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院的时候，车子还没停稳，植隼就解开了安全带。
安全带弹回去碰到车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推开车门，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汨述承坐在那里，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嘴角微微抿着。
他正撑着座椅想自己下来，手指按在坐垫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植隼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汨述承整个人腾空了一瞬，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带着慌张：
\"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别管其他的了，\"植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稳稳的，胸膛贴着汨述承的后背，\"我抱你进去。\"

\"快放我下来——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求他。

王浩站在车旁边，嘴巴微微张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两人，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攥紧了。

植隼不得不把他放下来，但还是扶着他的手臂没松。
手指扣在他的上臂，力度不大但很稳。
\"那我扶着你，总行了吧？\"

两人搀扶着进了医院。
汨述承的步子有些虚，植隼的手臂撑着他的重量，两个人走得很慢。
医院大厅的感应门向两边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气味。

王浩在身后喊了一句：\"那我还等不等你们？\"
植隼头也没回：\"你先回去，不用等。\"

医院里白炽灯的光冷冷的，照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有些晃眼。
挂号、排队、看诊，汨述承全程弓着背坐在候诊椅上。
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腹部，指尖微微蜷着。
植隼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偶尔低头看他一眼。

医生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吃坏了肚子，买点药吃就行。
汨述承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脊背慢慢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两人从药房出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一盒感冒药。
白色的小盒子递到手里，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植隼接过去揣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拉链拉上了。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上午，两人都还没吃饭。
出了医院大门，街道上的铺子已经全开了。
早餐店的热气从门帘里涌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
找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家店面不大的早餐店，门脸窄窄的，里面摆了四五张桌子。

坐下之后，汨述承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就不想再动了，粥在嘴里没了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冒着薄薄的热气，没有胃口，手指搭在碗沿上没动。
植隼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沿上搭着，夹了一口又放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顾其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我生日哎，你们不会不参加吧？\"

植隼拿起手机，懒懒地敲了一行字：
\"你不是9月7号吗？怎么就今天晚上了？\"

顾其回得很快：
\"今天就是9月7号啊，喂，你看不看日历的。\"

植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打字：
\"不好意思，没怎么注意日历。因为每一天都很幸福，不需要看着时间过日子。\"
他又打了一行：\"晚上准时到。\"
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在桌面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汨述承还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发呆，目光落在对面店铺的招牌上，又慢慢收回来。
植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窗外。
街道上有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彩色的风车，风车转得很快。
他收回视线：\"带你去游戏城玩玩？\"
汨述承想了一下，反正现在也无聊，去玩一下也好。

游戏城里的灯光五颜六色的，各种机器的提示音混在一起，叮叮咚咚的。
光柱在头顶旋转，把整个空间切成了无数个晃动的色块。
汨述承不怎么会玩游戏，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跟着投了几个币。
从小型的打气球开始，再到套圈、石膏彩绘。
他站在石膏彩绘的台子前选了一个素色的小摆件，拿起笔涂了一会儿。
笔尖在石膏表面慢慢地抹开颜色，又放下了。

两人又玩了双人光枪射击。
汨述承的枪瞄得不太准，屏幕上老是打偏，准星晃来晃去。
植隼就侧过身来帮他扶了一下枪口，手指叠在他握着枪柄的手上。
\"往上抬一点。\"他的声音从旁边贴过来，鼻息落在汨述承的耳侧。
汨述承顺着他的手调了一下角度，扣下扳机，屏幕上亮了一下，打中了。
植隼笑了一下，退开了，手指从他手背上撤走。

又去玩了敲击机、投篮机、电子飞镖。
最后转到娃娃机前面，植隼投了几个币，爪子在玻璃柜里晃了两下。
抓了三次，抓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棕色小熊。
熊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耳朵有点歪，但抱在手里很有分量。
他把熊塞到汨述承手里：\"给你。\"

汨述承低头看了看那只熊——耳朵有点歪，但绒毛很软，手掌陷进去的时候微微回弹。
\"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要，就是抓给你的。\"

旁边的盲盒机里，他又顺手拿了两个盲盒，一起递过去，塑料盒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汨述承抱着熊和盲盒站在过道中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植隼的背影，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陶瓷店内。

