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汨述承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窗外风声夹带着蝉鸣涌进来，时远时近，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一阵清凉的晨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推开了垂落的窗帘，光线漫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咚咚。

植隼站在房门口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股大清早就有的轻快劲儿："起来了吗？起来了的话记得出来吃早餐！我要去上班了，给你放桌上了啊！"

话音没落，脚步声就踢踢踏踏往玄关跑了。汨述承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蹦出来，就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整间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汨述承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衣摆几乎盖到大腿，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向一边。他把床铺整理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这才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桌上果然摆好了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酱菜，旁边还有两个小笼包，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吃完碗放着就行，我回来洗！"

汨述承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他从昨天饿到今天了，不吃白不吃。他坐下来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桌上的菜倒是很少夹。吃完后他把碗筷收拾到厨房，仔细洗干净了，用干布抹干水渍，按原来的位置一一摆好。

回到客厅坐下，他环顾了一圈——地板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沙发靠枕摆得端端正正，茶几上没有多余的杂物。没有什么家务可以让他帮忙的了。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停在窗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植隼那张脸，还有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汨述承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

窗外的树叶随着风声摇摆，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地扑在脸上。窗户上挂了一串铜铃铛，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碎碎的，像谁在远处慢悠悠地摇着什么东西。汨述承听着树叶沙沙地响，和铃铛时断时续的叮当声，觉得无比悦耳。仿佛此刻他并没有遭到辞退的伤心，并没有感到一个人的孤单，只觉得整个人身心都松下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这才看到窗台上长满了三角梅，浓绿的枝条错综复杂地交错缠绕在窗框上，浅红色的苞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往左边看，原来三角梅是从那边延伸过来的——植隼的阳台上种了一大丛三角梅，藤蔓攀过栏杆，一路爬到了这边窗台。热风卷过，花枝簌簌晃动，几片浅红的苞片被吹落，轻轻沾在他的肩头上。明明花色这般浓烈，却丝毫不显张扬，反倒衬得这条安静的小巷多了几分鲜活绵长的暖意。

汨述承回到沙发上坐着发了很久的呆。他看着窗外那棵梣树在风里摇晃，看着铜铃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反着碎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下楼去。他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道缝——他没有这里的钥匙，关紧了就回不来了。

汨述承拿着手机下楼，想去街边看看有没有贴什么招工的广告。走在楼梯间时，杂乱交错的电线被线卡整齐地固定在墙角，楼梯上没有城市楼道里常见的那种难闻气味和垃圾，有的只是一尘不染的干净台阶。从二楼到一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看清一个地方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到了一楼，太阳已经有些热了，大约九点多。汨述承抬头看着这棵开阔的林荫大树，梣树有着对生的叶片，一根枝左右成对地长着叶子，密密地缀满枝条。几根细细的电线横穿树身，隐在繁茂的枝叶之间，不显突兀，反倒衬得这棵巷子里的老树多了几分温柔的生活气息。站在树荫底下，暑气瞬间消散，只剩草木独有的清润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梣树边就是小卖部。老式的小卖部，带着满满的复古烟火气。店铺陈设老旧却整洁，琳琅满目的物件摆满货架，各式各样的怀旧小物错落摆放。小卖部门口随意停放着几辆旧自行车，车身带着时光的痕迹，安静倚在墙边，添了几分慵懒闲适的生活气息。门口的角落栽着一株球菊，盛夏时节开得正好，花团饱满簇拥，翠绿的枝叶衬着金黄的花簇，在暖融融的阳光下生机勃勃，为古朴的巷口添了一抹鲜亮温柔的色彩。

小卖部的老板这时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注意到一旁的汨述承，转过头来："你就是小隼昨晚带回来的那个男孩子吧？"

汨述承连忙点头："是的。"他局促地捏了捏衣角，没有再说话。

老板看出他的局促，笑着说："进来家里坐一坐嘛，你的事情小隼早上已经跟我说过了。"

汨述承说："老板，这不好吧。"

老板"嗐"了一声，直接过来拉他胳膊："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快进来快进来，有什么不好的？以后啊大家都是邻居了！"

老板娘是个朴实无华的传统女人，脸上有些许细碎的褶皱，一头茂密的黑发间夹着几根银丝，被一支古朴的木簪子利落地盘在脑后。汨述承被按在一张小木凳上坐下，老板娘连忙出来，擦了擦手："哟，这是谁呀？"老板说："小隼那孩子带回来的。"又转头给汨述承倒了杯水。汨述承双手接过来，说谢谢老板，握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抿了一口。

老板说："不用一直叫我老板老板的，我叫兀焉，以后叫我兀叔就行。"他指了指老伴，"这是景梅，叫梅姨也行叫景姨也行。"

汨述承连忙点头："兀叔，梅姨。"

兀叔又说："小隼早上专门跑下来跟我们说了，说你要是下来了就带你坐坐，别让你一个人闷着。"

景梅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温温的："小伙子，安心在这儿住几日。现在社会不好找工作，我们这里呢离城市远，安静得很，风景也好。先敞开了玩儿，把自己找回来了，才有力气出去打拼。"

兀叔也接话："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急什么呢。先享受世界，再从社会里慢慢摸爬滚打。"

