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小姐像一位害羞的姑娘，只露出半张小脸。
橘红色的光从山脊背面慢慢爬上来，把田野和屋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露珠在草叶上颤动着，被晨光一照，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老爷爷弓着背，在田里采着粮食。
他的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谷穗在他手里一把一把地拢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男孩跟在爷爷身后，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偶尔蹲下来看蚂蚁搬家，又起身追两步蝴蝶。
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落在他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汨述承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干草铺上还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被角掀开一半，露出底下压实的草垫。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柴火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气。
他朝门口看了看，只见植隼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正站在门框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暖色的边，连发梢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汨述承撑着身子坐起来，正准备下床——
肚子忽然一阵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拧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蜷缩回去，手掌紧紧捂住腹部，后背弯成一道弧。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慢慢滑下来。

植隼听到动静，立刻转身奔了过来。
他蹲在床边，眉头拧着，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急的："你怎么了？"
汨述承蜷在床上，额头抵着枕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你这叫没事？"植隼看着他蜷缩的样子，想去碰他又不敢乱动，手悬在他肩头上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都这样了。"
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疼。
那只手收回来之后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泛着白。
汨述承缓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缓一下就好了……不用担心。"

这时老爷爷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带露水的青菜，菜叶上沾着泥土的碎粒。
看到蜷在床上的汨述承，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青菜放在桌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不会是昨晚没盖好被子着凉了吧？"老爷爷放下菜，转身走向里屋，翻箱倒柜找了一阵，木箱子被掀开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最后他拿着一片干山药出来，山药片被晒得发白，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霜。
老爷爷递到他面前："不要兑水，直接嚼。"
汨述承接过来，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
刚开始没什么味道，干巴巴的，像在嚼一块木头。
嚼了两下，一股淡淡的甜味从舌根慢慢泛上来，糯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植隼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一瞬不瞬的，发现他眉头没有皱，表情也没什么痛苦，这才放心了些。
"甜的吗？"他问。
汨述承点了点头，又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吃了药之后，肚子里的绞痛缓解了一些。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还有些缓，手指按着床板一点一点地起身。
衣服还没完全干透，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凉，带着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气，触感微微发涩。
他低头把衣摆拽了拽，又拢了拢领口。
太阳已经从山那头彻底爬了上来，把整片田野照得暖融融的，光线从窗口斜斜地铺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块。

老爷爷说带两人吃完饭就送他们回城里。
两人摆手说不用了，还劳烦爷爷跑一趟，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饭也没吃就走了。

沿着山路往外走，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
裤管变得沉了些，踩在脚踝处凉丝丝的。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植隼掏出手机给顾其发消息："有空来接我们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看了一眼信号格，等了一会儿才锁屏。
顾其回得很快："没时间，我在等人。你找王寒，他闲得很。"

植隼切到工作群，发了一条："谁有空来云岗这边郊区接我和我朋友？我付钱。"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
王浩几乎是秒回："我有时间，我开网约车的。发定位，我这就来。"
植隼甩了个定位过去，又看了一眼地图，确认没错。
王浩回："十分钟，等我。"

汨述承倚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会儿，表面有些温温的。
他半信半疑地问："真会有人来吗？这地方挺偏远的。"
植隼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口袋，语气笃定："钱到位就会来。"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放心吧，等着就行。"
石头表面有一层细碎的苔藓，被手掌压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两人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过脸颊的时候凉凉的。
太阳已经升高了些，把山谷里的雾气一点点收走。
植隼指着山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一闪一闪的。
"那里有水，想喝吗？我们去喝一点。"

汨述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坡走下去，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浸得松软，踩上去微微陷一下。
路边的野草刮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小河不大，水很清，能看见河底圆润的石头，大小不一地铺着。
水流声细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一把碎银子从高处慢慢倒下来。

植隼走到河边蹲下来，先看了看水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被流动的水纹揉碎了又聚拢。
他转头说："这水应该能喝。我先帮你尝一口。"
他随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叶面厚实，边缘光滑。
他折成一个小杯子的形状，舀了半叶水，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很甜，"他眼睛亮了一下，眼尾微微弯着，"很冰，很凉快。"

他重新舀了一杯，转过身对汨述承说："你过来。"
汨述承走过去，伸手想接。
"你别动，"植隼把叶子杯往后撤了一点，"我倒给你喝。你不好拿，一会儿全撒了。"
一个低头，一个抬手。
叶子的边缘抵着下唇，水流慢慢地淌进嘴里。
水很凉，激得舌尖轻轻颤了一下。
但角度不太对，水顺着下巴滑下来了几滴，沿着下颌线滴到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植隼皱了皱眉，左手从侧面环过他的腰，轻轻把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腰侧，力度不大，但很稳。
"弯腰，"他说，"这样好喝一些。"
汨述承被那只手箍着腰，身体微微后倾，仰着头喝完了叶子里的水。
水流清冽，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喝完之后他立马推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耳根有些烫："这样喝好奇怪。"

植隼不以为意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他："有吗？没有吧。还喝吗？我再给你接。"
叶子边缘还挂着一滴水珠，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不喝了不喝了。"汨述承退到旁边，站在河岸上，假装在看水面上的光斑。
水面的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把倒映着的云影揉碎了。
植隼"哦"了一声，自己又舀了一杯喝了两口。
汨述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叶子上——那正是刚才自己用过的那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人已经喝完了，喉结滚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咽了下去。

这时王浩的车到了。
车子顺着山路缓缓开上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他们旁边停下，车窗降下来，王浩探出半个脑袋："隼哥，准时吧？赶紧上车。"
植隼说："你先倒车，我俩再上。"
王浩倒了车，车尾在窄路上慢慢调整角度，轮胎压过路边的野草，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拉开后座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王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清了清嗓子找话题："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没人接话。
他又说："怎么大早上的要回城里？"
坐在副驾的植隼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别废话，开你的车。"
王浩闭了嘴，安静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对了，听说顾其看上了个做陶瓷的男生，正在追呢。"
植隼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知道。今天早上群里的消息都看到了。不是说叫其琛予吗？"
王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群里面没说名字啊。"
植隼侧过脸看向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我认识他。之前有一次送外卖的时候帮他们搬过东西，就眼熟了。"
说完咳了几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后座的汨述承往前倾了倾身，手搭在前排靠背上："你没事吧？"
植隼没回头，摆了摆手："没事。应该是昨天淋雨的原因，有点感冒而已。"
王浩插进来："你们昨天还淋雨了？"
"昨天回来的时候正巧遇到大暴雨。"植隼说。

汨述承靠回后座，看着前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插不进去话，就安静地听着。
车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房屋，又变成了街道，路边的行人和自行车多了起来。
肚子里的绞痛忽然又卷土重来，比早上更猛。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手掌紧紧按住小腹，指尖陷进衣料里。
前排的植隼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的动作，后视镜里映出他弯着的背和绷紧的手指。
"王浩，先去医院。"

王浩这才注意到后座的情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汨述承弯着的背，语气有些慌："不好意思啊，都没怎么注意到你。我现在就开过去。"
油门踩下去，车子拐了个弯，往城区的方向加速驶去。
路边的树影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掠过，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