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隼挂了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戳灭那行字，跨上车就往最近的鲜花店冲。手掌擦伤被风一吹，咸腥的汗液渗进去，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瞥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像在跟那片泛白的皮肉打招呼，然后油门拧到底，引擎嗡地一声把街景扯成彩带。

赶到花店重新包了一束卡布奇诺玫瑰，他把花束小心地固定在脚踏板上，指腹隔着包装纸按了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确认不会滑落才拧动油门。车速快但稳，车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像条鱼，连闯了两个绿灯尾，第十八分钟准时刹在约定地点。

顾客接过花的时候嘴唇还在抖，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餐厅。植隼摘了头盔夹在腋下，隔着落地玻璃看男人单膝跪下去，花束递到女孩面前。女孩捂住嘴，然后笑了。周围桌子鼓掌，有人吹口哨。植隼在玻璃外面眯着眼咧着嘴看完，冲玻璃里那对儿挥了挥拳头，像自己赢了似的，这才转身跨上车，头盔往脑袋上一扣，扣带甩到下巴后面啪地扣上。

太阳火辣辣地砸在头顶，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衣领里痒得他缩了缩脖子。手掌上的擦伤被汗水泡着，刺辣辣的疼，他甩了甩手，像甩掉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垂着手走到一棵梧桐底下。从车后座摸出塑料袋，里面两个早上买的馒头，凉透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起劲，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拧开水壶灌了两大口水，仰头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像在打拍子。吃完一个馒头他把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垃圾桶，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活动手腕的时候骨节咔吧响，他嘿了一声，跨上车又走了。

新订单提示音响了。他低头瞄了一眼地址，顺手接了，顾客备注写着"不着急，慢慢送就行"，后面跟了个小打赏。植隼嘴角往上一翘，拇指在屏幕上把两单路线一排，近的先送远的兜底，卡着超时前把第二单送到的时候还跟顾客来了句"您这备注看得我心情好，送餐都带风的"。顾客乐了，他也乐了，摆摆手拧油门走了。

等所有订单送完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晚高峰堵得厉害，他也不急，骑着车慢悠悠地跟着车流晃，有时候还跟着旁边车里飘出来的歌哼两句。风从江面拐进巷口，凉丝丝地贴在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又伸开，像在跟风玩闹。

路过一个水果摊他刹住了车。塑料棚下西瓜堆成小山，他在瓜堆前蹲下来，掌心拍拍这个叩叩那个，耳朵凑上去听，嘴里还嘟囔"这个不行，这个闷，哎这个对味"，最后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瓜皮冰凉贴在他满是汗渍的小臂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张脸皱成一团又松开，咧嘴笑了。付了钱他把瓜小心翼翼放进脚踏板上的箱子里，车速慢得像在运刚孵出来的小鸡，过减速带时特意绕了个大弧线，嘴里还嘀咕"乖啊别颠着"。梣树巷的老路他走过无数遍，今天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时，风蹭过耳廓，夕光落在肩膀上，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前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等他，油门不自觉又拧快了一点。

到了兀叔家门口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那条暗橘色的光带像谁拿蜡笔抹了一道。兀叔坐在小马扎上摇蒲扇，见他回来笑眯眯地说："小隼今天回来挺早啊。"植隼停好车弯腰把西瓜抱出来，捧着往兀叔怀里一塞，下巴还搁在瓜上蹭了蹭："兀叔我买西瓜了！给您和梅姨尝尝，可甜了我挑了好半天！"兀叔连忙推，蒲扇扇了他胳膊一下："哎你这孩子，买一个够你俩吃了嘛，给我做什么？"植隼不撒手，把瓜往兀叔怀里又怼了怼，笑得露出一排牙："兀叔，这以后还有好多事得麻烦您和梅姨呢，您要是不接我这瓜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开口啊？"

景梅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擦了擦手笑："老头子，人家都拿来了你就接着嘛。"又抬头看了看天，"明天天气不错，趁早把瓜切了冰着。"兀叔这才接过来，掌心托着瓜掂了掂，低头时目光忽然定住了——植隼方才托瓜用力，擦伤处的血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点新鲜的红。兀叔皱眉："小隼，你这手怎么回事？"植隼下意识把手往背后一藏，咧嘴一笑，虎牙尖露出来："没事没事！滑了一跤跟地皮亲了个嘴！兀叔梅姨你们赶紧进去吧我先上楼啦！"说完转身就跑，鞋底在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踩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鼓点。