汨述承坐在矮凳上，把这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兀叔，你这个小卖部开多少年了？我刚才在外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好像都挺有年代的。"

兀叔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了："小伙子识货呀！我们梣树巷就我家这一间小卖部，快三十年了。里头那些东西啊都是慢慢攒下来的，卖的零食汽水也是老渠道进的，跟外头大超市卖的不一样。"

汨述承说："我刚才看到一些很老的东西，小时候见过的，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兀叔一听来了劲，一拍膝盖站起来："走走走，我带你进去看看！"

汨述承跟进去，铺面不大，但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最前面是一张透明玻璃柜台，上面摆着一个个糖果罐子，装着五颜六色的硬糖、水果糖、大白兔奶糖。后面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烟酒汽水方便面。角落里挂着一面墙的小玩具——竹蜻蜓、塑料魔方、纸风筝、泡泡水、弹弓、玻璃弹珠。每一样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细灰，却都保存完好，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小型博物馆。汨述承站在货架前，伸手碰了碰一只竹蜻蜓，竹片被磨得光滑圆润。

看完后兀叔带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兀叔从冰箱里抽出一根小布丁雪糕，包装纸上结着一层白霜，直接塞到他手里："拿着！大热天的，叔请你吃的。"

汨述承刚要摆手，景梅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老头子别光顾着冰的，桌上的大白兔奶糖给小年轻抓两把！光吃冰的牙受不了。"

汨述承连忙说："梅姨不用不用，我刚拿了兀叔的雪糕了……"

兀叔已经转过身，从柜台上抓了两把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他衣兜里，兜一下子鼓了起来。"拿着！你梅姨都发话了。"

汨述承低头看着鼓鼓囊囊的兜，和手里已经开始融化、沿着包装纸渗出细细水珠的小布丁，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温热的东西。他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兀叔，谢谢梅姨。"

景梅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多大点事啊。"

兀叔已经走到门口的石墩桌旁坐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副象棋，头也不抬地问他："会下象棋吗？来陪你叔我下两把。"

汨述承跟出去坐下，剥开雪糕咬了一大口，冰凉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他含含糊糊地说："会一点，兀叔你得让着我。"

兀叔笑呵呵地摆棋子："好好好，让着你。"

汨述承把糖揣在兜里，白色糖纸贴着布料内侧，带着柜台残留的余温，硌在腿边，沉甸甸的。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雪糕，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把这些天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闷热、委屈、无处可去的焦灼，都化开了。

兀叔把棋盘摆好，红黑两边的棋子各归其位。他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拨弄着自己的棋子："你慢点吃，不着急，我等你。"

吃完后汨述承把木棍捏在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兀叔伸手接过去随手扔进脚边的旧铁皮罐里。汨述承搓了搓黏糊糊的指尖，才小心翼翼地在石墩前坐下。棋盘是木头的，被摸得油亮发红，棋子也是老式的，圆润厚重，每一枚都带着温润的光泽。他捏起一枚"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兀叔瞥了一眼，笑了，把自己的"马"往他面前推了推，棋子磕在棋盘上清脆一响："吃这个！这就对了。在我这儿不用动脑子，怎么开心怎么走。"

汨述承愣了一下，抬头看兀叔一眼。他低下头，捏着那枚"车"，慢慢提掉了兀叔送过来的"马"。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下的不是棋，是被这座城市弄丢的底气。梣树的影子是活的——它会在汨述承悔棋时轻轻晃一下，像在安慰；会在兀叔让子时悄悄拉长，仿佛在说"慢慢来"；等到暮色四合，它便温柔地裹住两人的肩头，把整盘棋、整条巷子，都酿成了一坛温热的酒。

此时在世界的另一边，城市市中心，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喇叭声此起彼伏，叫卖声混着电动车警报声搅在一起，汇成一股浑浊的轰鸣。太阳悬在头顶，把柏油路面晒得滚烫。植隼骑着电瓶车在车流缝隙里灵活地穿行，摇头晃脑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头盔下露出一截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他浑然不在意。拐弯时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空中随意画着圈，像在指挥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乐队。周围堵得寸步难行的车流和他擦肩而过，焦急的喇叭声涌上来从他身边滑开，没一丁点儿沾到他身上。他就这么在滚烫的城市里活蹦乱跳地往前窜，像是大太阳底下唯一一颗没被晒蔫的弹珠。

植隼接了一个鲜花订单，顾客再三嘱咐要准时送到，而且花不能被太阳晒蔫了。植隼把花束放在脚踏板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上面。他的车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一路护着那束花往前赶。赶到约定地点把花递给顾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攥着戒指盒，接花的时候手都在抖。植隼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加油！"转身跨上车。油门刚拧下去，拐角处一辆电瓶车忽然从盲区里直冲过来，两辆车头"砰"地撞在一起。植隼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擦了好几米，头盔重重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趴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撑起身子，晃了晃脑袋，低头一看，花束散落了一地，卡布奇诺玫瑰的花瓣碎了好几朵，包装纸撕破了，几支花茎折断了。他立马掏出手机给顾客发了一条消息，说花在路上出了意外，他马上换一束重新送过去。顾客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声音又急又怒。植隼一边把散落的花收拾好塞进后座箱子里，一边对着电话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地址再发我一次，我二十分钟一定准时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