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道：“大公子，老爷怕是回不来了。老奴听下朝的官员说，老爷遭人弹劾指控，弹劾老爷官员说老爷贪墨国库税银。陛下已经遣了锦衣卫，片刻便要来府中搜检。”
　　陈辞：“搜府？”
　　话音未落，锦衣卫一众已然随府中小厮踏入庭院。
　　那小厮尚不知府中祸事，以为圣上派遣锦衣卫道喜，他满脸喜气，对着陈辞躬身行礼：“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小的祝贺公子高中会试第一！”
　　陈辞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面上半分喜色也无。
　　锦衣卫分列两侧，为首统领抬手一拱，“本官奉陛下旨意，搜查陈侍郎府邸。陈公子，多有得罪。”
　　小厮这时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心中恍然，难怪公子得了会元，却不见半分欢愉，他家老爷出事了。
　　锦衣卫将陈府前前后后翻查三遍，终究在陈侍郎书房的暗格之中，起出四大箱沉甸甸的金银。
　　陈辞万万不信父亲会贪赃枉法，他抢步上前，亲手掀开箱盖，箱内灿灿金银，赫然摆在眼前。
　　他怔怔望着，声音发哑：“怎么会……”
　　锦衣卫统领沉声传谕口谕：“陛下有言，既已搜出物证，即刻查封陈府，阖府人等不许擅自出入。至于陈公子，陛下吩咐，待殿试落榜之后，自会给陈家一个说法。”
　　言毕，统领带人押着物证，折返皇城复命。
　　陈辞立在原地，满心惶惑。他想不通，为何凭空出现这些罪证，为何父亲会遭此构陷。
　　一晃便是殿试结束，陈辞被传召入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平化帝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抵在了门板之上。
　　陈辞心口狂跳，呼吸一滞：“陛、陛下！”
　　平化帝再无半分帝王的端肃，眼底直白的占有欲望，丝毫不加掩饰：“陈辞，自初见你的那一刻，孤便倾心于你，做孤的侍君吧。”
　　陈辞奋力挣开，神色凛然：“陛下请自重，草民心中已有心悦之人。”
　　平化帝却步步紧逼，面庞几乎贴上他的脸颊，气息沉沉洒在他耳畔：“孤知道，你心系阿朔。可那又如何？这天下尽在孤手，孤想要的人，便没有得不到的。”
　　语气陡然转为威逼：“你父贪墨国库，府中搜出的金银便是铁证，此罪足以株连九族。你若肯顺从孤，孤便可饶陈家四百余口性命，将死罪改判流放。”
　　陈辞牙关紧咬，不肯屈从。
　　平化帝低笑一声：“孤给你一夜思量。莫要妄想向梁王求救，孤早已在梁王身边布下眼线。若是让孤查到分毫，孤便可以谋逆之罪处置了梁王。”
　　陈辞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梁王乃是陛下亲弟！如今雍凉边境战火正酣，若是加害梁王，边境万千百姓该如何是好？”
　　平化帝神色淡漠：“我朝从不缺领兵之将。”
　　可边境的百姓缺。
　　殿试放榜，陈辞被点为探花。
　　当夜，他独自蜷在床榻之上，辗转难眠。一桩桩事串联起来，他才幡然醒悟，这都是陛下为了逼他就范蓄谋已久。
　　他动过念头，想飞鸽传书给梁王，他信梁王会救陈家满门。可转念又想，梁王若是收到求救，必定会自边境挥师回京。他知道梁王会胜过过陛下，真到那时候，难道要逼梁王背负弑兄篡位的千古骂名吗？
　　他不能。
　　雍凉战火未熄，一旦梁王撤兵回朝，蛮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边境百姓便要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倘若自己宁死不从，陈家四百余口便要因他尽数赴死。这场莫须有的罪名，根源全在自己身上。
　　若是当初，我不曾来京城便好了。
　　千思万虑，万般权衡。到最后，他只能辜负梁王。
　　四月初春，寒雨未歇。
　　陈家男丁尽数被判处流放千里，女眷零落四散，或被没入军营受尽磋磨，或发往风月之地红袖添香，从此尊严尽碎，沦落尘埃。
　　唯独陈辞，以一介男子之身，被迫入后宫，封为侍君，侍奉君王。
