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两人一前一后去洗了澡。浴室的门关了一会儿又开了，汨述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拿毛巾擦了擦，又坐到沙发上去了。植隼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水汽蒸得发红的皮肤。他随手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各自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亮一下，偶尔暗下去。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梣树梢头，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痕。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偶尔发出一声消息提示音，或者谁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安静了一会儿。植隼把手机锁屏了，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汨述承一眼。汨述承的头发还半湿地搭在额前，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

"我去做一点饭，"植隼站起来，"吃了就睡觉吧。"

汨述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好。"

植隼进了厨房，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套上，低头在腰后打了个结，收紧了。他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小米和红豆，又翻出一盒虾仁，看了看包装上的日期，打开闻了闻，没问题才放到台面上。他又从冰箱侧门拿出纳豆，搁在一旁。

灶台上的火打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接了一锅水放上去，等着水烧开的时候，他就站在灶台前安静地站着，手指搭在台沿上。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小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锅水都翻起了白花。他把淘好的小米倒进去，红豆也跟着下了锅，拿汤勺沿着锅底慢慢搅了几圈，防止粘底。米粒在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一圈一圈地跟着水流打转。他隔一会儿就搅两下，手腕不紧不慢地转着，目光落在翻滚的粥面上。

旁边的小灶台上另起了一锅水，虾仁倒进去的时候在滚水里蜷了一下，颜色从半透明的青灰慢慢变成粉白，浮到水面上来了。他拿漏勺一颗一颗捞出来，沥干了水，在碟子里摆成一排。纳豆也拌好了，拿筷子搅了十几下，拉出细长的黏丝，在碟子里微微颤着。

粥煮好了，红豆已经裂开了皮，米粒全都化开了，粥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关火，盛出来，两碗摆在餐桌上，一边放了一双筷子，把虾仁碟放在靠汨述承那一边，纳豆碟放在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整张桌子的搭配，觉得都是汨述承能吃的，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东西，这才解开围裙挂回去，走出厨房。

汨述承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摆着那盒草莓大福。盒子掀开了一半，他正捏着一颗往嘴边送，白色的糯米皮在灯光下微微透光，边缘裹着一层薄薄的椰蓉。汨述承捏着它，快要碰到嘴唇了。

植隼走过去，一伸手，把他那颗草莓大福从指尖拿走了，连着整盒一起端了起来。

"还没吃完？都隔夜了，不能吃了。"

汨述承愣了一下，视线追着那盒草莓大福走："应该还可以吃吧？我尝一个。"

说着就要伸手来够。植隼把盒子举高了，另一只手挡在他面前，掌心朝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隔夜了不可以吃了。明天我再给你买一盒新的，这盒不要了。"

他手腕一偏，盒子落进垃圾桶里，咚的一声闷响。塑料盖翻开了，几颗白糯糯的团子歪在盒底，有一颗还滚了出来，沾了垃圾桶内壁的灰。植隼弯腰看了一眼，把盖子重新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来，又叮嘱了一句："这种草莓大福放不了一整天的，隔夜就更不行了。吃了容易拉肚子。"

汨述承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来。他的目光还停在垃圾桶上，看着那个翻了个身的透明盒子，没说什么，只是把空落落的手放回了膝盖上。

植隼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看了，过来吃饭。"

汨述承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厨房。桌子上摆着两碗红豆小米粥，粥面冒着薄薄的热气，红豆已经煮透了，绽开了皮，米粒全化进了粥水里。虾仁白嫩嫩地码在碟子里，纳豆拌好了，拉丝的纹路清清楚楚。整个桌子上没有油星，没有荤腥，都是素素净净的。

汨述承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的甜和小米的糯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他低头又喝了两口。

植隼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筷子就伸向了虾仁碟。他夹了一颗放进汨述承碗里，又夹了一颗，又夹了一颗。虾仁在粥面上排成一排，白白的堆在那里。他又夹了一小撮纳豆，搁在虾仁旁边。

汨述承刚开始还接着，一口一口吃下去了。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粥还剩大半碗，菜已经堆了一座小尖。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又看了看植隼的筷子又伸过来了，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说："我真的吃不下了，不要再夹了。"

