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述承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他坐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打开房门的时候，隔壁的门也正好开了。植隼也刚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看起来也是刚洗过脸。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各自低头换好鞋，下楼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去上班了。

植隼骑着车送汨述承到公司楼下。

汨述承第一次去报到，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上了，整个人被裹得板板正正。植隼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汨述承扭头瞪了他一眼："不准笑，我这是很正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昨晚那个梦，梦里的植隼也是这样笑着看他。

植隼看着他那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样子，下意识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好，不笑了，挺可爱的。"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手已经收回去了，他别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电线杆。

汨述承被捏过的那边脸慢慢地热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掩饰似的说了一句："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先去了。"

说完就噔噔噔地跑上了公司门前的台阶，头也没回地冲进了玻璃门。

植隼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了，才转过身骑上车去做自己的事。

顾其大老远就看见植隼了，等汨述承上了楼就开着车溜过来，贱兮兮地凑近："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啊？"

植隼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顾其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了："怎么敢有意见呢？我就是说你俩这关系不一般啊，我可没见过哪个好兄弟会说人可爱会捏人脸的。"

植隼抬起脚作势要踹他的车胎："你再废话，我两脚给你踹下去，还要不要接单了？"

顾其连忙撑着车往后退了几步："别别别，这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散进车流里，汇入早高峰拥挤的街道。

公司里，汨述承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两下，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他推门走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商务衬衫，正在翻看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汨述承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汨述承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很直，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老板翻了一下手头的文件说："电话促销的岗位已经排满了，没有空位了。你先从电商客服做起，做售前。后面慢慢熟悉了，售前售后两个岗位你一个人包揽。五分钟之内必须回复，超时了会给门店带来不好的影响。"

汨述承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老板又随便选了一个平台让他熟悉后台操作，随后叫了个人带他出去认工位。

汨述承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起来，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他打开后台看了看，页面上挂着的商品种类不少，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那些高频问题。

第一天没什么人，偶尔跳出来一两条消息，都是问"这个面料是什么材质的""有没有L码""鞋子还有别的颜色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完了还要读一遍再发出去。遇到不熟悉的商品他就侧过身小声问旁边的同事，问明白了再快速回复。手速还算可以，屏幕上跳过去一行又一行，没有让谁等太久。

中午的时候植隼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吃了没，他回了一句说中午有事，自己随便买了点垫了垫。

下午四点，售前客服准时下班。

汨述承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植隼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过了两分钟植隼回了一条，说现在高峰期要等五个小时左右，问他等不等得了，等不及就先打车回去，他让兀叔开三蹦子来接。

汨述承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说五个小时而已我等你，你先忙，忙完找我就行。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说我找个地方自己玩。

他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吸管咬在嘴里，他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又看了一眼窗外，又锁了，反反复复好几次。

窗外的太阳从左手边慢慢挪到了右手边，街上的人流换了好几拨，他的柠檬茶从满杯变成了半杯，又从半杯变成了空杯。他捏着空杯翻了个面，瞄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

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被拉长了的时间里，每一分钟都比平时多走了一倍的路。

手机偶尔震一下，是植隼发来一个小表情或者一张路边随手拍的画面，有时候是一只蹲在路边的猫，有时候是一朵开得很大的花。汨述承看到了就回一个笑脸，然后又锁了屏，等着下一次震动。

植隼那边接单中途遇到了顾其，顾其凑过来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快地念了句什么。植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仪表盘上，顾其不依不饶地凑上来说不送人回去啊，今天不用当司机了？植隼没抬头，说他说等我下班一起回去。顾其夸张地"哟"了一声，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被植隼轻轻一脚踹在车胎上赶走了。走远了还在回头喊"有人等下班了不起啊"。植隼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锁了。他也时不时会看一眼时间，怕汨述承等得无聊，但手头确实忙，回消息隔了很久才能回一条。汨述承也不催，看到就回。

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个人在市中心一家餐厅碰了面，不打算回家再慢慢做饭了。餐厅的灯光偏暖，桌与桌之间隔着合适的距离，餐具在光下泛着柔和的釉色。植隼把菜单推到汨述承面前说，自己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要将就。

见汨述承犹豫着没接，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别人点什么你就吃什么，那不是你想吃的，你得自己点。

汨述承听他都这么说了，就接过菜单翻了一遍，点了两道自己能吃的，抬头看他。植隼没接菜单，抬手推了回去，说你帮我点吧，我没忌口，什么都能吃，或者你点你喜欢吃的，你喜欢的我应该也会喜欢吃。

汨述承拿着菜单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又翻了一页，加了两道菜，才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耳朵尖有些烫，他用手背贴了一下，像是想物理降温，但效果不太明显。

菜上得很快，两人各自埋头吃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窗外是来往的车流和行人，城市的灯光把夜色切成无数移动的光斑，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餐具碰撞声。汨述承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上化开，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植隼低头扒饭，没有注意到那个弧度。

吃完后两个人出了餐厅，徒步走了一段去取车。晚高峰已经过了，路不堵了，一路顺畅。只是回家的那条郊区小路一如既往地黑，两旁的树在夜色里融成一片，只看得见黑黢黢的轮廓，车前灯只能照出前面一小截灰白色的路面。

汨述承坐在后座，一开始只是攥着植隼的衣角，越往里走路越暗，两边的草丛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挪，把额头抵在植隼的后背上，两只手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植隼感觉到了后背靠上来的重量和温度，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两只攥紧的手，没有说话，车速却放慢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今天上班怎么样。汨述承的鼻子埋在他后背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但比刚才稳了不少，说挺好的，老板让他做售前客服，说后面熟悉了售前售后都让他做，今天没什么人，他慢慢学着回消息。

他越说越顺，从白衬衫说到后台操作，又从后台操作说到那杯柠檬茶，说他坐在奶茶店里五十分钟才喝掉半杯，又花了五十分钟喝完剩下的半杯，看时间才过了十分钟。他说了很长一串，植隼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笑一下，车速一直没有快起来。

郊区那段路很长，风很凉，树影很黑。但有人骑着车在前面挡着风，有人坐在后座攥着他的衣服说个不停，那些弯道和暗处，就没有那么长了。

风把汨述承的声音吹散了一些，植隼只听到零零碎碎的词，但每一句他都接了。路的尽头是梣树巷，灯光从巷口透出来，远远看着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