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后延驾崩的消息传到别业那天，是个阴天。

后延在位二十多年，性子苛暴，奴役极重。差役骑马送来文书，管事看了，只说陛下没了，别的没提。庄里人照旧下地，可都觉着要出变故。

过了些日子，新帝后云继位。又过几天，官道上来了一队官差，敲着锣，在别业门口贴了张告示，盖着通红的印。

管事站在告示前，脸白得难看。有识字的奴隶凑过去看，忽然扯着嗓子喊：“废奴了！陛下下诏，所有奴隶一律释放，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庄里一下子乱了，人往门口涌，哭的哭，笑的笑。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扔下锄头就往外跑，管事拦都拦不住，也没敢拦。

妊从龙的粥碗“哐当”摔在地上，猛地站起来：“凤！你听见没？外头喊什么？”

姬凤手里的柴火掉了一地，愣愣地：“废……废奴？是不是我听岔了？”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冲到门口。门缝里透出院子里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朝天磕头。

妊从龙转身一把攥住姬凤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是真的！上个月赶集时那个算命瞎子说的话应了！他说‘秋后有大变’——凤，咱们——”

姬凤嘴唇哆嗦，眼泪“唰”地下来：“咱们……咱们以后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推磨了？不用挨管事的鞭子了？”

妊从龙一边笑一边流泪，拿袖子胡乱擦脸：“不用了！统统不用了！你听——你听那帮男人在那边又哭又笑，跟疯了似的！”

姬凤突然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娘……我娘到死都是奴籍……他要是能等到今天……”

妊从龙也蹲下来，搂住他的肩，声音发颤：“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高兴。凤，你想想，往后咱们就是庶民了！庶民！”

姬凤抬起泪眼，忽然笑起来，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庶民——庶民能自己种地吗？能给自己攒钱吗？”

妊从龙也破涕为笑，推他一把：“你傻呀！还想着种地？我不种！我读过书，我要去镇上找活干，给人抄书、教书，攒够了钱自己租个小屋！”

姬凤拿袖子狠狠擦干眼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那我跟你一块儿！咱们还住一处，像现在这样——不，比现在好一万倍！我要顿顿吃白面馒头，我吃一个，扔一个！”

妊从龙笑得前仰后合：“你可别！扔了多糟践东西——咱把馒头蘸了蜜吃，吃一半，另一半留着明早当早饭！”

姬凤跳起来转了个圈：“阿龙！阿龙你掐我一把！我总觉得是在做梦，昨儿我还因为洒了半碗泔水被管事扇了两耳光——”

妊从龙真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疼不疼？”

姬凤“哎哟”一声，却笑得更大声了：“疼！真疼！哈哈哈——是真的！”

两人笑作一团，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把柴房里堆的干草都踢散了。忽然妊从龙停下来。

他认真地看着姬凤：“往后不管到哪儿，咱们都一起。”

姬凤把额头抵在妊从龙的额头上，声音轻而坚定：“一起。谁要是欺负你，我就揍他。”

当天别业的大门就开了，从前门口总有人守着，这日没人再守。奴隶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背着包袱的，有空着手的。妊从龙和姬凤是最后走的，妊从龙拉住姬凤的手说：“走了。”

嬴川在门口等着，三人没多话，一起沿官道往北。

一路上妊从龙和姬凤说着话，嬴川却不大吭声，脸色也不对。妊从龙看了嬴川一眼，没问 —— 他想着许是刚得自由，人还没缓过来。

走出数里之后，三人在路边一棵老榕树下歇脚。

赢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官府登记时发给他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着他原籍的地址，以及一个备注：有亲在堂，大母尚存。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他寻了一处无人打扰的空地，拉着妊从龙过来谈话。

“阿龙，我……我有一件事，瞒了你许久。”

嬴川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长久的沉默之后，才艰难出声，声音沙哑，满是浓重的愧疚。

“我大娘还活着，在西北老家，我想回去找他。”

他从前同妊从龙说，娘舅皆亡，世上再无亲人，余生只想入赘妊家，与妊从龙相守一生。可如今得了自由，才辗转得知，他的大妈妈，母亲的姐姐，尚在人世。

妊从龙静静望着他，没有震惊，没有怨怼，只缓缓轻轻颔首：“我们的人格，本就独立、平等，生来自由。我没有权利把别人的孩子锁在我身边。你想回乡寻亲，只管去，我不会拦你。”

“往西北走三天就能到你老家了。你大娘……怕是认不得你了。”

嬴川把包袱带子紧了又紧：“十年了，认不得也正常。总得回去看看。你往东北走，路上当心山匪。”

妊从龙突然抬头，眼眶泛红：“你也是。夜里别赶路，找个猎户棚子歇脚。”

嬴川从怀里摸出半块木牌，指甲盖大小：“这个你拿着。要是寻不到差事，就拿着它去县城西街找妘木匠——他男儿是我好友，认得这牌子。”

妊从龙接过木牌，指尖触到对方粗糙的掌心，顿了一瞬：“你留着吧。你路远。”

嬴川把木牌往她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拿着。你娘家得罪过人，总得有个信物防身。”

沉默。风卷起一片黄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妊从龙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新草鞋，鞋底编得密密实实：“给你。昨夜赶出来的，比脚上那双结实。”

“快走吧，天黑前你还能翻过前面那座岭。”

妊从龙望向远处连绵的山野：“你有你的归途，我有我的前程。相伴的那些岁月，我格外珍惜。但我绝不会捆绑你的人生。”

曾经在垄上微光里相互取暖，在寒雨寒冬彼此托住对方，女儿被卖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是嬴川陪着他熬过来。这份情不假，可自由同样珍贵。苦难之中生出的情意，不该变成困住彼此的锁链。

嬴川深深看他一眼，把草鞋仔细收进包袱：“当初我爱上你的，正是你这份心性。”

“那——我走了。”

妊从龙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嬴川转身迈出两步。

妊从龙突然出声：“川！”

嬴川回头：“怎么？”

妊从龙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草鞋要是磨脚，别硬撑，找个铺子换一双。”

嬴川眼角泛红，咧嘴笑了下：“知道了。你也是——保重！”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同时转身，一个向西北，一个向东北。走出十几步，妊从龙悄悄回头，见嬴川正把那双新草鞋贴在脸上，他慌忙转回来，眼泪砸在尘土里。而嬴川再回头时，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他捏紧包袱里的半块木牌，大步流星地朝东北去了。

乱世囚徒，相逢于微末；海阔天空，各自归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