　　幽暗阴冷的天牢深处，陈侍郎听闻全家死罪悉数赦免、改判流放的消息，瞬间便洞悉了所有缘由。是他的孩儿，是他最疼爱的阿辞，以一己之身换了全族生机。
　　无尽的悔恨与悲恸攫住了这位半生清正的老臣，他扶着冰冷潮湿的牢壁，老泪纵横，声声泣血：“是为父的错……是为父不该带你入京城，是为父害了你啊！”
　　牢狱之外，深宫九重，平化帝终究得偿所愿，将心心念念许久的陈辞，牢牢困在了自己身边。
　　陈辞心中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人，他怕战事未归的梁王得知自己的境遇，在侍寝承欢之时，他只卑微的乞求萦绕唇间：“臣恳请陛下，莫要让梁王知晓此事。”
　　平化帝搂着怀中人单薄颤抖的身子，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眉眼，“阿辞，我的好阿辞。短期内，孤不会让他知道。”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平化帝独宠陈辞一人，冷落六宫，引得后宫诸人怨怼丛生，非议不断。
　　高墙深宫锁住了陈辞的人身，却锁不住他的满心牵挂。这一年来，支撑他苟活于世的唯一念想，便是边关传来的捷报。每日最安稳欢喜的时刻，便是贴身小太监送来梁王在雍凉的战报。
　　小太监看着主子对着一纸薄报，眉眼间难得漾起浅淡笑意，轻声劝道：“侍君，您快收了笑意吧。若是让陛下瞧见您又对着雍凉的战报出神浅笑，怕是又要惹陛下动怒了。”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平化帝立于廊下，眼中温情尽数褪去，眼神里流露出怒意。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那纸战报，随手掷于地上，俯身打横抱起麻木僵硬的陈辞，大步迈入寝殿。
　　“阿辞，一年了，纵使你是石头心，也该捂热了。你日日待在孤的身边，心里念的、盼的，从来都不是孤。对着一纸战报便能笑得这般温柔，莫非是嫌孤年老，满足不了你了，是吗？”
　　陈辞浑身僵硬，双目空洞，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任由他肆意摆弄，无半分挣扎，亦无半分言语。
　　殿外的小太监见此情景连忙低身示意宫人：“快！去备热水与疗伤药膏，快去！”
　　他侍奉陈辞已有一年，最清楚这位主子的苦楚。世人都羡他独占帝宠，唯有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侍君日日枯坐深宫，静默度日。无人之时，他常常执笔描摹，画的是梁王的身姿。
　　深宫之中，最是忌讳“心念他人”四字。
　　每一次被平化帝察觉，等待陈辞的便是一场折辱与苛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一番风雨摧折过后，寝殿内只剩死寂沉沉。
　　小太监提着温热的净水入内，看着榻上敛尽生机、满身斑驳伤痕的人，终是忍不住低声轻叹：“侍君，您这又是何苦呢？”
　　千里之外，雍凉边关。
　　梁王从未收到过陈辞只言片语的来信。每个夜深人静、独对冷月的夜晚，他只能默默祈祷，祈祷边关战事早歇，他便能早日归京，寻他的阿辞。
　　平化十一年，深秋。
　　京城之内，人人皆知，梁王平定边乱，不日便会班师回朝。
　　消息传入深宫，落入陈辞耳中，他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怯懦。
　　他如今身陷宫闱、身份难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年，他绝不一侍二主。他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只想穷尽一切，避开与他的重逢。
　　心绪纷乱之际，殿外传来通传：“皇后驾到——”
　　陈辞敛去眼底狼狈，起身垂首，恭谨行礼：“臣，见过皇后。”
　　皇后步履雍容走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他憔悴清瘦的模样，开口便道：“陈侍君，你此前托本宫打探的消息，有结果了。你流放岭南的陈家众人，本宫已有音讯。”