植隼的筷子停在半空，往他碗里看了一眼，像是在验收什么成果似的，这才收了回去，夹了一颗虾仁放进自己嘴里，又扒了两口粥，嚼着咽下去了。

饭后两人坐回沙发上。窗外的月亮比刚才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斑。院子里有风，风不大，三角梅的叶子偶尔动一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植隼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正圆，挂在梣树梢头，又大又亮，银白色的光把树冠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收回视线，朝身旁的汨述承说："要不要我带你逛一遍梣树巷？就当饭后散步消食了。"

汨述承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亮了一瞬："好啊，我还没有逛过梣树巷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起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回，在身后灭了。推开楼道口的木门时，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青苔的潮气、夜来香的花香，还有泥土被夜露浸过之后那种淡淡的润味。

巷子很静。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色，有些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微微的滑，但很稳。路两旁的老房子一栋连着一栋，有些门口摆着花草，有些墙根爬了藤蔓，有一家的窗缝里漏出一小片暖黄的灯光，又被窗帘遮住了。植隼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放得很慢，汨述承跟在他斜后方，有时候和他并肩，有时候落后一两步，看看路边的东西。

两个人走了一路，话不多，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偶尔植隼指一下路边哪棵树上结了什么果子，汨述承就凑过去看两眼，然后继续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走了一会儿，拐过一个弯，路边有一家店铺。门口摆着几盆花草，台阶旁边蹲着几只小猫，白底黄花，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正挤在一起取暖。有一只站起来了，歪着脑袋舔了舔爪子，又趴下去了，把下巴搁在另一只的背上。

汨述承的脚步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就慢了下来，然后彻底停住了。他蹲下身，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怕吓到它们。小猫歪头看了看他，往前凑了凑，蹭了一下他的指尖。汨述承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摸上猫背。毛软软的，带着一点白天晒过的太阳的余温。他蹲在那里，整个人都弯下去了，手指顺着猫背一下一下地顺毛，小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植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倚着路灯杆，双手插在兜里。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了一道长长的影。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蹲在地上逗猫的人。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也没伸手去理。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扎着利落的丸子头，穿青色碎花长裙，右手腕上一只青绿色的玉镯在月光下微微一晃。她看到门口有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植隼，笑了起来："小植，这是出来散步？"

她的目光越过植隼，落在后面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影上，顿了一下："这是你的朋友？"

蹲在地上的汨述承听到有人说话，慌忙站起来，急促地往植隼身后退了半步。动作有些急，像是被什么突然惊醒了。他站到植隼身后才觉得安心了一点，但还是微微侧着头，不太敢直视陌生人。

植隼感觉到他往自己身后靠过来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回答婶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是的婶子，出来散散步。"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小猫："你家小猫下崽了？挺可爱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朋友很喜欢。"

被称作婶子的女人笑了笑，说："这猫就带了这一窝崽，就这么几只。现在还小，不够折腾的，要是再大点就要折腾人了，到时候我只能想办法给送人了。"

植隼说："婶子你要送人啊？那等长大了，记得给我留一只。"

婶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猫吗？"

植隼没有直接回答，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汨述承。他刚才蹲在地上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弯着腰、手指轻轻搭在猫背上、嘴角弯着的弧度。他收回目光，说："我朋友很喜欢。可以让他选一个，等长大了，我们来买。"

汨述承听到这句话，侧过头看了植隼一眼。路灯的光从他左边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了一小片薄薄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只是朝那位婶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婶子笑着说："小伙子不要生疏。小猫就在这里了，喜欢的话你先选一个，到时候婶子送人的时候，可以把你喜欢的这个先留着给你。我叫疏玉，你跟着他一起叫我婶子就行。"

汨述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疏玉说："不要怕麻烦，反正这些小猫我也是要送人的。这么多，我怎么养得过来？"

说完她看向植隼。植隼在旁边接了一句："婶子都发话了，你就去选吧。到时候拿钱过来买不就可以了？"

汨述承听他们两个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好再推辞，就蹲下去又看了一圈。几只小猫挤在一起，有一只正在用爪子按另一只的耳朵，被按的那只晃了晃脑袋，缩到角落里去了。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角落里那只白底黄花的小猫："我想要这只。"

