁“咻”一声嗡鸣。
　　紧接着一群白花花的东西对准了他与沈朝霜刺上去，愈来愈快，一个女子音若冰河，语气寒冰：“未经吾则许，休想离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