　　陈辞抬眼询问：“我父亲如何？他可安好？”
　　皇后轻轻摇头：“怕是不好。令尊已于两年前冬日，殒命于流放途中，这些，陛下一直都骗了你。”
　　“不可能！”陈辞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不敢置信地摇头，“陛下亲口许诺，定会保我父亲平安抵达岭南，护他性命无忧！你骗我！”
　　皇后闻言，抬手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边角陈旧，上面还凝着淡淡的暗红旧痕。她捏着玉佩，“这枚玉佩，是你生母的遗物吧？令尊视若珍宝，至死都攥在手中，不肯松开，这玉佩上面的还有他的血渍。”
　　话音落，她抬手轻抛，玉佩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陈辞，是你亲手葬送了陈家满门。”皇后目光冰冷，言语刻薄刺骨，“若是本宫是你，身负全族血债，苟活于深宫受辱，早已自了残生，何来颜面苟活于世？”
　　陈辞猛地跪伏在地，颤抖着手捡起那枚玉佩，极致的绝望席卷全身，他埋首痛哭，声声呜咽，破碎不堪。
　　他不知，这一切皆是皇后的算计。
　　陈侍郎并未身死，只是流放途中，皇后的人想拿着玉佩，陈侍郎死活不肯，于是命官差硬生生砍去他一臂，这才松的手。皇后故意编造死讯，击碎陈辞最后一丝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只要陈辞死了，平化帝的心便只属于她了。
　  皇后答应陈辞，只要他死了，她会保陈氏后人再入仕途。
　　八月十四，秋高气爽，梁王铁骑踏归京城，他策马直奔皇宫。
　　御书房内，平化帝看着凯旋而归的弟弟，语气温和，故作体恤：“阿朔，此番远赴边关，三年浴血，辛苦了。”
　　梁王却不打算现在叙旧，他直言道：“阿辞在哪？”
　　平化帝神色微顿，轻描淡写便将所有罪责剥离干净：“陈家涉嫌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本是满门死罪。是陈辞主动求恳，以身侍奉君王，换全族流放保命。如今，他便在孤的后宫之中，为孤的侍君。”
　　字字句句，皆是将陈辞化作不堪的以色媚上。
　　梁王双拳骤然攥紧，他征战三载，抛头颅洒热血，守护这景朝河山，守护这朝堂社稷，到头来，却护不住自己心尖上的人。
　　他压下翻涌的戾气，沉声道：“臣弟不求军功，不问封赏。今日只求皇兄一件事，将阿辞还给臣弟。皇兄，准或不准？”
　　平化帝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笃定陈辞不敢叛他，陈家数百族人的性命，尽数握在他手中，是他拿捏陈辞最稳的筹码。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不由孤做主，要看阿辞自己的选择。”
　　得到应允，梁王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大步疾驰，疯了一般奔向后宫，只想立刻见到那个让他牵挂三年、惦念三年的人。
　　他猛地一把推开寝殿房门，殿中寂静无声，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满室寒凉。
　　视线尽头，梁上白绫垂落，一袭素衣的少年悬空而立，静静垂落的身躯，了无生机。
　　“阿辞……”
　　没曾想，三年前京城那一场别离，竟成了二人的永诀。
　　梁王记忆里的阿辞，性子憨软有些呆气。从前他总爱装死逗弄他，每一回，他都当真。
　　“小笨蛋，旁人的话不可尽数听信，凡事要存几分自己的判断。”
　　“祖父同我说，真心待我好的人，是不会骗我的。”
　　“可倘若你遇上的是歹人，又该如何分辨？”
　　“若是我被坏人害死了，你会为我报仇吗？”
　　“本王才不会。”
　　如今梁王怀抱着陈辞早已冰冷的身躯，指尖抚过他毫无温度的脸颊，自欺欺人道：“阿辞，这一次算你赢，你演得太真了，连本王都被你骗住了。”
　　“你快醒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