疏玉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可以，这只小猫是公的，毛色也长得好。等它长大一点，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来抓了。"

几个人又站着聊了几句，说这窝小猫哪天生的、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断奶、长得像猫妈妈还是猫爸爸。疏玉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闲事，但手里时不时指一指哪只小猫更亲人、哪只更懒。

路旁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隔着一大片暗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着夜露微微的凉意。疏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睡觉了吧。"

植隼说："那我们先走了，婶子。"

他转身正要跟上去，疏玉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小臂，声音压了下来："小隼。"

植隼停住脚，回过头。疏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汨述承身上，看了两秒才收回来，声音很轻："你们两个……真的只是朋友吗？"

植隼的眼神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没有啊，就只是朋友关系。"

疏玉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在巷子里住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通透："世俗眼光很强。如果决定要走这条路，就要想好一切后果。"

她停了一下，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看着他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想必你也这样觉得。"

植隼沉默了片刻。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块。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很确切。

疏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吧。"

植隼朝她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只小猫，然后转身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汨述承。

回去的路两旁很安静。夜里很寂静，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整条巷子在用树叶说悄悄话。

走到一处拐角时，前面的汨述承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来，路灯从他背后照过去，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植隼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还没开口说什么——

二楼的三角梅被风猛地掀起。粉紫色的花瓣被卷到半空，又顺着风向两人之间散落下来，一大片、一大片，纷纷扬扬地擦过路灯的光线，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衣摆上。

汨述承仰起头，摊开手掌去接那些落下来的花瓣。粉紫色的花落进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花瓣还在不停地落下来，有几片擦着他的额角滑下去。他弯起嘴角，眼底映着路灯的光和飘落的花瓣，声音很轻地念了一句："好美的花啊。"

风一阵便过了。花瓣也是。最后那几片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不动了。

植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站在花瓣里的人——看着他仰头接花的侧脸、弯起来的嘴角、掌心里那几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花瓣。他张着嘴，忘了说话，也忘了往前走。那几秒里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等花瓣落尽了、风也停了，他才像是被什么拉回现实一样，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汨述承转过身来，手里的花瓣还攥着，看向他："你刚才没有听到吗？"

植隼说："刚才风声有点大，没听到。你再说一遍？"

汨述承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我说谢谢你。"

植隼疑惑："谢我什么？"

汨述承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几片花瓣，又抬起头来："反正就是谢谢你。不管是你替我找到了工作，注意到了我的吃食方面，还是今天带我逛了巷子、带我看小猫。这一切在从前都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但今天你都替我做了很多很多，所以谢谢你。"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说完他就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像等他一个回答。

植隼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就这点小事而已，不足挂齿。你的感谢我收到了。我们回家吧。"

汨述承听到"回家"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弯了弯嘴角。他转过身，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踩在青石板上一跳一跳的，有时候踢到一块松动的小石头，就低下头看一眼，又继续走。

植隼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回到家后，植隼在楼梯口站定，说："快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别第一天就迟到了。"

汨述承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才走到床边坐下。老板给他发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工作流程，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他随便看了一些，记住重点的，就关掉手机，躺下来。

隔壁房间里，植隼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斑。窗外三角梅的枝影被风推着在窗玻璃上慢慢摇，摇过去又摇回来。他靠着床头想了一件事——为什么一闭眼就是路灯下他站在花瓣里抬头的画面。想了很久，答案越来越清楚了。他发现自己有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色，低声说了一句："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男生吗？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在闭上眼之前又低声补了一句："如果连喜欢都要被剥夺，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窗外三角梅的枝影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另一边，汨述承也没有立刻睡着。他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台上那一点点月光。今晚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逛巷子的时候风很轻，小猫蹭了他的指尖，疏玉婶子问的那句话，还有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他说"回家"。每一件都叠在一起，在心口压着，沉甸甸的，但暖的。

他想，要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每天都能发生就好了。要是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好，那该多好。

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今晚做了一个。梦里植隼一直陪着他，陪了很多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有时候还会对他撒娇。梦里的画面都是暖的，他自己也一直在笑。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灰蒙蒙地亮了。鸟在枝头叫了两声又停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窗台上三角梅的叶子上挂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