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延在位最后那几年，国库就没宽裕过。宫里要修殿，边关要打仗，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淌，册子上的窟窿一年比一年大。

那时后云还不叫后云，叫姚云，住在东宫。

这天夜里都过了三更，他还没睡，案上摊着户部和兵部送来的册子，烛芯结了灯花，光一跳一跳的。侍读妫昂抱着一摞东西进来，是他这几日奉命核对的京畿户口和田亩。

“殿下还没歇着？” 妫昂把东西放下。

姚云没抬头，手指点在一封急报上：“陇西又来催了，说三个月没发饷，马料里掺的沙土比豆子多。户部怎么回的，你自己看 —— 只拨得出三成。” 他把册子一推，靠回椅背，“我就想不明白，立国百年，沃野千里，怎么连边军都养不起了。钱呢，人呢，都去哪了？”

妫昂没急着答，从自己抱来的那摞里抽出两本，并排摊开在姚云面前。

“殿下看这两本。左边是京畿的田册，记着各州县有多少田、多少户；右边是去年抽丁的实数。”他指尖在两本册子之间来回点，“对不上。田册上明明有这么多户、这么多丁，真到抽人、派役的时候，人少了一大块。”

姚云皱眉：“人去哪了？”

“臣起初也想不通，就挑了两个县，一户一户去对。”妫昂的声音压低了些，“对到后来，差的那些人，十有八九，都在勋贵的庄子上。”

他没再往下说，等着姚云自己接。

姚云盯着那两本册子看了半晌，慢慢抬眼：“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不在官府的籍上。”

“不在。”妫昂摇头，“不纳粮，不当差，官府也点不动，他们是勋贵的私产。天下的田、天下的丁，一年年往朱门里挪。朝廷能伸手的，到头来只剩那些没靠山的小门小户 —— 再往他们身上加，就活不成了。”

姚云沉默了很久，问：“那该怎么办？”

妫昂看着他，一字一顿：“废奴。把人从勋贵的籍里，挪回朝廷的籍上。”

“废奴”这两个字一出口，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灯花的声响。姚云没立刻应。他是储君，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容我再想想。”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妫昂也不催，把册子收好，吹了灯，退了出去。

没等姚云想多久，后延就驾崩了。

姚云灵前继位，尊号后云。登基头几个月，他没急着动大章程，只做了一件事 —— 把东宫那些信得过、又肯办事的人，一个个放到要紧的位置上。

头一个是妫昂，户部侍郎，从五品直接提拔上来，专管天下田亩和户口。

第二个放在御史台，新设了一个 “田赋道”，专查各地瞒田、吞税的事。主事的叫妫凌，是东宫旧僚里出了名的铁面，先前在地方做按察使，一天之内参倒过十七个官，同僚见了他都绕路走。

第三个放进了京营。左翼大营的都督佥事换成个没什么名头的武将，叫姜靖，寒门出身，从前在东宫做过侍卫统领，话不多，闲下来就抱着律法条文看。他到任头一天就重造军册，把吃空饷的名字一个个往外勾，勾到镇国公姚崇女儿名下，也没停手。

这几桩任命一下，京里那些老牌勋贵，终于尝出不对味了。

姚崇回府就摔了茶盏：“一个管钱，一个管查，一个管兵 —— 这是要往咱们脖子上伸手！”

姚贲坐在一旁，阴着脸：“急什么。一个正四品下，一个御史，一个从三品，还能翻了天去？”

“翻不了天？”姚崇冷笑，“妫昂上任三个月，把京畿的田册翻了个底朝天，永昌伯家三千亩隐田，已经入了册。”

姚贲顿了顿：“永昌伯那个废物，庄子上连本平账都做不出来，查他不冤。咱们的人，没他那么蠢。”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决定，先到朝堂上去探一探这位新君的底。

二月初八，大朝会。

姚崇率先出列，声若洪钟：“启禀陛下，北境缺饷日久，臣却听说户部新法四处扰民，商税一加再加，京畿商贾都有了怨言。臣请陛下罢了新法，恢复旧制，以安民心。”

这话一出，队列里立刻有几人低声附和。更多的官把头埋低，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知道，这是冲着妫昂、冲着新朝的章法来的。

后云坐在上首，垂着眼，半天没说话，看不出喜怒。等殿上那点附和声也散了，他才抬眼，看向队列里的妫昂。

“镇国公说你扰民。”后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自己说。”

妫昂出列，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商税是新法里最轻的一条，臣不辩这个。”他顿了顿，“倒是臣这里有本账，想请镇国公也听听。”

他展开文书：“永昌伯在京畿十二县开了商号七十三间，仗着勋贵免商税的旧例，三年里吞并民商四十七家，逃的税，折算白银——八万四千两。”

“胡说！”队列里永昌伯本人急了，出列就要分辩，“那些商号本就是我姚虞家 ——”

“是不是，田契、账册都在。”妫昂没让他把话说完，“臣敢请朝廷，一本一本对。”

后云开口，只重复了一个数：“八万四千两。”他扫了一眼殿上，“北境三万边军，半年的饷。”

满殿鸦雀无声。

姚贲赶紧出列打圆场：“陛下，永昌伯纵有疏忽，新法行得太急，难免波及无辜 ——”

“那就查。”后云打断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但凡牵涉其中的，勋贵也好，官商也罢，一律彻查。妫卿，朕给你三个月。不够，半年。再不够，一年。”

他站起身，俯视着满殿朱紫：“朕年轻，可朕有耐心。”

退了朝，姚崇和姚贲并肩往宫外走，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气，两人背上却都沁了汗。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姚崇咬着牙。

姚贲还撑着：“怕什么，六部里都是咱们的人，他一个妫昂，查得过来？”

“那你告诉我 ——”姚崇停下脚步，压着嗓子，“他为什么把姜靖放进京营？”

姚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天夜里，御书房。

妫昂把一份密报呈到后云面前，上面列着京畿八家勋贵的名字，每家名下，都密密麻麻记着查出来的私奴数目。

“陛下，臣这几日派人去这几家核户口，连庄门都没进去。”妫昂的声音有些发沉，“庄丁拿着棍子拦在门口，说庄子上的事朝廷管不着，田契、人册，一样都不肯拿出来。”

后云一页一页翻着密报：“人，一共多少？”

“八家加起来，七万四千余口。”妫昂说，“朝廷在册的京畿编户，六十八万。”

后云的手停在册子上，半晌，低声道：“十分之一。”

“是。这些人不入籍，不纳粮，不认朝廷，只认家主。”

后云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背对着妫昂站了许久，才回过身。

“传旨。”他一字一句交代，“妫昂领清田司，妫凌领田赋道，姜靖领京营整编 —— 三司并立。朕给你们一道手谕，清查之时，凡有敢阻挠的，不论是谁，先拿下，再回奏。”

妫昂抬起头，看着年轻的天子：“陛下，这道令一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后云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朕知道。办吧。”

那一夜，京营点起了火把。

一队骑兵连夜出城，直扑永昌伯的庄子。庄丁照旧拦在门前，还想拿棍子赶人，带队的军官把那道口谕一亮，庄丁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棍子慢慢都垂了下去，让出了路。

几乎同一时候，姚崇府里的密信也出了城，送往各地几家相熟的勋贵，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 幼主急政，共图自保。

天快亮时，妫昂已经坐在清田司的衙门里，翻开头一本田册。他提起朱笔，在永昌伯名下的一处庄田上，画下了第一个圈。

窗外，天才蒙蒙亮。