顾其站在柜台前面，弯着腰看展柜里的瓷器，又直起身来朝里间望了望。
展柜里的瓷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素色的、青花的、粉彩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其琛予正从后院的门口走进来，头发有些乱，围裙上还沾着泥点。

顾其说：\"你们店里的瓷器品有哪些？可以现场做吗？\"
其琛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刚过九点，短针刚刚越过九字的边缘。
店里还没有别的客人，员工也还没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有的。这边请。\"

他带着顾其往后院走，推开门，院子里的光照进来。
把泥台和转盘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你是要自己捏，还是要看图捏？\"

顾其跟着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花架和晾着的陶坯。
架子上摆着几排半成品，有些已经上了釉，有些还露着胎土的原本颜色。
他说：\"看人。\"

其琛予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发红，声音还是平的：\"我们店里目前还没有这项活动。\"
\"开玩笑的，\"顾其收回视线，\"我看图捏。不过我不怎么会捏，第一次，你能帮我吗？\"

其琛予走到泥台后面，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手指在带子上绕了一下拉紧。
\"可以。\"

他混了一些泥土，在台面上揉了两下，又往里面加了点水，水珠落在泥里很快被吸收了。
顾其学着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
触感很滑，凉丝丝的，确实像泥巴——只是更细腻，更干净。
他试着捏了几下，泥在他手里塌成一团。
又捏了一下，还是塌，边缘碎成小块掉落在台面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给花浇水的其琛予。
水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花叶上，水珠在叶片表面滚动了一下。
\"你能帮我一下吗？\"

其琛予放下水壶走过来，水壶搁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团塌掉的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忍住了。
\"你这个泥没混好，所以才一直塌。\"
他蹲下来，重新抓了一块泥，加了些水，揉了几下。
手指陷进泥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要重新换。\"

其琛予低头捏泥的时候，顾其没有在看泥。
他在看他的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眉眼。
阳光从院子上方斜照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细细的阴影。
其琛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把头低得更低了，耳廓的轮廓在光里渐渐泛红。

顾其轻轻地笑了一声：\"别再低了，一会儿低到你捏的泥里去了。\"
其琛予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尖已经完全红了，手下的泥被揉成了一个圆润的形状。

这时田一推门走了进来，看到院里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店长，早……\"
其琛予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膝盖碰到台沿发出轻响：
\"田一，你来帮他捏。\"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顾其对着他的背影说：\"我想要他帮我捏。\"
田一看了看顾其，又看了看自家店长，站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客人指定了，她也不好插手。

其琛予只好又坐回去，如坐针毡地快速捏完了那块泥。
手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泥在掌心翻了几转就成了形。
\"等烧制出来就好了，\"他说，\"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后期我们联系你。\"

顾其掏出手机，把二维码亮出来，屏幕上白底黑字的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加个微信？\"

其琛予瞥了一眼墙上：\"那边有专属的留电话号码区域，不需要特意加的。\"
\"可我想加你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顾其看着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旁边的田一小声说了一句：\"店长你就加了吧，你不加人家不会走的。\"
其琛予觉得自己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掏出手机，扫码，加了。
那个号是他不怎么用的，里面只有系统消息和几个工作群。
加上顾其之后，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

顾其确认好友通过之后，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常联系。\"
他走的时候和田一擦肩而过，轻轻比了个大拇指。
田一愣了一下，没说话。

顾其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今晚是我生日。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邀请店长参加？\"

其琛予站在泥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刚混好的泥，迟疑了两秒。
泥的凉意从掌心慢慢透上来。
顾其见他迟迟不说话，自己接了话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今晚8点，玉清街红兰酒店320包厢，不见不散。\"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
院门重新合上，其琛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泥，已经干在掌心了，裂开几道细细的纹路。