景梅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整天乐呵呵的，谁知道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兀叔拍了拍怀里的西瓜，扇子在膝盖上慢慢摇着："乐呵是乐呵，心里有数着呢。缘分这东西，走着走着路就通了，老天爷舍不得让这种孩子一直苦下去。"

楼上植隼推开门，玄关的暖光把他脸上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汨述承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书，见他进门慌忙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咚的一声。植隼弯腰换鞋，掌心撑在鞋柜上龇了龇牙，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直起身子的时候头发还支棱着，汗衫领口敞着，整个人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你坐你的不用站起来，去厨房拿把刀过来，咱吃瓜！"汨述承愣了一下转身去抽屉里翻刀，金属碰撞声很轻。

植隼把西瓜搁桌上，刀刃压下去瓜皮脆裂，响声清亮，鲜红的瓤露出来，黑籽嵌在里面。他切了一块直接递到汨述承面前，汁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他也不在意，甩了甩手："趁凉快赶紧吃，一会儿就不冰了。剩下的我冰起来明天接着吃。"说完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汗，"我去洗个澡，一身汗臭熏死人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啦啦响起来。汨述承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冰凉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想的是进门时植隼换鞋弯腰那一瞬，掌心边缘那片擦伤，血痂泛着红肿，可那人脸上连一丝皱眉都没有，还咧着嘴笑。他放下西瓜，回房间翻出那管药膏，白色外壳标签磨得模糊，攥在手里捂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摆在茶几正中间，挨着西瓜盘。然后坐下来把自己那份吃完，指尖沾着的瓜汁在纸巾上洇开，他等着。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植隼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还因为凉意蜷着。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汨述承旁边，沙发垫陷下去，弹簧吱了一声。他伸手捞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一抹，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了口气，整张脸舒展开像泡了热水似的："爽——"

汨述承开口，声音有点试探："你会下象棋吗？"

植隼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瓜，含含糊糊地说："会啊！兀叔找你下了？"

汨述承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不太会，在兀叔面前出了好多丑。"

植隼把瓜皮往盘子里一丢，擦了擦手，笑得眼睛弯起来："没事没事！兀叔从不笑话人，他教人有耐心了，你明天再去，保准能吃他两颗子。我跟你说他那个套路吧……"说到一半偏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了不早了，明天再教你，先睡吧。"转身往房间走，脚步轻快。

"喂。"汨述承叫住他。

植隼回过头，眉毛挑着，脸上还挂着笑："嗯？"

汨述承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你手上的擦伤怎么弄的？"

植隼低头看了一眼，翻过去又翻回来，咧嘴一笑，虎牙尖亮了一下："哎呀小事，不小心划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盯着我手看啊，我手有这么好看吗？"语气松快得像在开玩笑。

汨述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茶几上那管药膏递过去，铝管被他捂得温热："这个管用，睡前涂，明天就好了。"

植隼低头看着那管小药膏，接过来在掌心转了转，铝管硌在伤口上，他不躲，反而把药膏攥住了，咧嘴笑了一下："谢了啊。"声音轻了些，但尾巴还是翘着的。

他转身握住门把手，正要推门时，身后传来一句："我会尽快找到房子搬出去的，不打扰你太久。"

植隼没回头，肩膀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嘴角松下来的一点弧度，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满不在乎的暖："不用。你待着呗。找到工作有钱了想出去再出去，之前就一直空着，又不是给你住才空着。不急。"他推开门，铰链轻响，又补了一句，"睡吧啊，明天还得跟兀叔学下棋呢。"

门合上了，咔嗒一声，很轻。汨述承站在客厅里，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和门缝底下透出的细长光，风扇咔嗒咔嗒转着，把夏夜的空气搅得温柔。

整栋老房子被三角梅抱着，花瓣在路灯里泛着暗紫。梣树的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风穿过巷子，把二楼窗户透出的暖光摇碎在青石板上。花影晃了晃，像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