晚上八点，红兰酒店320包厢。

顾其提前到了。
气球、彩带、桌上堆满了吃的，都是他自己布置的。
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同行业的兄弟们陆陆续续推门进来。
有人帮他挂横幅，有人往桌上码酒瓶，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其站在门口接人，嘴上说着\"随便坐随便坐\"，眼睛却不时往走廊尽头瞟一眼。
目光在电梯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植隼带着汨述承来了。
顾其看到来人，扬了扬下巴：
\"哟，我还以为你不会带着人来呢。\"
\"别废话，\"植隼拉着汨述承往里走，\"来是给你面子。\"
\"是是是，\"顾其侧身让了让，\"快找地方坐。\"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椅子拉开的时候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盘切好的水果，果盘边缘还挂着水珠。
汨述承把那只歪耳朵的小熊放在腿边，手指搭在熊耳朵上，安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八点过了。
顾其又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
有人起哄说：\"还不切蛋糕？等着呢！\"
顾其摆摆手：\"急什么？才八点多。好不容易过一次生日，多玩会儿不行吗？\"
植隼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颗花生，慢悠悠地说：
\"要等的人还没来吧。\"
顾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门被推开了。

其琛予站在门口。
包厢里的喧嚣瞬间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齐齐朝他看过去，空气仿佛凝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米白色卫衣，站在灯光和众人视线交汇的地方，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
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礼物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系了一根银色的细带。
细带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

顾其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步走到门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来了。\"
其琛予把礼物递过去，声音不大：\"生日快乐。我就不进去了——\"
转身想走，步子刚迈出去半步。

顾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度不重，但也没有让他抽走。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语气不重，但也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其琛予被他带到了座位上，旁边正好是植隼。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琛予先开了口：\"好久不见啊，隼哥。\"
植隼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好久不见。\"

顾其刚在旁边坐下，听到这句\"隼哥\"立刻转过头来，看看植隼又看看其琛予：
\"不是，你们两个认识？\"
植隼说：\"之前他搬商店的时候订过单，我帮忙搬过。就认识了。\"
其琛予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灯被关了一半。
烛火在暗处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顾其闭眼许了愿，睫毛在火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吹了蜡烛，大家鼓了掌。

蛋糕还没吃几口，有人已经把奶油抹到了旁边人的脸上。
笑声和打闹声混在一起。
几个玩得好的兄弟追着跑了一圈，椅子被推得东倒西歪。
汨述承坐在角落，护着手里那只小熊，侧身躲了一下，没有被波及。

酒过三巡，包厢里渐渐有些醉了。
有人趴在桌上不动了，有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
杯子歪在手里，酒液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顾其喝了几杯，但没有醉，眼神还是清亮的。
他把每个人安排妥了，清醒的扶着醉的，一个一个送出门。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脚步声在门廊间回荡。

酒店楼下，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其琛予站在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拆的礼物盒——那是别人送他的回礼，他还没打开。
顾其走到他旁边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儿？\"

话刚出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台阶前，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司机半张脸：\"少爷。\"
其琛予转头对顾其说：\"谢谢，不过不用了。\"
他上了车，车门合上，黑色轿车拐过街角，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汇入远处的车流中。

顾其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一把搂住植隼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也喜欢其琛予？\"

植隼被他搂得歪了一下，推开他：\"没有。你想多了。\"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心悦之人，近在眼前。\"植隼说。

顾其愣了一下，又凑过来：
\"那我们打个赌。看谁先追到自己心意的人。\"
他的视线飘向植隼身后的汨述承，在路灯的光里停了一瞬。

植隼把他推开：\"无聊。\"
他转身走向汨述承，声音低下来：\"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向路边拦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顾其的声音追上来，植隼侧过头说了一句——
\"得到他不是让我拿来和你做赌注的筹码。对他好一辈子才是。\"

这句话的尾音被夜风裹着，散在城市的灯火里。
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荡开几圈看不见的涟漪。

两人坐进出租车后座，车门关上。
窗外的街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汨述承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目光落在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上：
\"什么意思啊？你那句话——\"

植隼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方的车流里。
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红。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想跟我打赌谁先追到。我告诉他——拿得到一个人来做赌注不好。要对那个人好一辈子，才是最好的赌注。\"

汨述承想了想，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慢慢捻了一下：
\"那他喜欢的人一定很好吧，值得他愿意打赌。\"

植隼没有转头，声音轻轻的：
\"是啊。\"
他顿了一下，又说：
\"那个人很好，所以值得。\"

窗外的夜色不断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
汨述承低头看了看腿上那只歪耳朵的小熊，把它转过来，让它面朝前方。
车速很平稳，他们的影子叠在后座上，被窗外的灯光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